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似三千】【二十】【得偿所愿】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安影向那些人挨个问了一遍好，又传播邪教似的把元齐，元合，林离还有吕延这四个与他相熟的人捞了过来，聚成一个小团体，把采仙儿拜托让他问的事情说给众人听。

    话音重重地落了地，半晌没人接茬。还是铁哥们元齐比较靠谱，半尴不尬地扶着安影的肩膀看着同样有些尴尬的安影，莫名有种目送安影去战死沙场的感觉。他艰难地开了口：“虽然啊，影子，我很想跟你去。不过这...得从长计议。”

    “去你的从长计议。”元合难得开口塞了他哥一嘴钉子，“哥哥，你怕咱爹打你就直说。”

    安影和林离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阵，道：“你俩这什么情况？”

    旁边默默看戏的石语淡淡地说：“据我观察，元合哥哥是因为成绩不够理想，被他们家那个暴力的爹罚了。”

    元齐闻言不好意思地缩了缩头，躲到元合后面成了一根人形柱。元合嫌弃地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爪子拍掉，对安影道：“我可以跟你去，不过哥哥要出去的话可能费事一些，得去爹爹那周旋一下。”

    “你们不怕危险吗？”抱臂皱着柳眉的林离说道，“云公子都说有风险，你们自己怕不怕另说，真出了事怎么办？谁担这个责任？”

    这话说得已经很露骨了，安影觉得林离再把她那话说全了就是“你们自己非要跟着送死，死完难道要赖在云渺头上吗？”她话里的意思，不是个二百五都能听懂。

    “煜归说得没错，不光是这次远行，之后小队的行动都是不保底的。”打算让他们看清现实的安影意思意思趁机给他们浇了一盆凉水。

    随后又是一番尴了个大尬的沉默，一脸不忍直视的石语出来打圆场：“好啦好啦，大家回去和家里人说一下，想老实说明情况的也好，想糊弄的也好--糊弄家长这一套哥哥姐姐们比我明白。那就大家都先回去，后天早上凛熙哥哥看看有多少人来不就好了？”

    安影想她说得在理，这样大家都不会因为要面对面决定而感到尴尬。他暗叹了一下小妹的机灵，道：“语儿说得没错，大家今天先回去和父母商量一下吧，毕竟算是大事啊。”

    众人应声，很快各自散的散，走的走，都回了自己家。元齐临走还不忘抛给了安影一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媚眼，差点把安二少爷身上的鸡皮疙瘩激起来三层。回过神的安影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石语，他不知道这个妹妹这么聪明到底是好是坏。

    石语似乎是察觉到了安影注视着她的目光，朝他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安影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迅速收拾了东西向外走。

    “凛熙哥哥放心，我给你占卜过，你会平安归来的。”她出声道。

    这一句顿住了安影前行的脚步，他脸上渐渐有了几分冷意，沉声道：“语儿，别想太多了，回家吧。”随后甩开步子出了门。

    石语远远听到他似乎和某人打了声招呼，便转身将压在窗沿上的手稿也收回手中摞好，随后将视线投向窗外丛生的茂盛灌木，轻轻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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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尘仆仆从议事堂赶回来的采仙儿刚一回房就用不咸不淡的语气给安影扔了个重磅□□：“家主大人让我去安顿孙老爷那帮家眷，据说孙老爷还答应，如果是我出面，愿意在保全他家人的基础上把孙家那个大院赠给我。”

    安影将眉挑得高高的，道：“二渺，你又做了什么让人家‘感恩戴德’的事了？”

    笑呵呵的采仙儿装模作样地给自己倒了杯水，道“影哥哥你就别笑我了--估计那孙老爷是想给我点好处让我把嘴闭上，别再把他那点破事拿出来抖落。”

    安影心里冷笑一声，想着孙老爷可算是踢了块铁板，碰上了个油盐不进的采仙儿。这只鬼魂什么都不缺，更不缺安身之处。

    “所以呢？你答应了？”安影问。

    “我没有去哄孤寡老人和熊孩子的耐心。要不是你爹真答应了这事指明了让我去那边弄，我才不想接这个事。真是的，当个教武道的，还非要会给人心理疏导吗？”采仙儿将一杯茶水一口喝了个底朝天，一甩广袖，转身去角落点起了他的柠檬草香。

    清新的味道扩散开来，采仙儿人五人六地坐了个标准姿势，似乎想让安影看他更顺眼一点。他接上刚才的话“我觉得不用我说，你都知道你爹是什么意思。”

    安影蹙眉片刻，道：“他想让你把那当成小队的屯所？”

