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似三千

17.尘埃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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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行,”安影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死人苏凡,面上有片刻的复杂犹疑闪过,不过立即被收敛,继续道“就是共犯自杀,只能委屈一下孙老爷了。”

    被点名的孙老爷显然没想过安影真能活着出来。他本来想着一个林离说话没有多大份量,不会有什么人人听信林离一面之词,糊弄糊弄装装傻也就过去了。

    不过安影出来时必然是带着真相的,此时孙老爷胖脸塌得像个窝瓜,还是翠绿翠绿的那种。

    诚然,这货能糊弄一时,可他万万料不到的是还能有个采仙儿冒出来帮着安影捣乱。

    安影点了点救援的人,发现上官弘和他们这那一小组的人都来了,除此之外还有...采仙儿带的那一路人。

    “凛熙,你看到云老师了吗?”一人问道。

    “是啊是啊,他突然说有事,然后就不见了!”另一人附和。

    安影瞥了一眼角落里偷笑的某人,随便搪塞说自己也没见过,让众人带着这群孩子赶紧回去好生安顿,处理完了好去审孙喜来。

    众人立刻撤离洞穴。安影走在最后,趁人不备掩护采仙儿换回了云渺那张俊脸。采仙儿笑吟吟地走着,带着他那股闲庭信步般的风范。

    前面队伍有一人不知怎么突然回了头,见到他们那位云老师神出鬼没地归了队,登时惊呼道:“云老师回来了!”

    听得这话,众人一片叽叽喳喳地回了头,掀起此起彼伏的一小片惊喜呼声,采仙儿身边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更是抱住他大腿不撒手。

    被抱大腿的采仙儿载着满面笑容揉揉那毛发还有些稀疏的小脑袋,躬身将他抱了起来举到肩头。小孩兴奋地挥舞着双臂,话还说不利索,便咿咿呀呀地叫着以表达内心的激动。

    安影跟在采仙儿的旁边,那小孩挥手挥着挥着突然看到了盯着采仙儿的安影的目光,不知怎么吓得差点从采仙儿肩头跌下去。

    采仙儿急急忙忙将他捞回来抱在怀里,对安影道:“影哥哥你是不是吓着他了?”

    安影感受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并没觉得他摆出了什么凶神恶煞的姿态,只能无奈解释道:“我从小就不受别家小孩待见,小动物都不愿意靠近我。长大以后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连以前能偶尔叮咬我的小虫子都不过来了。”

    闻言,采仙儿很不厚道地忍俊不禁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影哥哥你这体质真的是太特别了哈哈哈哈哈--------”

    安影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闻着那淡淡的柠檬草清香笑骂道:“二渺你能不能有点正经的,别人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采仙儿颠颠地跑开,在众人一片嬉笑中溜到上官弘那边去了。上官弘这才舍得看了他一眼,觉得十几岁的少年像父亲似的抱着个小孩子的情景很奇妙,不由得高高挑起了眉。

    回到孙家时天色已暗,血红的夕阳没什么精神头地在天边摇摇欲坠地挂着,被客客气气禁足在椅子上的孙老爷一脸菜色,那圆滚滚的大脑袋也和这太阳如出一辙地耷拉着。

    他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干的那点破事交代了个七七八八,又求爷爷告奶奶地希望安家能将他从轻发落。旁听的安影看着采仙儿那拧了又拧的眉,便知道这事可能还没完----孙喜来也不知道那神秘人是谁,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齐云和尔新补充了一点:那个臭味远播的麻袋里装了一堆一堆的小孩子的残肢。并且他们俩表示,从此以后对开麻袋有心理阴影了。

    上官弘和采仙儿显然并不知道这看似普通的任务能扯出这么严重的事来,然而眼下只能好生安慰了一众被吓坏了的少年,又斟酌再三给他们打了此次任务的评分。

    安宇大方,朱笔一批便让采仙儿入职当了正规的武道教师。由此,安家学堂里那些少年开始一本正经地管采仙儿规规矩矩地叫起了“云老师”。

    本一开始,他们是抱着戏谑的态度随口叫着“云老师”,以为他只是随便来当个现世宝,经此一回才发现没想到这人不但武功高强,胆识和手腕也了得----尤其是目睹他审问孙喜来之后,那些少年在他面前乖乖地夹好了短短的兔子尾巴。

    他们赶回安家的当天夜里,采仙儿因为什么事被家主和家主夫人紧急叫了过去。安影既好奇又未免不放心,就悄悄跟到了安家议事堂门外。

    他躲在堂外一根粗大的柱子后面,深夜月色下只见议事堂内蜡烛和灵力灯点起的黄光静静铺洒在门前的青石板路上。里面断断续续传来人的交谈声,而且似乎交谈得很不愉快,洛光华的吼声已经模模糊糊震到安影耳边了。

    安影没听清楚他们到底是在吵什么,但似乎是一方发怒一方受气的局势。他心里有点小小的不安:采仙儿来历本就不那么明晰。如今刚刚获得安宇亲笔许可成了正规教师,安影最怕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意外,好让洛光华拿采仙儿的身份嚼舌根。

    采仙儿的身份是安影所说的“已有多年交情的救命恩人”,而洛光华似乎对这种“关系户”意见颇大,以她那暴烈的性格,估计吵架时又要有事没事地瞎喷一通。

    等得安影腿都站麻了,身子也被夜风吹得有些僵硬,他才见采仙儿踏出了议事堂大门,走到台阶下,然后一撩衣摆,在青石板上端端正正跪了下来!

