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一年前。

    层层叠叠的云推推搡搡聚集在镇子的上空，灰蒙蒙遮挡了整片苍穹。似是因清明的气氛，镇上从老到小，脸上都或多或少地带着悲伤和沉闷，连花草树木都受了气息沾染，往昔翠绿夺目的枝叶和娇艳欲滴的花朵都笼上了一层黑色的薄纱。

    晓生漫无目的地到处溜达。他的灵力还并不是顶尖的强，所以现在只能化作一个少年的形态游荡在人间。

    他听说这里曾是那位高人进行献祭的地方，而这样的地方应该会怨气冲天经久不散，于是晓生便顺风声寻了过来，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意外收获。

    晓生在路边随便找了棵大树靠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目光扫过他们拎着的一打又一打黄纸和黄纸折的元宝，才忽的想起今天是清明。

    他生前是个性格软弱的人，还比较怕生，常常被别人笑话和欺负。他也想过反抗，但是无奈没有勇气和实力。怨气在他心底长年累月地攒，于是他死后就一不小心成了厉鬼。

    晓生记得，他好像是被人失手打死的。砖头拍到后脑时他眼前发黑，眼花耳鸣了一瞬，他的那具身体就不省人事了，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再有意识时，已经是只鬼了。

    其实他也猜测过，用砖头砸他的那个人并不一定是真的想拍死自己，最多是想给自己点教训吓唬吓唬他什么的吧。

    晓生家里很穷，穷得连墓地都买不起，只能找了个山包把他的身体匆匆埋葬，更没有哪怕是小小一场的葬礼。

    晓生能看到活人，于是刚死后的那七天他一直在观察他所接触过的人，希望能从中搜寻一些对他的评价。

    等着他的却不仅是亲朋好友的冷嘲热讽，还有来自最亲近的父母的厌弃。

    他觉得，这一生活得好像真的没什么价值。

    我真的很失败啊。

    晓生这么想着，已经不知不觉顺着阴气走到了献祭场地的中心。

    十一年前的这里曾经血流成河，暗红色的血一度渗入地下三尺之深。成千上万的魂灵怒号着，怨气直冲天际。数千名修士命陨于此，而献祭的主持者自己也因怨气失控，最后也成为了祭品之一。只剩那高人的一名弟子，将他的魂魄和灵剑带走了。

    有人说他是活该，是玩火自焚。

    有人说他是被人坑害，以他的能力绝对能控制住局面。

    有人说他刚愎自用，自以为自己有天大的能耐。

    真相如何，似乎除了那位献祭者本人，世上应该已经没什么人在乎了。

    鲜血浇出了大片彼岸花，此时它们正抽叶发芽，还没到出花的季节。晓生看着那些半成熟的枝叶，心想这样的花开出来一定很美吧。

    也会让人感觉，很凄凉吧。

    他拍了拍自己脑门，怀疑自己多愁善感过了头。既然已经成了鬼，真的没什么好让他担心的。

    这样一晃神的功夫，他的睫毛上忽然挂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接着，雨点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猝不及防的大雨把他的衣服迅速浇得湿透。

    晓生并不在乎，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身边雨幕中飘摇的彼岸花。恍然间，他看见了彼岸花盛开时的景象，血红的花海将他包围其中，梦魇一般要拖他进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他下意识地向花海中心走了两步，一抬眸却发现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身着红白色华美礼服的少年。那少年低垂着头，面上带几分阴郁，倾盆的大雨打在他有些瘦弱的身上，似乎就要把他击垮了。

    水珠滑过少年的侧脸，顺着轮廓噼里啪啦地下来。他缓缓俯下身子去摘了一朵鲜红的彼岸花，将它小心地托在手中观察起来。

    晓生不知为何看那少年看得入了迷，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都没有动。

    那少年忽的转过头来望向晓生，正迎上晓生的目光，不禁微微怔了一下，而后露出个有些勉强的微笑。

    晓生被他笑得也是一愣，犹犹豫豫地抬起了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少年见了晓生的反应，终于是笑得自然了一些，身形一晃向晓生跑来。

    “我等到你了。”

    那少年扑到晓生的耳边，这样欢快地说着。

    晓生不知道他说的等到自己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有去问。一切的解答，如果少年想告诉自己，他会说出来的。

    晓生突然就释然了不少。

    少年说，他会帮助晓生实现愿望。

    晓生告诉他，自己想变强。

    少年还想说些什么，晓生先问了他。现在是清明，你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少年笑笑，那张清秀而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无奈。他开口了，只是淡淡地说：

