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平十五年,尚德皇帝尚在帝位,天下太平长安。
尚德皇帝的幼弟甘了是庆玄□□最小的一个孩子,也即是尚德帝最小的弟弟。众星拱月的日子过惯了,难免生一身毛病,甘了不能免俗。及至今,甘了年至十八,不学无术,终日斗鸡走狗,偶尔带几个家奴调戏一把良家少女。空空挂了个王爷的头衔,背地里给人骂得直不起腰。
十五年末,尚德帝忽染沉疴,病重之际将甘了召到御榻侧,朝臣推测是托孤来着,可他回去后越发懒散。纷纷打脸的臣子们于是转而推测,尚德帝金口玉言,说的约莫是:朕去后,你要少给你侄子添麻烦。
甘了某日步出赌坊时被一个小姑娘揪住一角衣裳,他垂头掠一眼,是个十一二的姑娘。布衣麻裙,脸上脏兮兮的,眼却是黑白分明,六分明亮,三分寂静,糅杂一分冷清。小姑娘并未说话,仰头注视他,目光如跗骨之蛆。
“买下我。”许久,她开口。
是早春,山抹微云,天粘衰草,有凉风习习,天气并不热。而甘宁摊开一把十二骨洒金小扇给姑娘扇风,半晌危危吊起眼角笑:“我对小姑娘可不感兴趣呀。”
他迈步牵动衣角,姑娘倔强沉默不肯松手,被三分力带倒在地,头垂着,紧紧抿住两片哑红色的唇。长久静默的对峙下,有算命的老瞎子路过,盲杖捶地,眼一瞬不瞬扫过两人,高深莫测道:“公子买下这个丫头,定会一世无忧。”
甘了饶有兴致,转身合起小扇,居高临下,扇骨抬起那姑娘的下巴:“果真?”
小姑娘便这样给他买去,盯着随他迈步滚动的白衣边,紧随其后。甘了摇着把扇子,有所考量:“你可知跟了本王日后是要做什么的?”
姑娘跪下来平平整整磕了三声响头:“当王爷的手,当王爷的脚。”
“不,”甘了笑一笑,“你来当本王的妹妹。”
“从此你叫甘无忧。甘之如饴,一世无忧。”
无忧入王府不久便被送往秦山寺代甘了克尽孝道,侍奉其生母孙太妃。春秋交迭,寒暑来往,满打满算已有四年。两人自成兄妹后有迹可循的第二次相见在修平十九年夏,无忧扶太妃灵柩回锦官。
十里长街,长短引魂幡漫天招摇,她跟在棺椁后行行重行行,垂眉垂睫,眼中只容下身前甘了那一双规律起伏的刺绣白靴。他的脚步轻稳,不疾不徐,每一个无形的足迹都像能盛开一池莲花。
无忧盯着那些莲,心底铭记:这人与她同穿一身丧服,他是她的哥哥。
棺椁入皇陵后,无忧与甘了安静地在大厅见了一面。她穿一身素服,白衣白裙,未绾的鬓边别一朵薄叶白簪花,沉默守礼坐于梨花圈椅中。腰杆挺得笔直,头却是垂着,恭敬而诚恳。与甘了之间横着隔了一把椅子,竖着亦隔了一把椅子。
甘了摸着扇面上画的一只竹蜓,随口问些事:“剑法学得可好?”
她斩钉截铁:“好。”
他翻过扇面瞥一眼,又问:“骑射?”
仍旧自信:“好。”
甘了挑弯一侧唇角,眉目舒朗,指尖轻轻点去小扇上一颗灰,很满意又仍有疑虑的样子:“脚力怎样?”
无忧终于抬头看他一眼,复又低头郑重点头,用两个字回答:“很好。”
他闻言摇起折扇,笑意渐渐深:“那本王来考考你。”折扇合拢指向遥遥处,无忧顺着看去,入目只有中庭的一棵白油桐,而甘了仿佛一眼看尽十里风光,将满池白藕粉荷收入眼底,“十里外有一片荷塘,如今白荷开得最好,烦你去为本王摘一朵最漂亮的。”
无忧点点头,果真去了。
彼时正夏,她不骑马不坐轿子,戴着薄纱裹覆的幂蓠徒步走了十里,在荷塘蒸腾的水雾中划了三圈小竹船,相异姿态的白荷各摘一朵。只打了花苞的,半开未盛的,亭亭玉立的,千秋各有。她抱着满怀白荷下了船,复一步一步赶回府里。
而府里他与她谈话的前厅已坐了另一位女子,长眉如钩,眼如红豆,执一盏新煮的春茶,神色从容且肃穆,与甘了寥寥而谈,大约是来宽慰他的。甘了寂寂听取,表情生动,有风将馥郁春茶香吹入她鼻腔,无忧抱荷花的手微微一紧。
她记起,他同她说话时并未有这样丰富的神情,他也未替她煮一壶茶。
甘了从日光偏移投下的阴影中分辨出第三者的在场,于是他出门从她怀中挑出一朵青蓬金莲子的白荷,转手递给那位姑娘。虽是背对着她,可无忧能想见他大约以怎样的表情说出那句讨好的话:“很衬姑娘。”
无忧静静立在树影里,一声不吭。白色油桐成群从枝头蹿下,接二连三,欢快地将她层层匿藏。甘了因此心安理得地忘记她,兴致蓬勃一遍遍煮着那壶茶。直至那姑娘离开,他才将她从极缓慢流逝的花影中唤出,而眼风经久不散落于府门外那席曳地三尺的长裙之上。
他问她:“江姑娘漂不漂亮?”
她于幂蓠中稍一点头,轻纱洋洋飞起。
甘了以纨绔子弟的姿态叹息:“可惜呀,要嫁人了。”
无忧没有回应,他以小扇挑开轻纱,露出她白皙如荷瓣的双颊,趁机钻入幂蓠中的日光则使她的脸庞轻薄而透,隐显苍白。胸前数十枝白荷熙熙攘攘沿一截细长的颈攀至耳下,一滴水露倏忽蒸发。
甘了愣了两秒,眼神忽然哀怨而戏谑,在生母大丧的时日没心没肺道:“本王生平第一次看中一个姑娘,那姑娘却要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