    采仙儿摆出个“你真聪明”的夸赞手势，道：“不过也正好，这样我就不用在你这赖着不走了。最近我总觉得你母上看我不顺眼，议事堂上开会的时候，那看我的眼神和看仇人一样，看得我浑身发凉，正想找机会开溜呢。”

    安影一听他要搬走，便顺口说道：“那我用不用给你画个短途传送法阵，方便你以后过来？”

    采仙儿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安影才想起来一百多年前还没有传送法阵这么个东西，便给他解释了一下。

    “那好啊！”采仙儿兴奋得直拍手，似乎为后人没有无所作为而高兴，“怎么画，哥哥教我。”

    安影拉开他那一堆抽屉中的一个，翻出自己的课本打开到某一页，在采仙儿面前展开：“照着这个画。两边都画一个，再设一个传送口令就行了。”

    采仙儿点点头“哦”了一声，手中散出音尘在那传送阵的轮廓上描了一遍，竟是拓出了个模子。他将音尘模型往书桌上铺的白纸一扔，那纸上便泛出了甚是好看的荧蓝色痕迹，看得安影一愣一愣的。

    “怎么？没见过？”采仙儿将那张纸对折两下塞进袖子里，道“等我们从西北回来，我教你。我打算趁今天赶紧把孙家那点事搞完，影哥哥我先走了。”说完，他就真的脚底抹油地消失在安影的视线里，活像他刚没来过一样。

    看采仙儿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安影真心怀疑安宇是不是把这个任劳任怨的武道教师当他们安家的内卫使了。他在屋子里随便转了两圈，觉得突然不用上学的日子实在无聊，就拎起清涟跑后院练剑去了。

    与此同时的某个角落，一个壮实高大的身影笔直地杵在安家一位元老面前，神色严肃而恭敬，低声汇报着什么。

    “好，知道了，继续跟踪调查，最好能找出证据。”那白发老者顿了顿，一挥手道“你下去吧，辛苦了。”

    他对面的男子应了一声“是”，从角落中走出，却迎面碰上了一个匆匆而行的少年。那少年笑得一脸灿烂，不知是遇上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他向男子问候道：“上官老师好。”

    上官弘本来就心里有点发虚，眼下更是被这位少年直接吓得出了半身冷汗，他强行镇定下来，故作无事道：“嗯，你好。”那张依旧冰冷的脸似乎与平常的他并无分别。

    少年点点头，继续他的路程，留下独自在原地冒冷汗的上官弘，快步走开了。

    待安影一身汗地结束了训练回到房间时已是傍晚，他随意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瞟了一眼渐暗的天色--没什么特别，一如既往的清澈，也一如既往的无聊。

    采仙儿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他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能不能把人家家属的不良情绪给安抚好了。安影被盛夏的热气弄得心里有点烦，索性趁着没事把传送阵给画了，然后和下人交代了一声，自己拎着衣服去清池沐浴。

    采仙儿的调解和安抚工作开展得其实还挺顺利，他把利害关系说明清楚，将情势稍微一分析，那些人都明事理，全都任凭他差遣了。

    正巧孙老爷被抓，孙夫人早就去世，而他们膝下又没什么子嗣，排除掉孙夫人的一个败家弟弟蜗居在这，院里只剩了一堆打杂的仆人和三个管家。

    采仙儿很高兴自己不用去哄熊孩子，他能温柔地扛起一个小孩子陪他玩，也能冷酷到碾死一只小虫子一样打死一个孩子。他不知道自己这么糟糕的性格是哪练就的，谁不都是从孩子成长过来的，干嘛非做得这么绝？

    他并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已经习惯了把没有用的思绪和欲望打包扔到一个角落里让它们自生自灭，所以这些年来采仙儿在精神上一直活得也算轻松自在。

    一个破衣烂衫、神色有点疯癫的男人顶着一头鸡窝一般的乱毛三步两跛地爬到采仙儿面前，傻呵呵地道：“云...云公子！啊哈哈呵呵哈哈...哈嗝...”说着，他还扒着采仙儿的短靴想往采仙儿身上粘。

    他就是孙夫人那个败家的弟弟。自己亲姐姐意外去世，姐夫又被抓了去，他一下受不住刺激，不小心疯了。

    采仙儿散开淡蓝色音尘，让它们贴着自己身体身上的衣物附了一层。顿时采仙儿那具冰凉的躯体变得如炭火般滚烫，直接把那人烫得屁滚尿流地骨碌到了一边，后背撞到了长廊的木柱上。

