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在暴雨的天中杀了三人,筹了千两黄金,预备着给甘了送去好助他打通关系。雨又急又大,惊雷在身侧炸开,无忧腰间悬一柄三尺长剑,怀中抱着沉甸甸的金珠,雨水迅速洗去剑身血迹,无忧看着有些开心,仿佛自己也被这场雨冲刷干净了。
门房的小厮进去通传,她按规矩站在檐外,四层繁复衣褥贴身,寸寸冰凉。朱红门在一刻后缓缓被推开,甘了收了六十四骨的油纸伞,匆匆提起衣摆跨出门槛。他穿了一身青衫,身后油桐落尽,遒劲的老枝盘根错节,将他衬得十足风雅。雨,一滴也未沾身。
无忧在那刻忽然开心起来,他过得还好。
甘了见她站在雨里,斜飞的眉一刹拧住。寒冷使她两腮泛起点点红斑,与以往相比反倒显得有生气,但他看得清,姑娘肩膀都是抖着的。只好又撑了伞靠近,站在石阶上,微垂头细细看她。
无忧将怀里的包袱往前一拱,示意他接下。甘了从善如流地提过,沉如磐石,不知多少人命。他见她额前的发湿哒哒快捂住眼睛,想伸手给她拨一拨,两手又都忙着,最终旁若无人且罔顾伦理地以额贴额,轻轻将那几股黑绳子一般的发摩挲到鬓边:“这么大的雨啊。”
无忧心头接连跳了两下,她怔住,顾自确认一遍,心脏仿佛擂鼓一般动起来,不死不休。
冰凉的空气,冰凉的雨里,两人鼻息以对,呼吸可闻,甘了唇齿间漫开的那圈白气若云山雾绕,无忧在这样的雾气中灵光乍现般笑了一笑,像是极寒之地乍开的一朵红色鸢尾。她笑着,说:“我没事。”
要离开时,甘了抖着怀里的包袱,哀叹望进她的眼:“没有门路,多少钱都是杯水车薪。”
无忧沮丧,可她不允许这种沮丧蔓延。她从来冷静克制:“要怎样找到门路?”
甘了久久未答话,她想着大约没有答案,转身时却被他叫住。无忧没有回头,仿佛能预见他想说的是什么。
冷云低垂,密雨如织。王府屋顶上的雕龙金漆褪尽,王府门前的两尊青石狮子疲态尽显,王府门前的纨绔王爷冷而慢地吩咐:“下次找个晴天过来,穿得好看一些。”
她背对着他点头,额发重新缚住双眼,浑浑噩噩地淌水离开,靴子里的水啪嚓啪嚓响。鞋底断开好久,而她一直没舍得买双新鞋。总想着能省便省,那人就可以早日脱离牢笼。
无忧再见甘了果真是在极好的艳阳天,羲和光辉普照。她一改常态着了件鹅黄的小衫,青白长裙迤逦,广袖极宽极美。发却是简简单单用木簪挽了上半部,青丝垂及腰下。腕间并未佩戴任何手镯银环,却也不失美感——她的腕细而有棱角,一颗骨珠圆滑雕于其上。
甘了见到她时,眼中有惊异一闪而过,成功被她捕捉。他垂下眼帘撇开折扇,因此她无缘观察到紧随而来的深深浅浅的无奈。
甘了打通关系将她带到江复手下最得力谋士郑容府上,这是江陌为他搭的线。郑府正在举宴,一派热闹。无忧的出现则终止这场盛宴,像一只鹅黄薄翼的双尾蝶,压制整个春的繁花千色。
郑容好女色,尤好才女,当即喜出望外地询问这位姑娘有何才情,可否以舞助兴。
无忧只会杀人,不会跳舞,不会任何才艺,这些没有人教过她。她十二岁之前被人拐卖乞讨,十二岁之后在刀光剑影中舔血为生。于是她只安然地、寂静地垂首,凛然立于殿心。沉默使她的眉眼柔和,使一个杀手楚楚动人。
短暂的僵持后,郑容从上首步下,眉开眼笑执起她的手。无忧想再看甘了一眼,可已人去席空。
那晚无忧留在了郑府,没有回去。往后的日子,她也再没回去。
郑容有南诏文士的通病,生活糜烂,好色好酒。可她却能一忍再忍,从来不会哭不会委屈。半夜醒来发现郑容压在她身上形如猪猡时,大宴过后从成堆衣衫不整的女子中爬出时,都一样。扶着窗棂漠然看那一弯新月,漫天流云,从不哭。
而她屈意承欢的好处,便是甘了终于寻得重入庙堂的机会。可他并未宣天策清君侧,反倒入江复门下,成了皇族之中散尽风骨第一人。
甘了在江复手下供职以来,皇族旧部群情激愤,皆欲除之而后快,暗杀不断。无忧虽身居高门深院,郑容不在时却总会溜出门为他保驾护航。
