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似三千

16.世人苏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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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人动作不停,手中剑再一抖,向安影心口全力刺来。

    安影迅速收了弓步就势在地上打了个滚翻身而起,却听得林离冷声叫道:“孙老爷竟是如此忘恩负义之人吗!”随后噗嗤一声响,孙老爷的惨叫声与铁牢中那些孩子的叫声融为一片。

    安影不敢回头,只是沉声问道:“煜归,怎么了?!”

    “他要跑,我捅穿了他的手而已,没事。”林离柳眉微皱,正冷冷地看着在她脚边苦苦挣扎的孙老爷。

    “小姑娘年纪轻轻心肠倒挺硬,下手这么狠。”那黑衣人却突然开口,夸不是夸贬不是贬地说了一句。

    突的,他动作一变,将剑向林离那边一扔,这边朝安影一掌拍来。

    安影猝不及防被他这加足了力道的一掌拍到胸口,连连退了几步直到撞在墙上才停住。林离那边当一声响,安影挣扎着看过去,就见黑衣人扔过去的剑打飞了林离的静谧,孙老爷趁机脱出来就向外跑。

    林离立刻转身去追,安影却见她脚步一顿。来不及奇怪,这洞穴轰隆隆地响着,那通道与这里连接处竟多了一道正在关闭的石门!

    那石门似乎极沉重,关的速度也挺快,眨眼间已经将通道的一半挡了去。

    安影心念一动,朝林离的背影大喊道:“不用管我!我能出去!你去追孙老爷!”

    也不知林离那边有没有听到,黑衣人已经低低地咒骂了一声,一勾拳轰了过来。安影忍着刚刚的疼痛堪堪拧了半个身子,才让它稍稍偏离原定目标打在了侧腹。

    登时安影便觉眼前发黑,喉咙间有血腥气上涌,头脑发昏,五脏六腑好像都被打错位了一般难受。

    天旋地转间,安影悄悄拎起腰间铜铃轻摇两下,待听得叮当脆响,他才放心了似的勾起嘴角轻笑一声,随后在血色的视野中双膝一软向下跪去。

    片刻,他扑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那碰撞的力度轻飘飘的,好像就要支持不住倒下去,但确确实实稳稳当当接住了他。一股淡淡的柠檬草清香混入鼻息,那具微凉躯体的温度从衣物下透出些许来,令头昏脑胀之感消减不少。

    安影悠悠地清醒过来,眼睛对了一下焦才将身边这人看清。他转过头咧嘴对身边人勉强笑了一下,轻声道:“真的...”

    你的铃铛真的能响。你真的会来。你来得,真的很快。

    那人将他好生温柔地扶起,弯起眼睛的俊脸上是熟悉的轻松微笑,不正是采仙儿?

    然而不等安影这边和采仙儿好好打个招呼,那黑衣人的惊慌叫声先响起来了:“你,你是何人?为何心口中了我一剑却安然无恙?!”

    他这么一叫,倒是和那群孩子的哭喊有点异曲同工之妙。不过那些孩子此时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十分安静,巴巴地看着这边,一副畏畏缩缩不敢说话的样子。

    听得黑衣人这话,安影连忙将目光下移,正瞥见采仙儿心口贯穿了的利刃。墨黑的什么东西不断地从伤口处滴落,安影伸手去接,发现那竟是纯黑色的彼岸花在飘飘摇摇地晃下来!

    音尘采仙,喜花,嗜花,其血液可化作曼珠沙华,血落如花雨。

    采仙儿用手在胸口一拍,直接将剑拍离身体,任凭它当啷一声凄凄惨惨地落了地,剑身却未有任何痕迹。

    安影却急了,一把紧紧拉住他衣袖道:“你这么乱来,难道不疼吗?而且这样很危险的!伤势更严重了怎么办!”