    他痛得嗷嗷直叫，拼命吹着自己发红的双手。

    采仙儿拍了拍小腿上蹭的浮灰，隐藏了自己用眼神杀死那人的想法，微笑着道：“吕小少爷，请您冷静一点，先回房休息吧。”两个下人闻声赶来，将那疯疯癫癫的小少爷拖回阴暗处的一个房间。

    “王管家，赵管家，孙夫人的亲弟弟就交给你们了，他现在精神状态不佳，请你们务必看管好。”撤了音尘护体的采仙儿朝后赶来的两位管家一点头，如此嘱咐道。

    两位管家不敢反驳半分，面有菜色地去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忙到最后，天色早已彻彻底底黑了下去。因为调解工作，采仙儿说话说得舌头都要打结。他让厨房做了饭，自己告别了那一大堆人，跑到后院最粗壮茂盛的梧桐树下寻了个难得的清净。

    他四下打量一圈，发现并没有人在附近，便掏出那张图纸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袖中。采仙儿双手飞快地结印，腰间的铜铃受到召唤一般叮叮叮地响着，幽蓝色的音尘伴着清脆的声音铺天盖地地洒出，又自行在空中凝聚成形。

    采仙儿做了个将手掌下压的动作，那悬浮在空中的法阵便落了地，变成了真正的传送阵画符。

    传送阵画完，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思索半晌才响起：他忘了和安影商量传送口令了！

    这事在这个晚上被安影有一搭没一提地拎出来反复嘲笑了能有五六遍，采仙儿愤愤然地指使祈愿去抽安影的灵力，才勉强止住安二少爷停不下来的笑。

    “所以二渺啊，传送口令设成什么？”安影将祈愿从条到团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才暂时性放过了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采仙儿仰头盯着房梁看了一会，也不知道触动了他诸多灵感中的哪一缕，他突然蹦下床，两眼放光地道：“‘零似三千，得偿所愿’这个怎么样！”

    安影一听，后半句他是懂了，不过前半句是几个意思？他稍稍歪头问眉飞色舞的采仙儿：“零似三千是什么意思？”

    “就是：虽是‘无’，却堪比‘三千’那样多！”采仙儿不知道从他众多脑筋中哪个角落找了个歪门邪道，如此解释道，“‘此时无声胜有声’懂吧？差不多是那个意思。”

    安影一听，好像还挺像那么回事。眼下他也没什么更好的想法，便点头同意了采仙儿这个奇奇怪怪的口令。于是采仙儿利用他能够远程操控音尘阵的优势，成功避免了再跑孙家大院一趟的尴尬。

    困扰人的其实不并是这件事，而是到底会不会有人跟着他俩一起去西北。那不可是什么绿草肥美沃土辽阔的好地方，西北那地方收破烂都没啥可收的，估计收野兽白骨都比收破烂值钱。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那德行看得安影想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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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安影实在没怎么睡好。他做了个梦，梦见有人告诉他安宇出事了，安影看见了他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样子，感觉一切都虚幻了不少。虽然他知道这是梦境，但并不影响梦境带给他的情绪波动。

    在梦里的他情绪波动非常异常，安宇出事的时候他没有什么天塌了的感觉，也没有什么悲伤--甚至安影想，就算那个报信的告诉他，安宇意外身亡了，安影觉得梦里的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感触。

    只是想着，没有关系，还有他母亲洛光华和安沉哥顶着，以及安家分支的那一堆叽叽喳喳的元老们，打死也轮不到他什么事。安宇本就和他没有血浓于水的感情，安宇对他的好已经被安影内心的冷静冲淡了--早在六年的磨砺中。

    有时安影觉得自己心太善，一次又一次不知悔改地信任某些人，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去告诉人家这这那那的事情，试图分享一下快乐或者不悦。最后得到意想之中的，报复似的，如潮如倾盆大雨般的冷嘲热讽。

    我可不就是活该吗。安影自我讽刺道。

    随后他面前出现的是昏迷不醒的安宇，中年人粗糙沧桑的面孔就在他掌下，自己正伸手去扼住他的脖子。

    那双手不听使唤地不断靠近着因呼吸而起伏的脖颈，一点点，一寸寸地接近。

    安影的心头冒出一丝冰冷的杀意。

    可那双手最终并没有掐住那只脖子，哪怕是在随心所欲的梦里，安影也没有这样做。

    这样脏了我的手。他想。

    随后便是意料之中的清醒。盛夏的夜，他惊出一身冷汗。身上粘糊糊的感觉很不好受，安影开窗吹了会夜晚的凉风才稍稍让心绪平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