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在坟旁搭了小木屋，天天早起抱着碑说话。长安以性子清冷，从前他在她身旁时便十分安静，只是静默地、悄然地待在她身边便很快乐。现今终于可以对着她说，说他如何喜欢她。

    他在木屋中浑浑噩噩许久，终于想起身上还有长安家古籍《神机秘术》，他思忖，大约应当还给长安家。于是便同墓碑告别，去了锦官。

    长安家族人皆被长安以遣出锦官，他找了十几日，一位机关术师也未找到。百岁沿着一堵高墙慢慢地走，心底空空落落如走肉行尸。一只雪白翅羽的鸽子振翅飞进墙中，他倏忽将眼瞪大，不可置信又万分惊喜一般。

    百岁翻越高墙，再次见到长安以。

    是正午，她坐在竹木摇椅上，一手将书卷摁在膝上，一手高举接过那只衔羽的信鸽。风将摇椅吹动，她的白裙猎猎翻飞。

    百岁如蒙大赦，感恩戴德。他抖着腿小步小步地接近，生怕这是一场难以企及的梦。许久后他才摸到摇椅旁，他僭越般抓住她的手捧在心口，抬头时满脸是泪，他哭着说：“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长安以将手抽出，垂眸凉凉看他。百岁擦去泪，忽然了然一般问：“那场火……”

    “是我放的，那具尸体也是我用机关术做出来的傀儡。”百岁愣住，长安以冷笑，“我将长安府烧了，因为我不想再担着父亲的愿望，不愿再受族人胁迫，不想再过勾心斗角的日子。我想以一个普通姑娘的身份嫁给他，但我又要他一辈子离不开我。于是我烧毁所有，带着满身机关术嫁给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明明可以……”

    “因为只有你表现得伤心欲绝，族人才会相信我是真的死了。我从来就是这样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的人，为达目的可以利用所有人。那个温柔的长安以不过是你自己的幻想。你永远和那个幻想待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百岁哑然，苦笑起来：“你知不知道？我们已经成亲了。虽然是我痴心妄想，但你现在应当是我的妻子。”

    “她是我的妻子，明媒正娶，洞房合卺。”江霜白从里屋踏出，走至长安以身旁。他弯腰抱起她转身回屋，百岁看着身在其他男人怀中的长安以，自嘲起来：“是啊，你早该知道的。你的信鸽一定把所有动向都禀报给你了吧？

    你看着我埋了一个傀儡、同一方墓碑成亲一定觉得很傻很好笑吧？

    看着我低三下四卑微如尘地爱你，一定很有趣吧？”

    “长安以！”百岁深吸一口气，笑着哭喊出声，“我再也不爱你了！”

    毁了爱情的，有时恰是爱情本身。因为爱而不得，因为爱到伤心，爱到疼得不能再爱了，那便只能恨着。

    百岁将《神机笔录》背熟后将书烧了，而后他投奔锦官的保皇党，说自己是长安族人。对方问他的名姓，他想了很久，恍惚道：“长安岁。”

    他花了整整三年，那是南诏最动乱的三年，北疆战事胶着，锦官奸宦当道，阴谋刺杀不断。三年里，他将散落在南诏各处的长安族人召回。他告知他们长安以被觊觎《神机笔录》的江氏诛杀，临死前将满身机关术传授给他，嘱他弥补她的过错，重振长安府。

    百岁说，等江氏倾覆，他愿意将神机术传回给长安族人。年轻一辈的族人因此以他为尊，渐渐将长安府重建起来，也将机关暗器术发扬起来。他们暗中为保皇党效力，三年来同江氏新贵斗得不可开交。

    江氏的机关暗器源起长安以，保皇党的机关暗器则大多由百岁构建，两人皆读过《神机笔录》，机关暗器大同小异，斗了几年也未有一方压倒另一方的场面。承宁二年，北疆战事初定，女将文敏率众回京，保皇党崛起，江氏为固守势力，对机关暗器的需求大幅提高。那时百岁在长安旧府中寻得神机残卷，制得以一挡百的机关兽，而长安以无力相搏。

    百岁私下通告江氏族人，愿意将神机残卷双手奉上，只要他们将长安以交出。不过一天，江氏便用轮椅将长安以推到新建的长安府门口。她清瘦异常，白衣宽大空荡，唯独一双墨瞳清冷如昔。百岁站在长安府门口，冷蓝衣裳罩身，白色里襟的胸口绽着一朵重瓣蓝莲，发以蓝玉冠高高束起，再以一支素簪固定。

    院中海棠缤纷摇落，他摇着折扇，踏花而来，站在青石阶上居高临下，笑着看她：“你看看，他不爱你。从始至终，就只有我爱你。”

    他将长安以接入府中，日日悉心照顾，比之从前更甚。他背着她在新建的长安府内漫步，给她指一丛新竹，两堆乱石，给她指一模一样仿建的她最爱的藏书阁，背着她走过书架，任她的指轻轻滑过一溜儿书籍。长安以从始至终静默，不喜不怒，只会在他做好一切时冷冷地说：“送我回去。”

    百岁愣一愣，笑着点头，第二天将她带去了小山坡。冷云低垂，他用木轮椅将她推到那堆坟前：“那时我葬下尸骨，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可是你呢？”他又笑，“你在你爱的男人怀里，庆幸我是这样一个痴情的傻子、好用的棋子，是不是？

    长安以，打从你将我丢下扔在无边的灰烬中时，百岁就死了。你当真以为我爱你爱到可以舍身忘己吗？不会的，接下来每一日，我都会让你痛苦不堪生不如死，为你曾经对我弃如敝履。”