    采仙儿只是望着那黑衣人,淡声道:“没事的,影哥哥,这种兵器伤不了我。”他似乎觉得不妥,便补了一句

    “而且...不疼,没事。”

    安影这才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好笑。那么一个高人,需要他来担心吗?需要他操心什么吗?

    他兀自摇了摇头,没有注意到采仙儿说“不疼”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短短一瞬的游移。

    采仙儿可能意识到了安影的失落,但眼下还是得解决面前这人再说。他剑锋向那人一指,寒光凛冽的剑锋与他眉眼间春风般的笑意形成了鲜明对比,叫人有些不寒而栗,好像这人上一秒能笑呵呵地与你坐谈,下一秒就能把你剁得渣都不剩。

    身遭的空气骤然凝固,安影扶着剑撑起身子,听得身旁采仙儿又道:“你那临时提升功力的花拳绣腿就别在我这装了,底子虚不虚,你一招就能暴露。说情报说指使人,也许我还能考虑出去的时候带上你。”他好像有点生气了,安影虽不知为何,但感觉出他言语中带着明显的怒意。

    黑衣人被雷劈中了般僵直在原地,方才与孙老爷交谈时的轻松自得已荡然无存。

    他短短地叹口气,将斗笠推了上去,露出一张年轻白皙的面庞。此刻他看上去十分惊慌,冷汗已从他的额头骨碌碌地沿面颊的轮廓滚落下来,无声无息地点在黑衣上。

    半晌,他才左顾右盼一番,确认除了安影和采仙儿,以及那堆莫名其妙的孩子外,没有别人后,他才躬身拱手,犹犹豫豫地开了口:“这位公子,鄙人苏凡,不知是哪里得罪了您,还望海,海涵啊...”

    “你伤了我家影哥哥。”采仙儿惜字如金地说道。

    “这...”苏凡的目光犹疑了片刻,立刻摆出一副求饶的表情“真是非常抱歉!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他眼中的惧意已经满得要溢出来了,如果不是采仙儿的笑容越发轻蔑,安影近乎要信了苏凡的邪。不过他还是安慰性地拍了拍采仙儿端着剑的那只手手背,柔声道:“好了,二渺,别和他计较。”安影在手上稍稍用了点力,将采仙儿那只半推半就的手压了下去。

    采仙儿见他不计较,也不非要较这个劲,只道:“孙老爷做的都是些什么勾当?你提升功力的秘法是谁给你的?”

    苏凡又一恭恭敬敬地躬身,有点颠三倒四地讲起了故事。

    他与弟弟生活在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里,但一家人相处得和睦,日子过得倒也愉快。只是不想有一日,他的弟弟帮母亲上街买盐时被人拐去卖了别家。

    苏凡全家当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千方百计地打听小儿子的下落。后来他们辗转得知,他家小儿子是被孙老爷的人骗了去,卖给了个邻镇的人家。

    苏凡偷偷地跑去看望弟弟,却不见其身影。他悄悄地向家丁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他弟弟那一副身子骨受不住这家主人的虐待,于两天前被扔到乱坟堆里去了。他急急忙忙地赶过去,迎接他的却是弟弟冰冷的尸体。

    他无比沉重地拖着脚步,背着弟弟的尸体回了家。在路上,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说能让他有修为,还可以帮他报仇。苏凡虽觉得奇怪,但失亲之痛的刺激下他没考虑那么多,一口答应了这笔不算交易的交易。

    后来他就潜伏到孙老爷身边,假装成人贩子与孙老爷打交道,其实是想亲手将孙老爷弄得身败名裂,死前也痛不欲生。

    “所以,你还记得给你功法那人的模样吗?”安影出声问道。

    “不记得了...当时脑子迷迷糊糊的,没留心。”苏凡不无愧疚地说道,装得好像真那么回事一样。这事前事后的一分析,以安影的脑子怎么可能不明白苏凡是在故意装傻?

