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南诏无战事,天下太平。
百岁在旧历新年的第一日迎来一位稀客,这位客人是久已不见的江霜白。他从怀中棉褂子里抱出一个几月大的男孩,往前一拱递给百岁,冷冷道:“你的孩子。你同长安以的孩子。”
檐上一叶雪旋落于睫上,他伸手抱稳孩子仔细瞧了数眼,孩子的脸型与他很像,眉眼却像长安以,此刻睡熟了很是可爱。百岁心中隐约不好想让他住嘴,偏偏还是问出口:“她呢?”
“死了。”百岁愣了愣,翕唇却未发出声,江霜白冷笑道,“她为你生下孩子丢了性命,你开心了吧?”
“你胡说!”
“胡说?你以为她的身子有多好?两岁起以汤药续命,八岁时废了一双腿,十七八岁受尽你的折磨,你以为她的身子是铁打的?她的心是铁打的?可是长安岁你给我记住!她受的这一切苦,她死了,全是因为你!”
“闭嘴!”百岁紧紧搂住怀中的孩子吼出声,大雪忽然下起来,冻红他一双眼。他手起手落,有硕大机关兽将江霜白困住,百岁抬头,眼中有血,他恶狠狠道,“你给我闭嘴!”
“你以为她同我一起日日夜夜说的是什么?她说她想回到秦山寺与你作伴的那段日子。
你以为我当初是心甘情愿用她交换神机残卷?我不这样做我的家族会直接杀了她来换。
你以为她是怎样生下这个孩子的?她难产,将我支走唤了机关兽剖开肚子才取出孩子。
你以为我愿意将这个孩子送回来给你?这是……她最后一个愿望。她希望她的孩子与他父亲一块儿,好好儿活。”
江霜白说一句话,机关兽便用利爪在他肩头撕下一道口子,最后他倒在新雪的血泊中抬头朝这个可悲的男人笑:“这个孩子叫长安。她取的名字。”
他翻身仰面看着天际,澄澈明净一如他与她在锦官满城檐瓦上初见那日。他在此时此刻,想起与长安以共度的最后一些日子,想起长安以这一生艰难,从来为的另外一个男人。
小时候的长安以就凉得像块冰,举止得体不肖顽童,面容精致秀气,一双寒潭坠星般的眼眸却为面容平添了七八分清冷。她寡言少语,时间都磨在书房静室和机关术房中,能见到父亲长安仑的机会也少之又少。
四岁时她还未中毒废去一双腿,长安仑难得将她带去秦山寺,那是她母亲当年养胎待产之处。月上中天,长安仑遣走心腹牵着长安以走下一间地底密室,长阶像无尽头,最终呈在眼前的是方寒玉床,床上一朵湛蓝重瓣莲,莲心托着个闭目沉睡的男婴。
长安以看了眼男婴,抬头以询问的目光正视长安仑。
长安仑笑一笑伸出一指点在那男婴额心,神容无限温和宠溺,他道:“他是你的弟弟。或者说,我真正的孩子。”
于是四岁的长安以被迫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她并非长安仑的女儿,她的存在只是为这个婴孩铺路。
长安仑的发妻有孕时旁系做大,千方百计想除去她腹中的孩子,长安仑便将她送去秦山寺待产。千防万防防不过百密一疏,妻子最终还是中了毒。千般艰难诞下一子,最终撒手人寰。长安仑为防幼子再遭谋算,便抱了一位女婴养在膝下,那女婴才是长安以。
长安仑将幼子以寒玉蓝莲养在寺庙,抑制其生长,而男婴身上的毒血他以长安府秘术与长安以互换,因而两岁起以汤药浸泡续命的人变成了长安以。四年后风平浪静,他才将一切告知长安以。
长安以像是并未有多少触动,漫不经心地看着那名孩子,甚至长安仑将一枚赤黑的毒丸交予她时也仍旧乖巧。她盯着掌上那颗药,抬头看长安仑,她唤了四年的父亲笑眯眯同她说:“吃下药丸,记住自己这辈子要做的是什么。”
她没有反抗,睁着一双秋水般的目问道:“弟弟叫什么名字?”