    因为我就是那个举行献祭的人呀。这些年，我每年的清明节都会过来，等一个人。

    晓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将少年身上华美的服装打量了一番，有点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

    别那么惊讶嘛，只不过以前你都没有来，所以看不到我罢了。

    少年笑得更开心了，伸手在晓生的下巴上蹭了蹭。

    这个清明节相当有趣呢。少年喃喃着，将晓生带走了。他说，会帮晓生变强。

    虽然晓生不太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不过想了想自己是真的没什么可被利用的价值，他便跟着少年走了。

    少年很厉害，一路上打败了很多妖魔鬼怪，也真的帮晓生变强了。

    晓生很高兴，也非常感激他。

    少年对他的感激一直都是报以微笑回应，从不提回报。他对晓生很好，像哥哥护着弟弟般，会在危险时刻保护晓生，平时虽然偶尔会笨手笨脚的，但总的来说还是照顾得十分周全。

    晓生也一直都想为少年做些什么，但实在不知道他能为那样强大的人尽怎样的力量。

    音尘，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一日，晓生看着在塌上悠哉喝茶的少年，如此问道。

    不知不觉，距离晓生遇见少年的那个清明节已经过了三个年头。晓生比之前强大了不少，他对少年的了解也全面深入了不少。

    少年摇摇头，莞尔道：不打紧，我现在不要你回报什么，晓生待在我身边就好。

    晓生出门去附近的镇上晃了一圈，带回来了三个跟班。

    他看着跟到家门口的三个鬼魂，皱起了眉对他们说，你们这样我会很为难的。

    少年从掀了门帘从屋里探出头来，问晓生怎么了。

    晓生侧身，让少年看到那三个鬼魂。

    少年的神色闪烁了一瞬，说你们以后就跟着我吧。

    三个鬼魂很高兴，立刻就点头应下了。

    晓生虽然不太喜欢那三个鬼魂，但还是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三个鬼魂说，你们待我们这样好，不如我们拜把子吧，以后等我们有能耐了，兄弟的忙肯定能帮就帮。

    少年听了很高兴，拉着他们去梧桐树下拜了把子。按照死亡的时间顺序，少年给自己起名叫衣千，块头大的叫三获，脑子总是转不过来弯的那个叫五从，晓生叫七律，脾气大的那位叫久尧。

    晓生的三个兄弟很勤快，不仅干活积极主动，还将原本他们蜗居的小屋扩建为了一间平房。应少年的要求，房前还有一小块地，少年平时会在那里种些花花草草。铃兰，曼珠沙华，迷迭香，这些东西五颜六色地铺满了田。

    在三获的强烈要求下，少年给他留了一个边，种上了一排萝卜。

    其他人不怎么喜欢养花弄草，所以也没有要求给自己分一片地--当然，要申请一片土地的话少年也会分给他们的。

    少年带他们轮番出去历练，届时在家的鬼就负责看护那些花草，同时防止这间小房子的屏蔽结界被外界的道士发现。因为单就是这房子主人的名声，估计就能引来不少利剑和飞羽。

    三获，五从，七律和久尧就这样与少年生活了十年，历练了十年，也不知不觉地过了这样和平安宁的十年。

    他们四个都已经按照各自的心意变作了自己喜欢的模样，实力也强到可以称霸一方。而少年仍保持着与十年前一般无二的那张面孔，脸上的微笑也熟悉得一如既往。

    一天清晨，三获将他那一小条土地里的萝卜采摘成筐，并将其中一筐的萝卜洗得干干净净放到少年面前。

    我要走了。

    三获说。他脸上有着与他气质并不相符的留恋不舍，是男子汉也难舍的柔情。

    三获垂着眼帘，似乎不太敢抬头直视塌上的少年。

    五从正好推门进来，听见三获这话脚步一顿，端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抖了起来，嗔怪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走？

    三获叹了口气，说我也是不得已。年岁多了，总想自己出去看看。再说我也不是忘本的人，不会忘了衣千，不会忘了你们的，以后多多互相照应就是了。

    五从还想说些什么，被少年抬手拦住了。五从难以置信地看着少年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只见少年摇摇头，开玩笑似的莞尔道：也是，我该放手了。你打算怎么办？靠卖萝卜赚钱吗？

