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在一个姑娘最稚嫩的十二岁踏入佛寺,长伴青灯古佛,养成清清冷冷的性子,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一朵青莲。而在一个姑娘最美好的十六岁重入三丈软红,满眼花花世界。因此,这是她第一次执拜帖入晚宴。
晚宴是为郎中将胞妹庆生,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无忧仰头喝下最烈的一杯酒,缠着鼻息间一抹醉意起身离席。她在僻静的后园悠然踱步,踩上一块石头崴了脚,便顺其自然地俯卧在丛中。
草木葱葱,夏虫聒噪,明月千里。无忧宽大的衣摆袖摆无规则撒开,宛如一捧将消未消的旧雪。星斗缓慢移转,待被人发现时已是三更天。玄袍青年目光低低注视她,无忧一手握着脚踝,抬眼回视,目光在相交那刻瞥开,侧脸晕开星点醉酒红晕,像被水雾化开的胭脂。
青年笑一笑,抬手将她扶起背上,无忧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乖巧地俯在那人背上。两道人影交叠投入青石小道,无忧似醉非醉将唇凑近青年的脖子。微烫的呼吸激起一层汗毛,而她在那刹迅速出手捂住青年的口鼻,将口狰狞地张到最大,齐齐咬断他颈间一束经脉。
血液以华丽而诡异的姿态喷涌而出,无忧软鞋点一点背,完美无瑕地抽身离去,浑身青白的衣裙不染一滴血污,而唇却太过明艳的红。
青年血流不止,死不瞑目。月下黄草悄然枯死,这是无忧第一次杀人。
刀法剑法俱精的姑娘,第一次杀人用的是牙。
久居佛寺见惯菩萨低眉慈悲的姑娘,杀起人来毫不犹豫。
无忧回王府时,甘了提着一盏灯笼倚在廊下等她。夏风吹响檐下六角风铃,灯笼的火光亦明灭不定,他在绯色的灯旁眯着一双眼,候着迟迟未归的醉酒的妹妹。
待她走近,甘了几不可查地皱眉,转瞬舒开,从怀中掏出帕子,沿她沾血的唇仔细地擦。无忧不言不语不躲不逃,而他分了心,将血染上她皙透的肤,他道歉并抚慰:“别怕。哥哥给你娶个漂亮嫂嫂好不好?”
那日过后,朝野便传郎中将不幸被野兽咬死英年早逝,其身前定下的亲事只好作废,江陌却因此被认定是不吉人。而这时,纨绔惯了风月惯了的闲散王爷甘了却亲至相府求娶,结下百年白头之约。
甘了与江陌成亲那晚,无忧并未现身。在世人眼中,纨绔王爷在身披大丧的时节成亲,是替这位患病的义妹冲喜的。于是,她只好病着。
那晚锦官妙音绕梁,天幕尽为烟花染。无忧坐在小园中一棵歪歪的老树上,握着空心荷杆制成的长笛,一曲一曲断断续续地吹着,没有听客,空余满庭寂寞。曲终时,她垂腿轻轻晃着,很是洒脱欢喜,转然拗断长笛,自言自语道:“真是不好听啊。”
江陌身子不好,过府两月便病了,医师开出的药引很难寻,在南地苗疆的虫池中,由万千毒虫护守。派出的暗卫接连失手,最后领命去的是无忧。可她也没有成功,三进虫池三出虫池,满身被虫蚁啃噬,最终撑着剑回去请罪。
她迷迷糊糊躺在榻上,身旁有荷香盈袖,子夜悠悠。眼皮沉得无法睁开,而清浅的一声叹息却灌入耳中。无忧想,他终究是怪她没有用吧。
她在第二日醒来,家奴告诉她甘了独自去苗疆虫池寻药。她低头沉默,拿纱布紧紧裹住腰间最大的一个伤口,提上自己最好的一把剑,逐马南下。
四进虫池,毒虫不依不挠钻进她紧扎的袖口,腰间弥漫的血腥则引来更多毒虫,蚀骨吞心。无忧将剑咬在口中,解下腰间纱布,新鲜的血液使虫池中的虫骚动起来,从四面八方涌来。她也因此见到了奄奄一息被困在虫池中部的甘了。
那人冷衣白扇,为妻子的病深入虫池,命悬一线而手中握着药引不放。她很是疲累,却一下子清醒过来,挥剑将大部分虫蚁切碎,剑气空前绝后地锋利。如腊月冷风,似雪域冰棱。
无忧靠近甘了,将他背上。至此,虫蚁再无法近身。因这位姑娘眸中的杀意弥天遮地,剑光不抵眸光冷冽。
她的白衣上挂满虫壳,像过分累赘地坠满浅棕琥珀。脚步虚浮却不紊乱,背上沉甸甸仿若整个菩提世界。累极时,她将甘了放到一棵树下休息。
七月槐花盛,满树浓密,地上青白一片如铺荫褥。甘了悠悠转醒,瞧了她一眼,取笑道:“怎么这次就成功了?”
无忧不说话,他死皮赖脸又问:“非要等你哥哥我快死了你才能超常发挥吗?”
