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时间定在卯时一刻。安影咽下最后一口玫瑰茶点，十分好奇最近洛光华为什么沉迷鲜花饼，以至于她叫人给安影准备的早饭都是这样的鲜花饼。

    安影这几天吃玫瑰饼吃得满口花香四溢的，便打定主意，决不在去西北路上的干粮里面再放玫瑰饼。

    安影喝了口茶水，那里面是刚刚泡的上等铁观音，茶叶的苦味和玫瑰的香气交织盘错在口中，这味道还真是有点别致。

    他伸出食指戳了戳悠哉地侧倚在红漆木柱上的采仙儿。想来早上起床时，他的头发还是安影亲自去打理的--采仙儿不怎么顾形象，一般头发随便一拢梳成高马尾就完事了，结果被安影以“我们是安家在外的面子”这样的理由摁回椅子上由二少爷亲自为他打扮。

    采仙儿今天穿的仍是安影借他的那套翠绿色衣衫，只不过将广袖袖口的系绳拉紧，绑为了窄袖，更方便行动。

    他小臂上箍了两只玄铁护腕。玄铁银亮的光泽闪耀在阳光下，显出上面错综复杂的线条。

    那些线条各在每只护腕上勾勒出柳叶与纷飞的彼岸花交织的奇妙景象，最后在护腕的上下两端化作三道横向排布的铁线。这样的两只护腕份量也不轻，少说也有个十斤左右，箍在采仙儿小臂上显得十分有力量感。

    采仙儿腰间挂的是重新绘制了纹路的泯魂剑，这把与它的主人一样美名远扬又臭名昭著过的灵剑隐隐透着与主人一般无二的惬意气息，正安安静静地感受跟从主人的愉悦。

    采仙儿拧过半个身子改为背靠着木柱，目光转向安影：“影哥哥，你觉得会有多少人来呢？”他语气轻松如常，不过是一句漫不经心的家常似的。

    安影没有立即应他，只是将桌上的茶具和碗碟收拾好，打发下人送去了厨房。待那仆从的背影消失在厨房，他才淡声道：“不清楚。二渺，说实在的，我觉得咱们这一行人能凑齐四个就不错了。”

    听他这样说的采仙儿似乎轻笑了一声，指着远处道：“人真是禁不住念叨--影哥哥你猜猜看，是谁来了？”

    安影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只见远远的有两个黑衣身影向这边奔来。那两个身影极其相似，连奔跑的姿势都几乎一模一样--正是元齐元合这一对双生子。

    那二人各自背了一个小包裹，似乎只装了一些换洗的衣物和干粮银两。没有戴空间戒大概是因为他们的父母怕这些败家孩子弄丢了--空间戒还是比较珍贵的，一般只有这些世家的上层人物和地方的土财主才用。

    元合神色如常，相比起来元齐倒是像经历了什么狂风骤雨般的劫难似的，眼角眉梢都大写着颓废二字。

    他晃晃悠悠粘到安影身上，眼神迷离地抱怨道：“救命啊影子...我这能出来一次真是太不容易了啊啊啊啊...”

    安影拍拍他后背安慰道：“啊没事了，好元齐好元齐，振作点，至少你还是活着出来了。”

    元齐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依旧粘在安影身上不肯撒手。元合趁机报告了林离和吕延的情况--林离说她父母不同意她一个女孩子去西北那么危险的地方，吕延则是被家里的一些纠纷缠住了脱不开身。

    四人赶路是行走和御剑飞行穿插的，因为长时间御剑飞行对他们这些少年来说消耗很大，所以一般只有横穿河流或者飞越山脉和断崖时才使用御剑飞行。采仙儿故意赶路赶得不紧不慢，一是为了让这些少年能保存体力和精力，二也是他确实不着急--西北祸害已留存有半年之多，还怕它这几天跑了不成。

