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是这都坚持不住,那倒也愧待了当初与万千恶灵的那一战----影哥哥放心,我撑得下去。”跪得端正的采仙儿将安影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放在掌心里安抚性地拍了拍。安影看着那张脸,觉得它有些虚无缥缈。
安影二话不说,挪到一边陪着采仙儿。两人一跪一站,谁都没再说话。
元齐来来回回打量着这两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心想他俩是不是一齐嗑错了什么药?反正他也是闲人一个,一动不动地也杵在安影边上陪他俩不知不觉站了一个时辰。
午时的日头足,阳光毒辣,采仙儿的衣服隔着一层披风都被烤干了个七七八八。周遭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不是谁都没事可干的。
“影子...”元齐预感到自己要被晒成一条干瘪的咸鱼,指着不远处路过的报时工转头对安影道,“午时到了。”
安影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采仙儿,听得元齐告诉他午时已到才恍然大悟似的去扶采仙儿起身。
他伸手碰到采仙儿的一瞬,采仙儿挺得笔直的身躯突然似断了线一般软了下去,半个身子躺在安影怀里。他眯起眼睛微微蹙着眉,脸色苍白得发灰,抬眼见安影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眸子,采仙儿安心地舒展开眉头轻轻闭了眼。
元齐也被吓了一跳,指着不省人事的采仙儿磕磕巴巴地道:“他,他这是怎么了?我看他不像是底子虚浮的人啊,怎么跪了半天就...啊对了!找大夫找大夫!!”说着,他慌慌张张地拔腿就要跑,却被安影低低一声喝住。
“别去。”安影看着臂弯里的采仙儿,知道找大夫不仅没用,还会惹出更多麻烦。
“那可怎么办?”元齐强行拉回迈出去的大步,用袖子拭去额上的汗珠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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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仙儿其实没有昏迷,也没有睡着。只是觉得浑身没有力气所以不想吱声而已,任由安影把自己背着拖回了房间。那本来就低于活人的体温此时越发显得冰冷,安影感觉自己大夏天的却活生生是背了个冰块回去。
元齐很有眼力见地给安影开了房门,安影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顺手把采仙儿有点粗暴地扔在他那间客房的床榻上。
“忆捷你帮我看一下门,谁都不能放进来。”安影匆忙冲元齐交代了一句,回身给采仙儿解下披风除了鞋袜,又摆好姿势让他在床上躺平。
知道情况紧急,元齐很识趣地去当了个尽职尽责的守门人。
“凛熙...”采仙儿支起上半身,不屈不挠地拽住了安影的衣袖,有气无力道。
安影一看,心道他这是又要作妖,忙趁着他动不了威胁道:“别乱动,不然我拿抹布把你的嘴堵上。”
采仙儿只好乖乖地闭了嘴,勉强放出点幽蓝色的音尘,在安影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道:“兵器库”
“兵器库?”安影看着那三个发光字迹疑惑道“那底下有什么东西让你感兴趣了?”
采仙儿摇了摇头表示他并不清楚,又慢慢地写道:有空去看。
随后一股陌生的脱力感袭来,本来就虚弱的采仙儿撑不住身子,瘫在了某人垫在他身后的软垫里,安影掌心的蓝色荧光也渐渐地消散在空气中。
“我说你啊...真是...多大的人了还需要我来照顾你。”安影一边不无嫌弃地吐槽,一边亲自动手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套衣服端到采仙儿面前。
采仙儿突然本能地往墙角缩了缩。
“影哥哥你你你想干什么...”
“身上潮乎乎的挺好受是吗?”安影趁他动不了,三下五除二褪下采仙儿外衣和中衣,面不改色地道“都是男人,你腼腆个什么劲。要不然我把门外的元齐叫进来给你换衣服也行----”说着,安影看也不看那袒露出来的雪白肌肤,转头就要把元齐喊进来。
衣衫不整的采仙儿连忙拼尽自己那点微薄的力量拉住安影衣袖,也不顾自己这形象有多么狼狈,拉回安影之后老老实实往床头垫子上一靠慢慢地恢复灵力,同时露出个乖巧的微笑任他摆弄。
被他拉回来的人似笑非笑地嗤了一声,无奈地摇摇头,似乎在哄一个调皮的孩子。他手上动作也很温柔,远不像他说话那么狠。所以除了里衣是采仙儿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换上的之外,其他的都是由安影给他整整齐齐地穿好的。
高束在头上的马尾被披散下来时,安影忽然“咦”了一声,把一缕头发举到采仙儿面前,问他道:“二渺,你怎么有白发?”
这会积攒了点力气的采仙儿没正经道:“不知道,可能是我年纪大了。”
安影没搭他这话茬,找来梳子给他慢慢地梳理起三千青丝来。他细长白皙的手指流畅地穿梭在发丝间,那缕苍苍白发被他和一枚铜铃编在了一起,单独束成一个细细的小辫从鬓边垂下来。
“呃...”采仙儿看着面前这位瞬间变得“贤惠”起来的影哥哥,忽然觉得这样的情景他好像见过。
“怎么了?”安影给他递了一面铜镜过来,“你看看,我很久没有给人编过头发了,不知道手艺还行不行。”
采仙儿打量一番镜子里的自己,一时有些晃神,顿觉以前是不是活得太随便了些。他毫不迟疑地朝安影眨眨眼,语气中透着掩不住的愉悦:“影哥哥弄得很好看!”