槐花落了两人满肩,时光好似逆流,无忧猛然耸动肩膀,拄剑抵地,单手搂住他的脖子,甘了疼得闷哼一声,听着寡言少语的姑娘轻声道:“我无父无母,不能没有哥哥。”
修平十九年末,尚德皇帝缠绵病榻已有四年,终于在最冷的这一冬龙驭殡天。继位的元懿太子甘休战伤复发不治身亡,转由其八岁的幼弟甘宁登基。丞相江复代为理政,皇族甘氏至此式微。
甘了等一众皇亲国戚俱被削职软禁在王府内,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旧臣的日子过得甚至不如寻常百姓。好在甘了的王妃江陌是丞相江复最疼爱的侄女,因此性命倒是无碍。王府被封前,甘了将无忧送回秦山寺。
她跪在他跟前,目光冷清,倔强执拗,浑身一派冰凉。不肯走,便是不肯走。
甘了单膝蹲下与她贴面而望,两手捧着她的脸,凉得仿佛握着一块冰,他指尖颤动,镇定着嘱咐:“难道我们要一起死在这吗?”
天边有初雪纷纷扬扬,像是仙人立在云端随手洒了一把盐。檐窄瓦瘦,雪得意染白她一袭如瀑长发。无忧仿佛冰雕玉铸,回到了十二岁的那个隆冬,看着他转身踏入王府,时光消匿在渐合拢的三寸门扉间。白衣新雪,终已不顾。
她板着一张脸,如四年前那般平平整整朝朱红细雕的府门磕了三声响头。有些念头在同刻埋入心底,她绝不能让他死。
无忧回秦山寺后,将甘了提前分散到锦官各处的暗卫重聚在寺中。各司其职,细分入微。而她除了安排事务外,日复一日都会在天擦亮前偷偷赶去锦官中的王府外,攀上墙小心而淡漠地看一眼。
有时能看到他,有时不能看到。有时在浇园中的菜跬,有时耐心把玩一枚青玉扇坠。举手投足总是带满纨绔的意味,却又分明早已不同,多了隐忍和城府。
秦山寺到锦官,足足百里。无忧不厌其烦,身体力行。其实看一眼也无法怎样,总归他性命无忧。可这是她的习惯,四年翩跹沉淀下的碎石颗粒,一朝一夕不可更改。
甘了不知道,十二岁她被送往秦山寺时便已经开始了这种执念,每日偷偷跑回锦官看他一眼。小心不被他发现,看完就原路返回,所以她的脚力才最好——以堆满墙角的磨破的软鞋为奠基。
她无法一日不看到他。
百里奔波,百次空手折返,无忧却明了了他现今所需。一个重入庙堂的机遇,以及为这个机遇所需的铺垫,也即钱财。
王府被封时家财皆抄没入库,她又向来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也因此两袖空空竟无一金。她什么都不会,不会经商不会卖艺,只懂得剑法刀法,只会杀人。于是无忧彻底成为一个杀手,取首级换钱财,无一失手。
杀人杀得多了,她也自觉恍惚非人。子夜归来去剑褪衣后,她着毫无点缀的素衣,披毫无点缀的长发,眉目泠泠跪于佛前。殿外雷霆四起,殿中金刚怒目,她素白的脸映着淡蓝的光,不惊不惧,只是虔诚地认命:“我知道会有报应,可我不怕报应。”
那时她心底沉浮跌宕,皆是那岁隆冬新雪,她固执地磕头表衷心:当王爷的手,当王爷的脚。可他是怎样回应她的?他转身挑眉,唇侧轻描淡写的弧度表现出关切:“你来当本王的妹妹。”
无忧集好一笔钱财后便会借着探望兄长的名义给甘了送去,朱红大门开掩之间,暑来寒往,中庭白油桐开得很好。她从来是递去包裹便走,不多问多说,天生缺乏表情和言辞。
只有一次,包裹离手后她依旧立在跟前,枯瘦的肩枯瘦的臂,一动不动。甘了苦中作乐,陪着她笑,问:“怎么啦?舍不得哥哥?”
无忧抬头飞速瞥他一眼,目光又安然落于那片葱茏的白油桐上。她的声线细而冷,十分适合吟诵:“今天,是我的生辰。”不知名的一片花瓣坠落,掺杂进她墨一般的发间,她微一摇头,继续,“你能不能送我一朵白油桐?”
甘了又是愣了两三秒,扬唇微笑。这个枯瘦得仿佛孩子一般的姑娘,他将她买回花了十两银子,养在寺庙中有四年,听她说的话不足十句。她透明得宛如空气,乖巧得像圈中的羊羔。这是她第一次提了奇怪的要求,透明的风都流光溢彩开来。
他走至树下,仰头看了许久,合拢小扇打下一朵洁白花盏,继而别在她简洁明了的鬓间。甘了说:“很像修平十五年的冬天,落在你发上的旧雪。”
无忧得偿所愿,转身离开。甘了在渐闭塞的王府内遥遥问了个问题:“后悔吗?”
后悔满身杀戮,后悔毕生不宁。
脚步未有丝毫停顿,抽丝剥茧的回忆令她摇头。甘之如饴,一世无忧。她活在世上,原本就是来成全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