    四人在赶路的第四日傍晚抵达了一座小镇，由于已经离西北目的地很近，众人打算今晚在此落脚歇息。

    这座名叫“乌樊镇”的小镇虽平凡无奇，但已算是一路赶来采仙儿他们所见过的较为热闹的小镇了。他们在普天下最常见的“悦来客栈”租好房间，下了一楼吃饭。

    元齐嚷嚷着要喝点小酒娱乐娱乐，他长这么大还只有在一次盛大的家宴上喝过那么一小杯女儿红佳酿，由于他爹娘限制得严，所以元齐一直惦念得很。

    于是在采仙儿的默许下，元齐将店小二叫了来。小二见这四人像是哪个仙门世家的公子哥，不敢怠慢，连忙笑盈盈呈上了一小壶店里最好的美酒。

    这一壶酒刚好够四人一人一碗，早就等得眼红的元齐抿了一口便赞道：“当真是好酒啊！”小二在一旁捧着笑脸用带着些地方口音的话语应道“那是那是”。随后安影的异常反应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他怎么喝了一口之后一直捂着嘴？

    这可把店小二吓了个够呛，以为是自己家这酒出了什么差错，连忙摆手说他绝对没有下药。

    安影憋得脸红，好容易是把嘴里那口酒囫囵地咽下去了，才不好意思地笑着解释道：“不是你们店里酒的问题，小二你放心。是我发现，我这个人不适合喝酒，一喝酒就会吐，估计得喝半碗吐半碗。”

    元齐不禁笑出声，道：“影子，那你岂不是可以练就千杯不醉的神功了？因为你喝了就会吐啊！”

    “是啊，喝了也白喝。”将碗里的酒面不改色地一口喝了个底朝天，采仙儿跑来话题里凑热闹。

    安影被他们这两句玩笑话坑得差点把刚咽下去的酒呛出来，连忙笑着道：“我不行我不行，这碗你们谁能喝帮我喝了吧，别浪费。”随后他顺手推给了旁边的采仙儿。

    采仙儿和那只碗大眼瞪小眼片刻，拿起它的另一端--安影没有碰过的那端，将酒一口干了个彻底。小二看得有些呆，直嚷着“公子真厉害！”元齐也同他弟弟一并表达了赞赏之情。

    四人边吃边聊，唠得很是热络。采仙儿似乎是有点上了兴头，神秘兮兮地道：“要不要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好玩吗？”元齐立刻问道。

    “好不好玩我不知道，反正是挺有意思的。”采仙儿吊人胃口地又扔了一句。元齐元合立刻上了钩，让他速速讲来。

    于是他酝酿了片刻，道“这是个短短的故事--大概一百四十年前，有一户特别特别有钱的人家。他们家有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活泼可爱，聪明伶俐。”

    “怎么听着感觉像是个特别老套的套路啊。”元齐忍不住打断他，却见采仙儿笑眯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听下去。安影虽然对讲故事并不怎么感兴趣，但也微微挑起一边的眉认真听着。

    “这家人姓刘，所以我们姑且就称那位女孩叫刘姑娘吧。”采仙儿继续他似乎很套路很套路的故事，“刘姑娘八岁的时候，刘家突生变故。其父母在自身性命难保的情况下与他们家的世交尹家达成了一份约定，如果尹家派出援手帮助他们，那么他们愿意将自己家小女儿送到尹家做童养媳，并且把自己家家产一半分给尹家。”

    “这个尹家呢，有个小少爷。尹少爷天资聪颖，被家里人严加看管，却更改不了他活泼的本性。小少爷长到了十二岁，按理说这个时候应当有提亲的人前来，或是尹家有人去别处提亲。但是尹家一向不怎么与其他家族深交，一时居然连个入得了他们的人都没有。可以说，刘家这个约定帮了他们的忙。”

    “尹家出手相助，却谢绝了刘家分一半财产的好处，只接受了婚约。”采仙儿喝了一口新呈上来的清茶，清了清嗓子道“但是这对尹家少爷来说，这不就是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办婚姻吗？尹少爷是个外表随和，内心却很有原则的一个人。那么你们觉得尹少爷会怎么做呢？”

    元齐立刻抢上话头：“肯定是反抗吧！”