    有骤雨狂风，卷动坡上长草。百岁轻轻抬手，冷冷将轮椅掀翻，长安以就势栽进泥地里，雪白的长衫，素净的面容在一刻崩溃。他撑开伞遮住自己和旧坟，看着长安以双手撑地想爬起，屡试屡败。最终她抬头看他，少年早已褪去一身稚气、一身柔情，他冷冷俯视她，道：“我的妻子长安以早就死了，你跪在她坟前好好请罪。”

    百岁转身离开，长安以于是在凄风苦雨中跪了三个时辰，直到晕厥才被他的探子送回府。他复又温柔地为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在床旁为她煮一炉药。长安以醒来时，他捏开她的下巴，强行灌下滚烫的药，将她疼出眼泪。

    长安以罔顾惯性而出的泪，推开他伸来搂她的手，笑得干巴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是谁？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百岁挑眉，眼梢斜斜撩起一丝狂狷。她哈哈大笑，笑出泪来：“你是长安岁，我是长安以。我们是姐弟。好不好玩？”

    他皱眉，转瞬又放肆笑意。

    长安以看着他，幽幽道：“你以为父亲为什么将你送到我身旁？你以为父亲去世前同我说的什么？他要我好好打理长安府将来拱手让给你。

    我耗尽心力，满身伤疤，一双废腿，以继承人的身份替你挡下所有刺杀，而他仍旧嫌恶我是女子，要我将一切拱手让给安稳至今的你。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杂种。我又为什么、为什么不折磨你？”

    这便是长安以积蓄多年的怨怼。她边哭边笑，撕开长久来的伪装，换来百岁的一巴掌。他颤抖着手，片刻后，拂袖而去。火烛摇曳，如半世浮沉。

    百岁回到屋中时是子夜，他形如失魂，因验血结果证实长安以所言非虚。他身后有百只信鸽以夜幕为背景相继从长安府飞出，通告南诏所有的长安族人，在前任家主长安以逝世后，长安府出了另一名继承《神机笔录》且已独当一面的继任者。

    三年来他为报复苦心经营的长安府早已在他囊中，现今东风连绵，他岂不得意？百岁推门站在门槛上，冷蓝衣袖如招摇的薄翼蝶，破茧、展翅、枯萎。他朝安坐在飞扬帐幔中的长安以高声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满脸是泪。

    “你是我姐姐又怎样！”他大笑，伴随笑声而至的是半空忽至的几道紫电和两声闷雷，以及，他将长安以推至榻上狠狠禁锢、束缚的举动。像是一只被人侵犯领地的雄狮，他恼怒地钳制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脸冷笑道：“我们从来无法选择自己喜欢的人不是吗？”

    百岁紧紧抱住长安以，屋外雷雨灌顶。

    长安以第二日醒来时，侍女已服侍他穿好繁复的衣裳。她忽然就发觉，他早已不复天真，他们也早已走到死路。她仰头，开口：“你要拿我怎么办？”

    他笑笑，伸手勾勒她的如墨发迹，吻在她眨动的眼皮上：“我会留你在身边，你不再是长安以不再是我姐姐，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说完这话他便将长安以送还给江霜白，他抱着她送到江霜白怀里，微笑道：“谢谢你。让我有机会与贵夫人同度春宵。”对方脸色一白，他继续微笑，“贵夫人我还给你了，神机残卷昨夜我也命人偷偷取回。我与你们，银货两讫。”

    百岁转身离开，一月后北疆军攻城，长安府的机关兽在城内拥护保皇党，里外夹击，江氏溃败，举族问斩、流放、为奴。宁帝甘宁掌实权后，论功行赏，为百岁正身份，昭天下，他成了长安府百年来首位天子钦封的家主。

    成为家主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奴隶市场，买下长安以和江霜白为长安府奴。白日里两人要带着链子在府中打杂，夜里则锁在冷冰冰的铁笼里。长安以终日只能跪在地上，匍匐着将不见首尾的长廊从这头擦到那头。有时擦着擦着就昏倒，直到被人用凉水泼醒。

    长安府人都是他新提拔起的远族子弟，因而从未有人将她与前任家主联系在一起，时不时更要欺负她。长安以的日子一天天难过下去，身子也一日日垮下去。那时百岁便驭着小巧的机关兽从长廊旁经过，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像在看一部闹剧。

    他问她，后不后悔当初爱的是他而不是他？后不后悔为了江霜白将他丢在灰烬里？后不后悔明知他是她弟弟又引他爱上她？后不后悔有今天的下场？

    长安以不回答，默然处之。百岁冷笑，夜里便当着江霜白的面将她抱到房里。他为她褪下衣服，给她梳洗，让她在床上疼得说不出话来。在她疼极痛极想哭喊时他便俯在她耳畔笑：“嘘——你不想让他听见吧？”

    再之后他会抱着安静的长安以絮絮叨叨，讲他们从前在秦山寺的时光，讲她靠在他身上睡熟时，或是更之前，他就爱上她了。越讲长安以的目光便越嫌恶，百岁讨厌这样的她，讨厌自己，更讨厌他们这层缘障。

    相互折磨，折磨至死。百岁以为，这便是他与她的一生了。

    可是长安以消失了，在某个他外出谈事的夜里，牢笼被长安以唤来的机关兽破开，她与江霜白一同逃了。

    那夜他处死家仆十二人，满天满地地找她，未果。

    百岁，长安府新任家主长安岁，在流火七月，野马阳焰的正午，至此失去长安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