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深夜避人耳目地搬出百年名门长安府,百岁背着她,手挎着为数不多的行李,在星夜下潜行至距长安百里的秦山寺。夜幕上星子一颗一颗划过,像是时光逆流。
秦山寺是她母亲当年养胎之处,她幼时曾住了一段时日。百岁常在天色晴好的白日背她出来,在院落里晒太阳。兰若中的诵经声悠扬缠绕,日子过得很是安稳太平。
长安以仍旧日日研习机关术暗器术,他便为她去寻木料铁块供她动手演练。她动手安装部件时他便在一旁静静地看,她一做一日,他便一看一日。日子就这样流水一般流去。他天资聪颖,看的时间长自己也领悟了七八分,有时长安以研究极为精密的核心时,他便动手为她装好简单的机关前身。
长安以看见后,开始教他长安家的机关暗器术。百岁战战兢兢,因长安家的秘术从不外传。她望他一眼,静静道:“你不一样。”
于是长安本家旁支将锦官翻遍天找她时,长安以只是恬淡轻简地与一位随从在庙中苦心研习机关术。偶尔碰到瓶颈,他们便一同掌着火烛垂泪至天明,翻遍各类古籍,一面讨论一面研究方案。长安以身子虚弱,有时困得在讨论之际便扎进他怀中,光滑洁白的额头枕着他日益宽阔的肩膀,就那样熟睡下去。
他不敢动,僵直着身躯觉察一捧一捧清凉的呼吸洒在他颈子周边。天明时分,佛寺的破子棂窗将鱼肚白的天幕切成笔直的一道一道,他听着杳杳响起的晨钟焚唱,看着怀里瘦弱如孩童的姑娘,忽然觉得,爱上一个人,竟这样简单。
每月初五,长安以会让他将自己抱到秦山寺最高的殿宇上,倚在博风板上等候寻香而来的信鸽。她伸手接过雪白翅羽的鸽子,解下信笺,仔细一一看过。那时她总会露出百岁无法理解的笑容,冷冷的不带情意。
后来他才知,每来一只信鸽,便是长安家旁支又生祸端。或是因某项机关的所有权产生分歧,或是她的堂兄弟因她的嫁娶事宜闹翻,老死不相往来。也因此,等他们两年后回到锦官本家时,原本做大的旁支反倒偃旗息鼓。
这一年,她满十六。他们仍悄无声息地回到本家,堂兄弟们对她百般谄媚,而她面冷心冷更胜从前。那时百岁没想过,外冷内热心地温柔的长安以消失、转变得那样快。
长安以回本家后,绝口不提婚事,以雷霆手段镇压了较为没落的几支旁系。余下的几支旁系摒弃前嫌联手之际,她又筑台选婿摧毁这些脆弱的联盟。同在秦山寺和从前都不同,百岁逐渐发觉,她是真的冷血无情,攻于心计起来。
那一年,南诏将与戎狄在北疆开战,敕令天下机关术世家改造神火飞鸦,长安家自然身在其中。旁系的堂兄弟想借此机会在长安以跟前崭露头角,而长安以也有打算,一时间长安家研习术法的氛围分外浓烈。
长安以与百岁一同改造神火飞鸦,将其性能拔高数十倍,再将图纸寄往朝廷。几日后朝廷张榜赞许此人,署名是长安岁。百岁问她时长安以正从信鸽腿上解下一封信,她拆开红线,轻轻道:“长安以的长安,百岁的岁。”
百岁是长安以的亲信,此事在长安家人尽皆知。于是许多无法亲近长安以的堂兄弟便从百岁身上下手,希望投石问路近水楼台。礼一份份叠在他房前,他入屋时却从来目不斜视。
诸人之中,只有长安以的一位堂兄长安夜成功收买百岁。他拿着新近改造的弩机找到百岁,说想请教长安以一些问题。那正是她近日来一直着手研习的难题,于是百岁便带他过去。
他听从吩咐候在门外,长安夜入内与她攀谈。又片刻,屋中有凄厉叫喊声传出,他慌忙入内,见到倒在一旁的长安夜,他捂着一只眼睛,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
百岁连忙过去扶他,像是想到什么,抬头看去,长安以端坐圈椅中,纤弱的手便端着那架弩机,眼中一派冰冷。他不解:“为什么?”