    采仙儿瞥了他一眼，勾起嘴角浅浅地笑了笑，轻轻摇摇头，道：“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元齐和元合一并“啊？”地疑问出声，旁听的安影心里却“咯噔”一下。

    “并且--”采仙儿拖了个长音“他们俩在一起过得相当开心。”

    元齐“啧”了一声，忍不住吐槽道“尹家这少爷头脑很是奇特啊？突然间伉俪情深了是怎么回事！”

    “是啊，所以我说这个故事有趣吧。”采仙儿慢慢地喝完他那一杯茶，元齐和元合却没等到下文。

    “二渺，你这是，讲完了？”元齐看着结了账，起身打算上楼休息的采仙儿有点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讲完了啊，不然你想要什么结局？我都早说了这是个短故事啊。”采仙儿有点好笑地看着他。

    元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瘪了下去，还真不好说什么，旁边元合的脸色也有点阴晴不定，似乎也也不太满意这个粗糙的故事。

    “有些故事啊，听过就算了。”已经一脚踏上楼梯的采仙儿回头笑盈盈说道，“过去的事只能变成别人口中的故事，好好操心现在要面对的事吧--走了，回房休息咯。”

    话音落毕，采仙儿噔噔噔三两步溜进了楼上房间，留下满腹狐疑的元氏两兄弟和一个心情复杂的安影。

    有些故事啊，听过就算了吧。

    它们是没有结局的。所谓结局，只不过是人们给故事规定的一个暂停符号。

    因为讲故事的人不想让听众听到后续，听故事的人也不想听自己不希望听到的东西，于是双方达成了一致--共同抹去了某些触目惊心的疤痕，将它用胭脂水粉掩盖成当初那般美丽的模样。

    就像安影知道一百四十年前，那对恩恩爱爱的夫妻会在八年后被阴阳两界拆散一样。

    让旁人只知道他们的好，这就是讲故事的人要做的事情了。

    安影因为要学基础史学科目，所以多多少少知道一点百年之前的事情。但书上的内容大多都是高度概括性的，如果不是采仙儿那时候有“泯魂献祭”这一出，估计史学教科书都不会提及这个人一星半点，最多评价他为“当时顶尖的高手”，一笔带过罢了。

    他对采仙儿的认知非常有限，那两句对采仙儿性格描述的记载还是从不知名的哪本小传里看到了，安影也不记得是何时看的了。

    现在的他，接触采仙儿的时间越长，越是觉得采仙儿这个人其实很有故事。史学教科书上那三言两语的概括给他了点半残不残的认识基础，长这么大的种种道听途说又加了点修饰成分。

    而真正见到他本人，与他交往，与他共事的时候，安影像是发现了洞穴深处的宝藏，想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去探索，去知晓宝物的所在，想打开宝箱对里面的宝藏一探究竟。

    采仙儿就是那种，让安影一见就觉得“这个人有故事”的人。并且安影还一不小心发现，这个人对自己很好，留给了他探索的机会。

    胡思乱想的安影躺在客栈的软塌上，不怎么习惯这种软绵绵的感觉，一时没有睡着。他过筛子似的回想了一遍过去经历的种种，随即发现自己的心情莫名其妙地沉了下去，顿时更不高兴了，翻身准备强迫自己睡着。

    同屋的采仙儿察觉到了他的不自然，小声道：“影哥哥，怎么了？”

    “不太睡得惯罢了，无碍。”安影有点没好气地应道，随即反应过来自己不该无缘无故对着采仙儿发脾气，低低地补了一句抱歉。

    采仙儿说影哥哥你为什么要道歉啊，是我打扰了你。

    他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了一层什么，有点朦朦胧胧的，但听得的话语却十分清晰。那声“影哥哥”似乎与安影记忆中某个片段重合，回忆与现实互相冲击的过程中，安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睡着了。

    采仙儿其实一直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安影，他觉得自己遇到安影的时间还是太早了，有点让他猝不及防。安影想知道的，他会知无不言，他会无条件地对安影开放内心的世界，但只会让安影看到他的世界光彩夺目的那一面。

    不是出于虚荣心，只是不愿让他见到自己内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