    安影皱了皱眉,不知道怎么缓和这尴尬的气氛,便转头将希望寄托在了采仙儿身上。

    采仙儿也在沉思,似乎注意到了安影投来的目光,面上刚有些严肃正经的阴云瞬间就烟消云散成大晴天了。

    少顷,采仙儿扶稳颤颤巍巍的苏凡,问道:“有一个地方说不通---为什么那神秘人有如此厉害的秘法,却肯助你这个扶不上墙的普通人?被抓的孩子那么多,找个修仙世家很难吗?实力强的惹不起,孙老爷不抓。实力弱些的家族也不可能轻易放过自家的子女啊?他利用他们去扳倒孙老爷不是更容易吗?”

    听得这一席话,苏凡足足愣了好一会。

    安影有些震惊地看着苏凡那张看起来不过比他大了五六岁的脸由惊惧转为近乎狰狞的笑容,心里不免有些五味杂陈。

    突然,苏凡爆发出一声大笑,随后高声道:“你们这些,这些人,天杀的,却是帮了孙喜来那老狐狸!我还想着为弟弟报仇...报什么仇!真是多亏你们趟这浑水,报仇都他妈是个屁!”

    说罢,他一咬舌根,竟是含了□□自尽了。

    在他的身体倒下前,安影看见他眼里的愤怒瞬间化为了大片的落寞,苏凡最后的那句话几不可闻,但还是被安影捕捉到了。

    “你也有个弟弟,真好。”

    那是如梦呓般的话语,却意外地让安影觉得沉重万分。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搭上他肩头,采仙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说得对。”

    他的语气平淡,上扬的尾音却妥妥出卖了他。安影反应过来采仙儿这是又犯自恋了,不禁有点不屑地嗤了一声。随后安影听得采仙儿又补了一句:“但我觉得有影哥哥,也很好。”

    “有多好?”安影几乎是没过脑子,便脱口问道。

    “嗯...特别特别好,那么那么好。”采仙儿笑嘻嘻地用哄小姑娘的肉麻话甩了安影一身的鸡皮疙瘩,连跑带颠地去开铁牢锁了。

    他变戏法似的掏出钥匙,那些孩子的便张牙舞爪地想去抓他手臂,兴奋地涨着红扑扑的小脸,“恩人恩人”地叫着。采仙儿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样子,开门将孩子们放了出来。

    那些孩子几岁的都有,有三四岁话都说不利索的,也有与他们俩差不多的半大孩子,十几岁的模样。每个孩子身上都或多或少的有皮鞭抽打的红紫痕迹,有些被打得狠一些的,皮肉都绽开了,令人看了都觉得怜悯心疼。

    “所以,怎么出去?”安影看着乱七八糟抱住采仙儿的孩子们,无奈地问道。

    “开门呗----不过估计这门已经被锁死了。”采仙儿仰头打了个哈欠,继续道“我出去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和这些孩子出不去。”

    这干脆就是废话好么。

    “所以,特别特别厉害的云公子,我在问你怎么办啊。”安影故意玩笑道。

    “嗯...”采仙儿揉了揉身边一个小男孩的头,道“你用千里传音告诉林离我们现在的状况,再让她找人来搭救我们?”

    千里传音需要特定的法印接通,采仙儿在这的事情又没法解释,所以不便与上官弘千里传音,到时候救援来了还可能需要避嫌。

    “林离说她把孙喜来揪回来给我们开门,马上就到了。”

    片刻后,安影放下抵在太阳穴的手如此说道。然后他就看着采仙儿不轻不重地甩开那一群小孩,找了个角落结出法印施术。

    再接着...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采仙儿在一片灵光的遮隐下化作了一个与那群孩子一般无二的病怏怏的少年模样。

    安影有点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那石门此时却好巧不巧地轰隆隆响起----林离果然很快就到了。采仙儿顶着一张八九岁笑吟吟的小脸,目送安影去与林离接头。

    “怎么样?”林离关切看着滚了一身土的安影,如此问道。要不是她手里半拖着个面有菜色的孙老爷,安影几乎要怀疑这份温柔来得有点假模假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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