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陌死后无忧再没回过郑府,江复的人满天下找她,甘了的影卫也满天下找她。
两场雪过后锦官彻底冷下,街头巷尾的小贩都冻得哆哆嗦嗦直跺脚。无忧压低幂蓠,裹紧身上的衣服,想着啊,所有人都要她死。
在茶肆吃茶时竖耳听了两三句闲话,她心头一紧,茶盏中的一汪赤红荡出两圈同心圆环。江复将江陌的死怪责在甘了身上,疑其心有异,再次将他软禁在府中。而前两日甘了从前的一些小动作被发觉,数罪并罚,百姓都推测王府大约要倒了。
无忧仰头喝尽茶,甩下两枚铜钱,抬头紧望百年旧墙。角瓦层叠,一行雁字,新雪懒洒,锦官城三字洋洋洒洒。她又望向天,幂蓠轻纱沿年轻的面庞勾出轮廓,一双如泉雪般空灵的眼半眯着笑。
好美的天,好美的城。可惜再也看不见了。
无忧握着新铸的剑,飞扬黑色凌厉的裙裾,一路杀进丞相府。府中护卫身手俱是了得,她不过刚从门口冲到中庭,身上已不知中了多少刀,多少剑。黑色的袖口有芙蓉暗纹,吸饱血成了明艳的花,纹路精巧。
等她冲到江复所在的前厅小院时,周围影卫密布,她既无法杀了江复,也无法逃出生天。有三支羽箭准确钉进她的身体,两支在背上,一枝在腿弯。无忧挺背直直跪下,剑插进青砖三寸。
江复走了出来,站在高阶之上怜悯地垂视这只困兽。
无忧猛然扬起头,又是一支冷箭。她却不是要反抗,脑袋往下一栽,在雪里磕了头,溅起一捧白雪。
她说:“我不是来杀您的。”
“我来认罪。是我杀了江陌,和王爷无关。王爷将我当成亲妹妹,我却无法将他当成兄长。我爱他,我嫉妒江陌能占有他的爱,嫉妒她随口唱唱歌随便跳跳舞就能获得他的赞赏,嫉妒她被捧在手心无忧无虑。所以我杀了她,我很开心我杀了她。但这和王爷没有关系,请您高抬贵手。”
江复抬一抬手:“手贵不贵老夫不知道。但软禁他可不单因为你杀了我侄女。”
无忧背着箭膝行两步:“王爷对您忠心耿耿。”
有雪压断庭中两株枯蕉,阔叶上细密的雪粒子随即纷纷,缓如幽泉的脚步从内厅移出,是披了鹅毛大氅的韩训。他看她一眼,疑惑道:“忠不忠心谁知道。你难道能把他的心挖出来给我看吗?”
无忧仰头望他一眼,松开抿紧的唇:“我不能把他的心挖出来给你看。”两人正欲转身,又齐齐止步,听她毫无所谓地说出下半句话:“可我能把我的心挖出来给你看。”
她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十分短却锋利的刀。那刀是修平十五年甘了送给她的,他将刀放在她手里,笑着说:“无忧,为哥哥做一个有用的人。”她珍藏这把刀六年,从未想过第一次见的血是自己的。
手起刀落,刀没进胸口直抵刀柄,一簇血喷出落于雪地,像新开的一枝红梅。无忧咬着牙,在满院倒抽气的感慨中,一寸一寸,绕着心脏的位置切开一个窟窿,丰富的血液流得她满手都是。
最末,她扔下刀,右手摁住窟窿准备掏出心脏。韩训撒一撒袖子,冷冷道:“你走吧。”
她站不起身,半爬半拖,带出一条冰雪做成的沟壑,壑中是滚滚鲜血,滚滚痴缠,滚滚深情。
这个寒冬,无忧最终没能爬出丞相府,死在了满庭肃然的眼光,漫天清冷的素白中。
死前,她脑中一幕一幕皆是空白,后来才知那是修平十五年的隆冬新雪。她跪在赌坊门口,人贩子说今天没卖出去就直接送给青楼。她求了一个又一个人,都被拒绝了。
后来一场赌局散了,坊中走出一个白衣的公子,摇着折扇和钱袋,一副纨绔的模样,偏偏眼中却冰凉一片。他走过她跟前,衣角擦过她的手。她反手握住那块衣袂,在他垂头时坚定道:“买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