安影也不管他这是不是在讨自己开心,反正自己心里是挺高兴,也就不计较之前采仙儿作死的事了。他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收拾起采仙儿的湿衣服,打开窗子将衣物挂在窗沿下的晾衣绳上,让和煦的阳光把它晒干。
“元齐,进来吧!”安影从窗台边直接朝门口喊了一声。闻言,在门外恭候多时的元齐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来,见采仙儿气色有所好转才稍稍放心,便径直走到采仙儿床边。
他这一走近便不禁睁大了眼睛,双目几乎瞪得要和那小铜铃一般大了----一身华美却不繁琐的翠绿色衣衫,清亮的颜色让人有耳目一新之感,似乎心境也被清洗了般宁静。宽大的广袖随意地垂下来,与着衣之人披散的墨黑长发相托,将那张俊俏的面庞衬得更加潇洒,又平添了几分仙气。
再细看去,原来在其人鬓边有一缕不起眼的白发,细细的辫子中夹一根夺目的红绳,坠着个古朴精美的六角铜铃铛。他微微勾起嘴角一笑,使得人感觉吃了蜜一般的甜,从嘴里的一丝化作一片,由一处及全身,深深切切甜到心底。
以元齐此刻的脑子,大概用一句话就能概括----真是帅得惨绝人寰!
“元齐?元齐?”采仙儿疑惑地看着盯着自己发愣的元齐,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元齐才如梦方醒地“啊”了一声,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个,二渺你怎么样了?”
“我?我挺好的,缓过来了,现在就能下地绕着安家跑五圈!”采仙儿笑道,全然没理会安影刚扔来的杀气腾腾的眼神。
安影见他又故意视而不见,也懒得和他计较太多,只是拍拍元齐的肩膀,看他侧脸时发现他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便道:“辛苦你了,忆捷。”
元齐用袖子随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嘻嘻道:“不辛苦不辛苦,影子你和我客气啥。而且你看看,二渺这么个帅哥在面前,真的是非常养眼啊!”
“去去去,收起你那一副比姑娘还花痴的德行。”安影和元齐最为相熟,所以说话言辞也没有在外面那么严谨万分,多了几许家常之感。
他从墙角拎起小茶壶给元齐斟了一杯递到他面前,瞥见某人巴巴地望着他,只好很无奈地给采仙儿也倒了一小杯---虽然他并不是很需要吃饭或者喝水。
这茶虽已冷掉了,但其入口的清香味道却是极好,足见茶叶定是上乘。对着那被一口气喝了半盏的茶杯,采仙儿依稀记得曾经有过一个什么人也这样给他递过一杯凉茶。大约是萍水相逢的人,记不太清了,但那人一身朴素的白衣与唇边勾起的笑意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元齐突然呛咳了几声,约莫着是口渴,所以喝得便急了些。安影连忙拍拍他后背给他顺顺气,就听元齐边咳嗽边碎碎念道:“咳,肯定是有人在背后说我了...咳咳咳...”
这句不知是巧是不巧的话听在采仙儿耳里,心下不知为何生出些许自嘲之感----他那短短的一生中见过的人可多了去了,上哪都记住去?
刚缓过劲来,元齐一拍脑门道:“哎呦你看我这脑子,咱家盒子还说找我还有事呢!我先回去了啊,二渺你多保重身体!”说完,他甩着广袖,紫色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口。
他这么一走倒是走的挺巧,安影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把他支开,自己还有点话想单独问问采仙儿。眼下省了这功夫,他便走过去将门关好,转身踱着步子迈到床边的小凳旁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西北有什么东西让你感兴趣了?”
采仙儿不和他废话,也直截了当地说了:“咱们去出任务的时候,我那边有点小意外,所以我用你给我的那支碧落吹了首曲子做了场小法事。然后我发现西北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对笛声的能量产生了反应,所以我打算去看看。”
“妖兽的事我都不知道,你是从哪得消息的?”
“你爹告诉我的。”采仙儿有点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他倒是比我想象中要爽快许多。他不告诉你可能是因为你没问他吧。”
安影自动过滤掉最后一句,道:“那西北那边情况怎么样?”
“说实在的,”似乎永远那样不慌不忙的采仙儿抿了一口凉茶,若有所思地道“情况不是很好。太荒凉了,基本没什么人。妖魔鬼怪又太多,不安全,不方便带你们去。”
安影一听不禁咋舌:“你想带小队去那?”
“是啊,当锻炼了嘛,反正你们假期也闲着没事。”
安影刚想再说点什么,忽然见采仙儿眼珠子在眼眶里骨碌一转,似乎冒出了个很棒的点子,就听得他道:“你跟元齐元合,还有林离吕延他们说一声,问问有没有自愿跟来的----费用自理啊,你们一个个的又不缺钱。”
“得了吧,有人会放着好好的假期不去玩,跑去跟你一起冒着生命危险,上西北那犄角旮旯的地方吹风吃沙子去?”安影立刻泼了他一盆冷水。然而这盆冷水泼了和没泼似乎差不多,采仙儿仍旧笑吟吟地道:“你问问呢,说不定真的有哦?”
“比如?你觉得谁会去?”安影一挑眉问道。
“你啊。”采仙儿眼睛眨也不眨地答道。
转念一想,安影还不得不承认真是这样。想找采仙儿学本领,那可不得天天绕在他身边才最好吗!真是机灵得有点过头,几百年当鬼魂怎么没把你的头脑磨得愚钝点呢。安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