帝业谱

第五十五章 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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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到紫宸宫,汤圆汤饼六人无一遗落,都在北阁候我。</p>

    “今日竟这么齐!别是你们商量好了,要借朕大婚之喜,来讨要赏银吧?”</p>

    我倚窗而坐,懒洋洋的目光从这六人脸上依次划过——因连日来在凤仪宫中同皇后虚与委蛇,</p>

    眼下终于回到我的寝殿,言谈语气难免因放松下来而略带随意。</p>

    但是很快我就发现,今日实在不该以随意轻松的情绪,面对我这心腹六人。</p>

    凝重,这是我从他们脸上能找到的唯一表情!饼饵和馎饦自不消说,就算拾到金子也不会笑笑,尽日顶着一张棺材脸四处吓人。可就连时常傻笑的见牙不见眼的鹿脯和驼羹,此时此刻在他们脸上也难觅一丝一毫的笑纹!</p>

    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即刻要驾崩一般。</p>

    不对,气氛实在太过诡异。</p>

    我依次看过去,早已不觉正襟危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p>

    “回主君,确是有事发生。”饼饵走之我面前跪下,自袖筒中取出一块葛布,双手捧着托在我眼前,“奴才受人之托,敬呈主君御览!”</p>

    立时,一股呛鼻的铁锈味在我四周弥漫开,我下意识掩鼻。</p>

    “什么阿堵物?拿下去!”</p>

    饼饵非但没有退下,反而膝行近前两步:“主君大婚之际,御史台会同中书、门下二省,问成大理寺卿忤逆父妾之罪,太皇太后命命依律问斩,籍没家产!”</p>

    这本就在我意料之中,因此不觉惊讶:“忤逆不孝,罪在十恶之中。顾云清被安了这个罪名,谁也救不了他。”</p>

    “主君尚不知这几日的情形”,汤饼躬身道,“顾云清之父妾曹氏,久有恶名,顾云清弱冠之年登进士第,授中书省左补阙,当时已为朝廷官员,然曹氏动辄诟骂捶楚。其后顾云清不堪其辱,居父丧后携家眷出离家门。顾云清并非不孝,舍父妾而去也是事出有因。自顾云清被鞠,其乡闾、僚属纷纷具名上书,请旨恩赦。太皇太后对此统统无视,执意将其问斩。”</p>

    我终于接过饼饵手中的葛布,示意他起身:“这个……算是顾云清狱中手书?”</p>

    饼饵叩头在地:“奴才失职,刑部狱如铁桶箍就,奴才无法进入。”</p>

    “你进不去,但有人出得来?”</p>

    “主君英明,正是如此!刑部狱丞,原系大理寺狱吏,愤于顾云清无辜蒙冤,因此将手书托大理寺少卿,转呈御前。”</p>

    我无奈地笑了:“呈给朕又有何用?朕又不能赦他无罪!”</p>

    话虽如此,我还是展开葛布,只当是看看顾云清还有什么未了的身后事,或许有些是我可以帮得上的。</p>

    我依旧掩鼻,心不在焉地看过几行,而后,我再不能维持那份超然物外的淡定。</p>

    冷汗便自我身上涔涔而下,我此时方才后知后觉,汤圆等人何以一脸凝重!他们并非无聊到要管这桩闲事,他们忧虑的,是我的安危!</p>

    “臣顾云清启:臣遭此冤狱,天下士子有目共睹,有冤而天下皆知其冤,无憾无憾!</p>

    “然臣有一语,若不得上达天听,则泉壤之下,臣无言以见丞相。刑贼扑杀丞相旧人,非为私恨,实意在一图籍耳!得此图籍,则区区十万铁骑,可破南梁防线!得此图籍,则廿年前夏、梁和议可置之不顾矣!得此图籍,则大位易主天地变色,在朝夕之间耳!</p>

    “臣亦未得睹此图籍,不知下落何处,深负丞相所托,以致愧对陛下。今日死局已定,臣无恨无憾,唯恨姜逢禽兽之辈。死后若魂灵有知,必环绕姜逢之所在。尽啮其皮血骨肉,不足以解臣之恨!”</p>

    书到末尾,已是血痕斑驳、思绪混乱,我要费力辨识,才能看清楚最后一行血字。</p>

    我呆愣愣地坐在窗下,“大位易主天地变色”八个字,刺得我眼睛生疼。</p>

    刑氏之所以还肯奉我为帝,是因为二十年前夏、梁的停战和议,那一场为世人称道的联姻,使我身上得以凝聚了夏、梁皇族的血液。</p>

    刑氏并非尊我,而是忌惮南梁!</p>

    但若有朝一日,南梁防线可以一举踏破,山河重归一统,当年的和议势必成为一纸空文,那么我呢?</p>

    我清楚地知道,当刑氏找到图籍之日,便是我的死期!我今日处境,已是危若朝露。</p>

    秋凉的寒风自青琐窗吹进来,我打了个哆嗦,不觉之间已是汗透重衣。</p>

    我站起身:“饼饵!馎饦!”</p>

    饼饵和馎饦无声上前。</p>

    “你们以内秘阁外秘阁之力,严查所有秦相旧人,务必在刑氏之前,找到一切可疑图籍!”我看着他们的眼睛沉声道,“大夏国祚、朕之死生,就尽数托于二位了!”</p>

    “奴才当尽全力!”二人依旧面不改色地答道。</p>

    我低头沉吟片刻,终于说道:“汤圆,你告诉山药和山楂,为朕调配剧毒之药,朕要随身佩戴以备不测。”</p>

    “主君!”六人一起跪地,想劝说而又不敢。</p>

    我反倒笑了:“你们不必如此,又不是朕即刻就要龙驭归天了!鹿死谁手还不得知,你们放心,不到最后一刻,朕不会轻言死志。这药,未必是给朕预备的。”</p>

    身上衣服已被汗水湿透,我沐浴更衣之后,依旧嗅到周遭隐隐的血腥味道。</p>

    我蓦然起身向外就走:“来人,备车辇,朕要往御园一行。”</p>

    “主君这是要去哪啊?”汤饼很为我此时还有闲情逸致游览御园,感到匪夷所思。</p>

    我淡淡说道:“朕要去老虎洞,看看今年的蒲桃长势如何。”</p>

    老虎洞是御园一处极为隐秘的所在,据说前代曾有皇帝在此洞中豢养猛虎。不过现在只能看见一处黑漆漆的洞口,却唯独不知洞深几许、通往何处。</p>

    这处所在原是被稚狐无意间发现的,后来成了我和她捉迷藏的地方。延和十三年之后,我于洞口布置竹架,并亲手种下蒲桃。这些年藤蔓交错、蒲桃满架,成了我酿制蒲桃美酒的主要来源。</p>

    我在御园太液池旁站了一站,秋日碧青泛蓝的池水里,我看到自己清俊而又冷厉的面容。</p>

    太傅曾说,冠礼、婚礼之后,便是成年天子,从此家国天下尽在我身。然而上天给予我成年的贺礼,竟是如此残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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