    三获听他这话里非但没有责备的意思，好像还有那么点鼓励在里面，他便有些吃惊地抬起了头。

    你不怪我？

    少年轻笑了一声，道我怪你做什么？人有自由，鬼更应该有。用你的话来说，以后莫要忘了我们就是。

    三获又低下了头，握紧了拳，说七律和久尧不在，不能当面向他们道别了。

    少年未置可否地摆摆手，露出个颇为无奈的表情。

    三获狠下心，甩甩头背起剩下的两筐白萝卜带起一阵风，逃也似的从平房里走了。

    被他留下的那筐萝卜个个块头大，又特别水灵漂亮，像是修为有成的三获。

    少年看着那一筐萝卜晃神了有那么一瞬，转向五从。他说，你要是哪天想走了，也大可以和我说一声，我还可以给你准备些行囊什么的，不像三获走得匆忙，我什么都来不及做。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些许歉意，又丝毫没有留于面部的表情上，只有与他相处多年的五从能察觉出这细微的波澜。

    五从想，我没有什么野心，我只要跟在他身边就好，我永远不会离开。

    远征归来的七律和久尧知道三获走了之后，无不表现得十分失望。七律比较理智，他还是很能理解三获的心情的。久尧那个暴脾气就不一样了，他平日同三获十分要好，实在不能容忍他这种不告而别。

    久尧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声不响了七天，再出来时黑着一张冷脸气势汹汹去镇上买了一兜子什么东西，又气势汹汹地把买的东西埋进了三获原先的那一条土地里。之后就和没事人似的，变得和往常一样了。

    待那些东西长出来以后，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的众人仔细研究了一番，才发现这居然是胡萝卜。

    七律有点哭笑不得，习惯性伸手去拍身边的人却拍了个空。

    三天前，五从也走了。

    少年笑吟吟地给他备了一把做工精巧的□□，那曾是五从每次去镇上的市集都会很稀罕的小玩意，他路过时总会多看几眼。

    七律默默地看着五从离去的背影，想起了他曾很多次说过他绝对不会走。那时五从的表情有多坚定，现在七律的心就有多痛。

    少了两个人的平房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留下的三人不再提起已经离去的二人，只是偶尔能在小镇的市集酒馆里听到三获和五从成为一方鬼王，知道他们过得不错的消息。

    晓生的性子变得有些冷漠，话也渐少。

    他渐渐地主动疏离了他身边的久尧，唯一放不下的还是少年。

    久尧是个粗线条，在收获了他的第三批胡萝卜之后，他背着收获的胡萝卜走了。临走时，他给少年留下了一朵雕成了曼珠沙华的萝卜花。算不上巧夺天工，也看得出是雕者十分用心地精雕细刻过。

    而少年送了他一句话。

    这间房子又只有晓生和少年两个人了。少年每日还是那样悠哉悠哉的样子，偶尔带着晓生出去转转，打猎似的虐一虐各处作祟的妖魔鬼怪。

    房前的那块田上的植株被少年换成了好养活的多肉植物，十天半个月不浇水都没什么事。它们沐浴在充足的阳光下，长势喜人地迅速重新铺满了田地。

    冬天的时候少年会给田地上加一层音尘做的保温罩，晓生很喜欢这些憨态可掬的多肉植物，照顾它们比少年自己还要积极。

    生活依旧平静地过着，外面三大鬼王鼎立世间的消息途经小小的平房时就像千万片波涛掠过河底的沙石，高高卷起，轻轻落下。

    每年的清明节，少年都会回到泯魂献祭的遗址，听风斜斜地擦过树木，花草，和他的耳畔。那时候，花海会为他绽开一次，少年掌心里托着一朵最艳丽的彼岸花，沉吟不语半晌后，慢慢地露出笑容，抬眸看向花海边缘。

    花海边缘总有个人在等他。晓生默默地注视着花海中央的少年，在少年抬眸莞尔时回报以微笑。

    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了。

    少年在一次清明的归途中这样说道。

    晓生疑惑地转头看他，不知道他突然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你问过我，有什么能为我做的吗？

    晓生心中有些不安，但还是立即答道，

    我记得。

    少年从他手上的空间戒里抽出两块桃木牌悬在空中，双手在腰间铜铃的脆响声中召出荧蓝色和翠绿色两种音尘。音尘交织成两条发光的线，绚烂夺目。

    晓生看得有些痴，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少年使用翠绿色的音尘，不由得感到十分稀奇。