    他走出来时还是那副闲庭信步的模样,下跪也跪得从容不迫。安影离他有段距离,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他在笑吗?

    安影第一时间考虑的竟是这个有些荒唐的问题。

    随即他见安宇和洛光华并排走了出来。洛光华显得气愤至极,没屑于瞟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的采仙儿一眼;安宇则在路过采仙儿身边时似乎有些于心不忍地摇了摇头,短短地叹了口气。

    议事堂周围的家丁早已被安宇遣散干净,安宇和洛光华一走,那议事堂的灯就尽数灭了,只有清冷月色为采仙儿披上了一层银衣。

    安影待安宇和洛光华走后急急忙忙跑到采仙儿身边蹲下,手伏在采仙儿的肩头问道:“二渺你怎么了?他们拿什么难为你了吗?”

    采仙儿的眼睛一瞬间有点对不上焦,他盯着安影的面颊停顿了好一会,才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苦笑着开口:“不是他们难为我,是我在让他们犯难。”

    “什么事?”安影心里微感不妙。

    “两件事:第一,这段时间西北那边有强大的妖兽作祟,安家以前没抽出人手来,所以我打算去会一会。所以,在你们家这边我要交待一声请个假。第二,家主答应过我,允许我成立一个小队专门跟着我去外面闯,锻炼好了还能去做几个特级任务什么的。”

    端端正正跪在石板上的采仙儿深深地看了安影一眼,目光又移回了黑漆漆一片的议事堂。

    安影一听,这么两件事,第一件倒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第二却是掀到了洛光华的逆鳞上,生性多疑的她怎么可能不动怒?

    所谓特级任务,基本可以理解为“特别难,特别危险的任务”,而这种任务的内容基本上都非常凶险,所以一般是由内卫去完成。

    采仙儿明显感觉出了安影的顾忌,只道:“我说绝对不参与和安家机密有关系的任务,什么危险就扔给我什么任务好了。”

    “父亲先前真的答应你了?”安影艰难地问道。

    “他答应了。家主之前和我说过很多话,有意无意透露了一些信息,我也没料到。”似乎这背后的事情很多,采仙儿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他将安影向远处轻轻推了一把“回去吧,夜深了。今天从一大清早就开始跑任务,辛苦你了,早点休息。”

    “可...”\'被推开的安影不情不愿地看着端端正正跪在青石板上的采仙儿,五味杂陈感油然而生。他抬头看了那不知何时聚集起的浓密黑云,它们将月色也隐了去。没有月光照耀的采仙儿还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安影盯着那张俊俏的侧脸,心中莫名有股火气。

    你这么爱作死,随你去吧!谁管你啊!反正你是鬼魂,不知道疼不知道冷暖,死也死不了。

    安影忿忿地想,却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踢飞一块脚边的小石子,闷闷不乐地走了。

    他回去后还是没有睡着,只是将祈愿缠在手腕和胳臂上来回把玩,未有丝毫困意。四更天的时候老天爷很不客气地下了场铺天盖地的暴雨,安影窗户也不关,陪老天爷折腾折腾就折腾到了天亮,换下半湿半干的衣服想着采仙儿一直都没有回来。

    考试结束后他有个长长的休假,所以今后的两个半月里他什么事都没有,正不知道找谁去哪闲逛时,元齐把他的房门敲出了响。

    “影子,怎么回事?云老师怎么跪在议事堂那边?”元齐急匆匆地推门而入,拉起安影就要走。

    安影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狐疑地盯着元齐问道:“我为什么要管他?能让他跪着的事,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元齐被他这问题砸得一愣,随即心下一横,不管三七二十一还是先把安影连拉带拽地拖了出去。将要出门时,安影鬼使神差地顺手把门口架子上挂的一件披风捞在怀里带走了。

    议事堂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人,元齐嚷嚷着把那些人扒拉开,将安影推到人群最前面。

    来围观的大人和孩子都有,看热闹者居多,纷纷指着采仙儿乱七八糟地说什么“活该他得瑟,前两天不是挺风光的吗”“估计是犯什么事了,毕竟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安影被元齐半推到采仙儿面前,他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议事堂内,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也感觉不出有什么情绪。见视线被人挡住,他才抬眸看了一眼,顿时笑成了一朵花,乖巧地叫道:“影哥哥。”

    他那张脸本就没有血色,十分苍白,嘴唇也微微发紫。四更天下的大雨把他从头到尾浇了个彻彻底底,潮湿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扎起的黑色长发上还噼里啪啦地滴着水,显得采仙儿整个人莫名柔弱起来。

    看着这样的采仙儿,安影顿时就没了脾气,将随身带出来的披风给他披上,扣好兜帽,将绳结细心地系好,捧起他的脸皱起眉,佯装生气的样子低声道:“你是不是傻?你放着好好的快活神仙不做,你偏到我这来作什么死?造什么孽?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你受虐上瘾吗?”

    采仙儿轻笑了一声,握住安影捧着他脸庞的手,不气不恼地柔声说道:“让影哥哥担心了,抱歉。”还是完美地回避了他这样执着作死的原因。

    “家主大人和家主夫人一早来过了,说我跪到午时就答应我所有的请求。”采仙儿继续没头没脑地说道,“还有一个时辰,影哥哥放心。”

    安影听得这话脑子就是嗡一声响,他摇晃着采仙儿的肩膀,看着他那苍白得越发不正常的脸色,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寻常人跪上半天顶多是缓两天腿脚,这议事堂地下是安家的兵器库,里面辟邪的法宝不少,你是想魂飞魄散在这吗!”安影不敢大声喧哗,只能用两个人恰好听到的音量低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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