长安仑怔松片刻,苦笑道:“一直忘了取名字啊。”
长安以仰头吞下药丸,慢慢吮着口腔中的苦味直到最后一丝也消弭。她侧头像是思索一件大事,许久后弯了唇笑道:“那叫百岁吧。希望弟弟与我不同,能长命百岁。”
那大约就是长安以这一生最后一次的真心笑出。
长安仑感叹于长安以的听话,却不知她曾是对他动过杀心的。她才思敏捷过目不忘,后来曾循记忆找回那间密室。百岁依旧悬于微空,在蓝莲微开微合的蕊中闭目沉睡,她看了一会,伸出手扣在他温热的脖颈处愈收愈紧。
百岁有些喘不过气地睁眼,嫩粉的眼皮轻轻抖一下,淡色的眸光就落在她脸上。莫名其妙,孩子看着她就笑了。
长安以回视一会,渐渐松开手。那天她就坐在莲台下倚着寒玉床,不言不语坐了一整日,天黑时摸回长安府。命盘便在那一笑间,彻底改转。
她没再去过秦山寺,整日只知向一众师傅请教机关术,将自己锁在静室中拼接机关兽,一闭门便是一日。长安府上所有长老旧辈提起长安以都赞不绝口,直言她是长安府百年来难得的人才。
这话止于她八岁之际,八岁时她再次中毒,废了一双腿。所有人都当她从此该一蹶不振,长安府新一任家族当另择贤能,偏偏她又专攻机关暗器流,不输旁系子弟分毫。
而后十二岁那年生辰,父亲说要送她一份大礼,将她推到烟火憧憧的院中。一溜灯笼,一帘树影,一名少年跪在她跟前同她说:“奴才百岁,从此便是小姐的腿。”
余下的事无须赘述,与百岁记忆中一模一样。不同的只在许多时候长安以其实会对着百岁轻轻笑,或赞许,或开心,百岁一转头看她她便极快地收敛正色,因而他总觉得她冷冰冰的。
长安以十四岁那年长安仑病重,临去前将长安以唤道跟前。并非是旁人猜测那般温言软语地要她保重,那时他其实只同她说了一句话:“你要保他百岁长安,你要将家主之位拱手让给他,你要为他拔去这个府邸所有的刺,否则我纵身死魂灭,也要你噬骨噬心不止不休!”
长安以听罢,笑道:“好。”
于是她带着百岁搬到秦山寺,放任长安府中的旁系内斗以互相削减势力,为百岁拔去荆棘上所有的刺。决口不提婚事,是因为她不能嫁予长安府中任意一名子弟,否则再难为百岁正身份。
修平末年,长安以便知朝堂汹涌恐有大变,皇族衰弱而江氏势强。她无法明目张胆地协力皇室,又要为长安府在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
于是,她嫁给了江霜白。
大婚前,她遣走百岁,遣走府中诸人,一把火将长安旧府百年祖业烧了精光。她诈死又活过来,要百岁学着残忍起来,学着成为一个家主,她要百岁通过自己的手重建长安府。
若不是存心,百岁又怎会那样轻易地拿到《神机笔录》及《神机残卷》?
若不是存心,百岁又怎能真的将她逼到绝路?
长安以这一世只为他,为护他长命百岁,太平安稳。
后来江氏溃败宁帝掌权,百岁将长安以并江霜白买入府中百般羞辱她也不曾辩解过一句,不单单因为她自知少而浸毒寿命将近,苦撑不得。更因为她不知该说什么,说她过得这样惨,全是因为他吗?
长安以有孕后,唤出埋在长安府地底的一只机关兽,机关兽带着两人逃出长安府。江霜白带长安以偏居一隅,陪她度过最后那些日子。过得怡淡自得,长安以也回归了秦山寺那份恬静无争。只是有时她会犯糊涂,睡醒了就忘记自己身处何方,她会轻声唤着一个名字‘百岁’,她喊:“百岁,你带我去看星星吧。”
江霜白无声地背着她绕小茅屋走,长安以俯在他背上睡着,孕肚并不显却让她有些胀得慌,睡得也不安稳。她总梦见重复的一个梦,梦里有个少年抱着她,低头同她说:“您可以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刀山火海,天涯海角。我都陪着您。”
眉睫下滚出一滴水,长安以闭着眼笑,说,好。
孩子胎位不正,长安以在临盆之前就已察觉。她将江霜白遣去买药,唤来机关兽剖开她的肚子取出孩子,而后她忍痛为自己缝合伤口。江霜白提着药回来时她便倚在墙上抱着个孩子笑,一张脸全是死气沉沉的灰白。
那晚他们遇见一个披着黑袍,连鞋尖都缩在黑袍里的人,那人问长安以愿不愿意忘却一些记忆,一些不想回忆起的记忆。她想了一会,说,我活着太累了,能暂时卸下点也好。
那时长安以就知道,这个暂时,持续到她死。
忘却记忆后长安以统共活了一日,从早至晚六个时辰,不多不少。
她早起吃饭,看书,睡了个小小的午觉,午觉起来还喝了碗甜粥。下午坐在树下静静盯着几只白鸽出神,该吃晚饭时江霜白出门喊她,怀里还抱着孩子。
她拧起来不肯动弹,像个大小姐一般赖在摇椅上,还是睁着眼看鸽子。江霜白不拉她吃饭了,把孩子递出去问她:“该取什么名字呢?”
长安以又像她四岁时一般,歪着头思索一件大事,想了许久,日头一点儿一点儿往下沉,她终于开口有些纠结道:“百岁长安,长命太平。都是很好的词,”顿一顿,终于下定决心道,“那叫长安吧。”
早暮的天像紫葡萄上的那层霜,泫然压在人心头。江霜白微哑了嗓子问,“那为什么不叫百岁呢?”
“因为啊,”长安以舒舒服服地把眼一闭,睡下了,“总觉得从前有人用过这个名字。”
夜暗如笼,长安以再未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