她冷冷回应:“手滑。”
回本家后那些血腥的争斗,肮脏的谋算一幕幕划过眼前,他喊起来:“您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长安以从所未有地高声,片刻后却冷静下来,无所谓地笑道,“都是为了让我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你不喜欢也没有办法,你不过是我的一双腿。”
那日后长安夜废了一只眼,长安旁系怒不可遏,而选婿在即,终究不曾撕破脸。百岁有几日不曾同长安以说过话,静静当着她的腿,背着她去看书,在园中漫步消磨时光。一切都同往常一模一样,却也仿佛都不太一样了。
整整三日。三日之后的黄昏,锦官城中有玄妙箫声绕绕,掺杂牧童归家短笛,陆续吻过暮色中檐瓦上的安静脊兽。长安以搁下书,抬头同百岁道:“带我去看吹箫人。”
百岁背上她在角瓦飞檐上跳跃,最终停在一方碧瓦上。她让他将她放下,固执地双足着地,由他扶着,静静看吹箫的公子。
那人立在镂空的灰白石碑坊上,宽大的白衣悬空垂落,被风吹成两缕白烟。他的衣无一丝纹路花绣,发无一丝点缀累饰,三千泼墨发便飞扬在晚风中,一杆白玉箫笔直竖在胸前,冷薄的唇游移其上。
长安以看了许久,微微笑起来。而后箫声止,公子睁眼,白袍猎猎如云,满城金洺花动,一瞬之间他便移步站在他们跟前,朝长安以拱手一礼:“在下江霜白。”
百岁察觉长安以的身子因开心而轻轻战栗,那时他便觉得,自己是不该背她过来的。因为爱上一个人是如此简单,他是,她也是。不同的只在,百岁爱长安以,没有资格,长安以爱江霜白,门当户对。
江霜白是当今丞相江复的侄子,算属朝中新贵。锦官今时今际已不太平,元懿太子甘休病逝,登基的幼弟甘宁仅有八岁,朝政过半握在朝臣手中,朝臣之首又当推江复。那时城中也有流言,说太子甘休未病逝,只是遭人陷害不得不蛰伏,因此朝中亦有支持新帝的保皇派。
长安家以机关暗器术周闻当世,世代为甘氏皇族效力。此时皇族式微江氏盛兴,新派与保皇派私下里皆与长安家的长老有联系,各支旁系站队不尽相同。长安仑病逝后,各方势力都想尽方法与长安以接触,但收效甚微。此时,长安整族最关心的事不过两件,一件是长安以的婚事,另一件便是长安家效忠的新主。
两件事最终归二为一,因长安以决意嫁给江霜白。
长安倾族反对,而她置之不理。
因此事,长安以遭受前所未有的刺杀,刺客一波接一波,暗箭、投毒,不绝如缕。她其实是很好杀的,因为她动不了,她所有的行动,在于百岁这双腿。他背着她东躲西藏,后来又将她从背上换到怀中。她抬头,便见到流矢一支支扎进他的血肉中。
在她暗中培养的影卫一一丧命之际,只有他拔出背上、腿中的箭,背着她躲进密室。
长安以背靠冰凉的墙壁,仔细看了看一路披荆斩棘陪她到生命尽头的少年。他早已高过她许多,成为了出色的男子,朗目疏眉,如修竹松柏。她笑一笑,仿佛很满足一般,听着少年问自己:“不后悔吗?”
“有些事不试试怎么会知道?我知道他们说江氏狼子野心不可与谋,可我爱江霜白便只能爱他,不会因为其他什么事就放弃。我窝囊了十七年,第一次想为长安举族以外的东西活下去。我可以为他去死,只要他爱我。”长安以看着他,笑道,“等你爱上别人,你就会知道。”
百岁沉默不语。而后又抬头看了她许久,他在心里说,我愿意为你,为长安以去死,不论你爱不爱我。
他们在密室中等了一个时辰,屋外喊杀声大作,许久后才归于平息。门被踹开,江霜白着银袍亮甲持剑而入,月光照在他身后破碎一地,他便仿佛踏着宿命而来。两步后他扔下长剑解下战甲,将长安以抱起,温柔道:“我来娶你。”
那一刻,百岁就知道,这辈子,她再也不需要他这双腿了。
婚事定在三日之后,长安以仍住在本家,旁系几位长老都被她遣回。偌大长安府空空荡荡,她自己嫁自己,嫁得欢天喜地。那日她看着亲手拼装的织布机以流水为力一针一线梭着嫁衣,忽然抬头同他道:“还缺样东西。”
她仰头望他的时候,眼中黑白分明,仍旧是少女的模样,一如五年前她生辰那夜。那时他躲在树影里满心惴惴,长廊下的两挂红灯笼阴晴不定,木轮椅的轱辘声由远及近驶进他的生命,他在树缝中见到了那双眼,清澈明净,一尘不染。
百岁看着那双眼,点点头。他将锁了五年的木轮椅重新搬出,置于她座前,而后便去秦山寺为她取回遗在寺中的古籍,那是每位长安家家主方可知悉的《神机笔录》。她要带着这本书,风风光光地嫁给江霜白。
他是黄昏时分去的,找书花了许久,至晚方归。归来时整座长安府烧得干干净净。舍邻说是意外走水,府中又多是做机关暗器的木料,于是一发不可收拾。他愣了许久,将书塞进怀里,一步一步走进灰烬中。
他在长安以最爱的书屋内找到她的枯骨,她被困在轮椅上,而轮椅是木制的,引火烧身。他想象着出门前长安以还同他说想做个聪明漂亮的新娘,回来时她便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百岁抱着那具枯骨,生平第一次哭出来。
他滴水未进,坐在灰烬中整整三日,逾了婚期也不曾有人来。长安举族未有一人前来举哀,江霜白也没来。那具尸骨被搂成灰,百岁于是看着灰,悲哀道:“你看看,他不爱你,谁都不爱你。只有我爱你。
可我没有资格爱你,于是我从来不说,从来憋着,憋到现在,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你说你想当聪明漂亮的新娘,那百岁来娶你。娶了你,百岁不会再娶任何人。”
他断断续续说着,找了一方山水清秀的地处,三寸薄棺,葬了那副尸骨。而后他在竖起的墓碑上,咬破手指写下她和他的名字。秋光晚霞中,他同一块石碑,一个死人成了亲。
天地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