    少年的指尖在音尘线上蜻蜓点水似的啄了几下，随后双掌一推，那条双色音尘线一分为二，分别在木牌上印出了“采”和“晓”二字。

    这个东西交给你，当作是告别的礼物吧。

    少年这样说道。

    什么意思？你也要走吗？

    晓生挑起了一边的眉，这样问道。

    你不是问我，有什么能为我做的吗？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帮我看好这个院子，看好这间房，看好房前的田，也看好它周遭的一切。

    我停滞得够久了，有该去继续找人了。

    少年说道。

    铺天盖地的慌张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晓生木然地站在原地，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语言表达能力这些年来，真的是一点都没有长进。

    虽然很抱歉，但我也只能这样做。我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这件事你从一开始就明白，不是吗？

    少年将印有“采”字的桃木牌摁在晓生的手心里，让两只冰凉的手交叠在一起。他不带任何感情地深深地注视着晓生，看尽了晓生眼底的难受，收尽了晓生心底的委屈。

    是啊...他明白...他太明白了。

    这个当作你我的信物吧。晓生把另一块桃木牌轻轻摁在少年那没有心跳的胸口，垂着眼帘这样说道。

    他觉得自己从指尖到全部身心都在颤抖，冲动与理□□织下，阻止少年的想法和头脑理智的判断形成了互相抵消的矛盾。

    终究，他还是并没有踏出拦截的那一步。

    晓生不怨少年。但感情这种东西，不是脑子里明白，心里就能轻易放下的。

    哪怕是几年后，坐在一方鬼王的位子上，晓生对那个人的牵挂也没削减半分。少年拜托他的事情，他也办得很好。那房子一直都是由他亲手打理，房前田里的多肉植物一如往常的茂盛。

    每年的清明节，他还是会不自觉地去往泯魂献祭的故址去看彼岸花海，去看那名少年静静地注视捧在手心里的彼岸花，看那名少年好像永远挂着微笑的清秀面庞。

    只是，少年不会再抬眸看向他了，因为站在花海边缘的已然换了一个人，那是位面容姣好的少女。

    晓生沿用了七律这个名字，因为他忘不掉衣千，忘不掉那些兄弟们带给他的一切了。

    被人爱着和爱着别人，都挺累的。晓生想。

    过了几年，站在彼岸花海边缘的人换了一位，那是个五岁大的小男孩。他似乎被什么东西挡在了花海外面，只好咿咿呀呀地在花海边缘蹦蹦跳跳。

    少年看向孩子的神情已然换了，眼中充盈着温柔。

    晓生没有上前询问，只是在一年又一年的清明时节看着那孩子长大。待那小男孩长得与先前那位姑娘差不多年纪时，晓生却看到守在花海边的人又换了，换成了一个八九岁的女孩。

    小女孩没有之前的小男孩那样活泼，安安静静地守在花海边，与少年共赏这美丽的红花石蒜。

    女孩长到一定年纪的时候，下一年的守候者又换了。

    晓生有些奇怪，猜测之际恍然想起少年之前来这里的时候，神情一年比一年阴郁。

    晓生想，少年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他这样守了七十年，等到了花海边的守候者换了七位。

    少年看向花海边缘那人的神情渐渐地阴郁了不少，似乎已经厌烦了这年复一年，轮回往复的诅咒。第七任守侯者在一次清明节的等待中，悄然死去了，身体淹没在猩红色彼岸花海里。

    晓生决定，下一任守候者将是他观察的最后一任。

    他看见少年某天过来找他，面带倦色地问他，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晓生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少年说，我需要你把我的佩剑送到安家旁边的那户人家，我会重新进入剑里，到等来那个人为止。

    晓生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安家找他呢？

    少年露出了一点怅然若失的表情，无奈笑笑。

    我没有时间了。

    晓生十分不解，但没有追问。

    他只是应道，好。

    少年怔了片刻，随后走上前来抱了抱他。

    跨过百年的时光，晓生再次得到了少年的拥抱。由当初的青涩到现在的成熟，由当初的弱不禁风到现在能独挡一面的鬼王。

    他的怀抱仍是轻飘飘的，没什么实感，却实实在在填满了晓生的心。

    晓生抚着泯魂剑上磨损得厉害的花纹，不知道少年为何这么多年都不肯把它拿去重修一遍。

    他坐在自己小店的掌柜椅上，看着面前来人。

    公子，那把剑好像很有故事，我真的可以把它买下来收藏吗？

    一位略有富态的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欣喜地这样问他。

    当然可以，宝物是要等有缘人的。

    晓生笑笑，亲手将剑交到了男人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