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以出生在锦官城内世代以机关暗器术闻名天下的长安家。

    长安家嫡庶尊卑分明，历代家主皆出自长房一脉。及至长安以父亲长安仑这一代，因旁支众多且野心勃勃，长安以在其母亲腹中时便遭多次谋算。而出生时，几乎所有叔叔和堂兄都松了一口气，因她是个女子。若是女子，将来需在旁支中挑一位兄弟结亲，一同打理长安家。

    她胎中受毒，母亲血崩早亡，身子分外虚弱。两岁时便日日浸在药水中三个时辰以保全性命，药水淹至脖颈，只余一张脸露在水上。泡的时间长了，她身上除一张脸，其余肌肤皆是暗疤。八岁时又受了毒，千般艰险保下性命却最终废了一双腿，余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长安以因此寡言少语，性情冷清，难近人情，终日只知将自己锁在屋内研习各类暗器。

    十二岁那年生辰，长安仑为她准备了一份礼物。他将她推到一位八九岁模样的少年跟前，指着那位少年道：“从此，他便是你的腿。”

    少年穿麻布短打，局促地立在一棵龙爪槐下。七八月份槐树新开正盛，枝叶繁密如一顶平帽，垂落的叶子糅杂夜色遮掩他的面容。长安仑唤了一声他才从树底紧张地走出，一颗紫色的烟花炸开，映出他稚气却很清秀的面庞。

    长安以愣了愣，少年走到她跟前单膝跪下，很郑重地说道：“奴才百岁，从此便是小姐的腿。”

    她看也不看，摇着轮椅径直往屋里去。

    百岁从此便跟在长安以身后，哪怕她从不正眼看他，仿佛他不存在一般。她做着常人能做的所有事，不让人搭手帮忙。一个人摇轮椅，一个人去藏书阁搬书，一个人在后园穿梭如漫步。形单影只，冷清且倔强。

    通常时候百岁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小心翼翼不被她发现。一日复一日摸清她的爱好习惯，日程安排。

    他知道她清早会去园中逛一圈，便提前许多赶去园中，将花石小径上的碎石一颗一颗清理干净。他知道她爱看暗器构造方面的古籍，便请教藏书阁的阁主，将此方面的书一本本挑出来，安插在她触手可及的架子上。他知道她只穿高领的衣裳，一个男子汉偏自己学了针线，将她夏季的衣裳领子改薄，冬季的衣裳夹了棉花。他知道她喜欢游鱼飞鸟，便上树掏鸟下河捉鱼，捧到她屋前。

    他做了所有能讨她欢心的一切，整整一年，长安以仍旧对他视而不见。

    他去请教她的乳母，乳母只是苦笑，却同他道：“小姐虽看上去总是冷冰冰的，其实心肠好得不得了。”

    百岁点点头说自己知道。因为她会将笼中的鸟放飞，将碗中的鱼放回池塘，她执着书卷漫不经心地看这些飞鸟游鱼，淡淡道：“被禁锢的只有我一个就好。”

    这便是一年以来她唯一同他说的一句话。此后，百岁再未抓过任何生灵，因为他发觉他的主人会因此悲伤。

    他只是日夜磨炼脚力，跑得比飞鸟还快。日暮时他跳上屋顶，一边撒着玉米粒，一边在简瓦翘角间穿越，吸引成片嬉闹归鸟。叽叽喳喳，引得在院中借暮光阅书的长安以抬头。

    漫天流云，晚霞如烟火。长安以在一片绯色的小院中轻弯唇笑了一下，这使百岁看呆了摔下飞檐落在她跟前。他摸着头拍去衣衫上的灰，窘迫地站在她跟前，不安地干笑。

    长安以放下书卷，摇着轮椅退后几步欲走，忽然却停手扭头来问他：“你有什么愿望吗？”

    百岁将乱糟糟的发揉了又揉，看着她慢慢道：“我想成为小姐您的腿。”

    于是这日之后长安以便将坐了五年的轮椅锁起，凡需走动便由百岁背着她，抱着她，去做所有她日日做的事。看书，散步，观飞鸟游鱼。也去做那些她从未做过的事。去看危崖之上的落日，去听古庙中的暮鼓晨钟。百岁背着她在险危危的简边屋檐上极速奔跑，夜风追逐他们吹拂衣角，长安以俯在他背上仿佛是自己以足狂奔。

    十四岁那年长安家这一代的家主长安仑病逝，临去前他将所有不怀好意的弟弟和侄子们遣走，只留下长安以一人。他们谈了许久，百岁就等在门外。等长安以将他唤进屋时，他推开门，外头她的叔叔及堂兄弟一拥而入，将长安以堵住。

    长安以静静抓着父亲尚有余温的手，朝叔叔们清楚地解释：“十六岁时，我会在诸位兄弟中挑一位嫁过去，他将成为我的夫君，与我一同打理长安家。”

    众人目中皆有异色，也有喜色，开始忘记尸骨未寒的长安仑，纷纷开口劝慰她。她并未哭，对这些亲人各怀目的的安慰亦有礼地点头。百岁站在人群五步开外，搓着手不知该做些什么。许久后，他见到长安以朝他伸出一只手，有冷光落在指尖泛起透明的白。

    他想她一定很冷，于是他拨开人群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起，在人们诧异的目光中走出去。长安以很轻，因长年累月坐于轮椅上，她的腿几乎只剩枯骨，松松套在宽大裙摆中。

    “父亲死了。”她面不改色地陈诉，高高伸手拂过斗拱下一排密布的垂花柱，看着他道：“我们搬出长安家，去秦山寺待两年。”

    百岁点头，脚步沉稳，亦是看着她道：“您可以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刀山火海，天涯海角。我都陪着您。”

    长安以笑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