她不在乎他怎么想,不在乎他对不对。她只要他活着。
皇族们也知欲想除去甘了,必先除去无忧,收买或威胁。于是溯本求源,千里迢迢抓了无忧的亲生父母连同弟弟,将一家三口绑到柴堆上修书给她。
她久久看信不置一言,亦未告知甘了,只身提了一把剑去。对方要她以死换取家人性命,而她不愿意。她拔剑离地,不愿妥协退让半分。这命早就是甘了的了,她如何能自己决定。
有绵雨飘丝,秋风瑟瑟,她的剑沾了血和水,几步外火已招摇。父母胞弟哭求着,声音渐渐小,待她杀完最后一人抬起腰时,乌烟升腾,只剩一抔灵骨。
天地悠然空旷,仿佛仅余她一人。她静静待了一会,拄着剑离开,心中并未有太多起伏。只是走了许久才将手覆上心口,想确定自己的生死。
每日每夜,她继续无声忍受郑容的折辱,抬头望着圆了又缺缺了又满的月,心头空空荡荡。
深秋的一日,王府影卫密报,甘了被皇族旧部私自抓捕。念在皇族血脉一本同源,可以饶他性命,但要用江陌的性命交换以表衷心。
甘了对这位夫人的感情举世皆知,暗卫们不知该如何。那时无忧穿着金线绣袖的宽大蓝裙正在湖边喂鱼,连打发时间的伎俩都是沉闷而枯燥,一粒,一粒抛下鱼饵。
天有些阴,引滔滔之水蓄势待发。暗卫回禀事宜后,她在瞬间皱了一下眉头:“还有多久?”
对方告知她还剩一个时辰。
无忧手一挥将整碗鱼食倒入水中,游鱼争先恐后,她忽然笑得开心。
半个时辰后,无忧提着江陌的首级来到约定的地点,锦官城外的凉亭。
雨已经开始下了,雨水撞击亭角高悬的一盏风灯,光辉摇曳。她掌中首级迅速滴血,妖冶的红转眼淌成一条红河。
远方青翠孤竹起伏,荡漾满山秋光山色,她在这样秋意浓稠的季节再次见到甘了。依旧眉目清朗,风光霁月。她无所事事抛出那颗头颅,他不可置信注视那道轨迹。
对方确认无误后,这才解开捆绑他的铁链,喂下解药。一帮人浩浩荡荡离去,如鸟兽散。
甘了起身走出凉亭,一块衣袂拂过那颗头颅。他走到她面前,问:“为什么?”
她低头沉默。
“不说话不说话!你永远就懒得跟我说话是么!”甘了抽出她腰间长剑,以长虹贯日之势贯穿她的胸膛,眼角泛红,唇角带一抹戏谑的笑,“呵,我早该知道的,你没有心。”
“你怎么会有心呢?有心的人怎么可能杀了那么多人一点不怕?有心的人怎么可能舍不得自己的命眼睁睁看着全家人被活活烧死?”
这么多年刀光剑影刀口舔血,无忧以为自己再也感觉不到疼了。可是胸口的疼一丝丝蔓延,遍布全身,疼得她无法思考和呼吸。
她只是想,啊,原来他知道的,她家人的事。他只是装作不知道,因为吝惜一句安慰。
雨骤然下大,雨幕隔离她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为什么?”无忧在雨中大笑,积聚四年的死火山一刹爆发,植物枯萎,动物死去,“因为我怨你。我怨你将她捧在手上,我怨你对我弃之如敝履。对啊,我有的是方法救她救你,可我偏不。”
她继续笑着,剑卡在肋骨中穿过胸膛,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通过骨髓蔓至耳侧。她发出极闷的一声哼,被甘了用剑钉在泥泞的地上,泥水沿裙摆摊开花丝。
甘了跨坐在她腰上,缓缓、缓缓地低下头,唇在靠近她耳侧一寸的地方停下。雨线一丝丝砸在他宽大的背上,勾勒这样一种亲密无间而缠绵的姿势,他凑到她耳廓上:“我是你哥哥,你这样真恶心。以后不要再来恶心我。”
无忧越过他的肩注视瓦灰天色,雨燕缓慢迁徙。她看了许久,哑声道:“你骗了我。”
“你从来没当我是妹妹,只不过是一个好利用的听话的有能力的杀手罢了。”无忧笑开,握着剑刃将他顶开,她狼狈地爬起,跌跌撞撞往前走,忽然回头,“不过没关系,我也从没当你是我哥哥。我一直告诉自己你是我哥哥,可我喜欢你。”
“不好意思啊,又让你恶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