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故不知韩训将傅九放回是什么打算,傅九也没有多解释,一天一天过得比谁都自在。
文敏回北疆后,北疆战况有变,锦官亦跟着形势动荡。老丞相遇刺身亡,韩训独自撑着朝堂,而宁帝岁数渐长也有筹谋,朝中已是沸议四起。
京中又有流言,说先元懿太子甘休未死,韩训疑心白故,要白故孤身赴宴取解药——傅九和江南共同的药。而直至此时,白故才知晓那日傅九根本不是安然无恙地被放出。
她被喂了双生蛊。
蛊虫共三只,韩训手中的蛊为母虫,江南和傅九各被喂了一只子虫。以药催母虫,则子虫啃噬宿主五脏,不死不休。而当一位宿主死去,另一位宿主却能活下来,只有韩训手中有解药。显而易见的,韩训想要他的命,轻轻松松地要命。
韩训大约催动了蛊虫,傅九四肢五体皆疼得翻江倒海,可她没敢哭没敢喊,咬着棉被咽下所有眼泪,一动不动紧抓白故的衣角,不肯让他去。
白故低头吻在她额上:“我总得去的,你受不住,江南也受不住。”苍白的姑娘不肯松手,拼命摇头。母虫大约不动了,她也好受一些,抖着唇:“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又会很无聊。”
白故无可奈何地笑,无赖的姑娘。
那时隆冬大雪,她颤巍巍站在墙头,披着满城风雪,挂着一身冰晶,傻愣愣看他。老梅树哗哗落叶落花,潭中鱼群攒动,他在那倏忽一眼中确认姑娘是小时候的短发小九。本不该把她卷进这场血斗中的,可那时她故意跌下墙滚至他脚边,他便知道,逃不过的终究逃不过。
不论是爱,是恨。
白故将最后一页衣角揪出,微笑着要她安心。傅九委委屈屈地装哭,仰面嘟嘴撒娇:“那你亲一亲我。小时候的愿望便是嫁给兄长,你亲一亲我,就当我嫁给你了。”
他笑着欠身,一吻一生。
承宁三年的六月,白故孤身仗剑入夜宴。韩训坐于高台之上,四周遍布弓箭手,门户一层一层紧闭,宴中无数奸臣贼子。
韩训高声:“甘休,你输了。”
白故久久静默,狡黠一笑:“不,他赢了。”
傅九撕下面具,踢掉厚履,扯开外袍,揭下玉冠。一身血红嫁衣,荡荡青丝流泻而下。她握着甘休最爱的剑,使着甘休最厉的招,十步杀一人。
弓箭齐飞,高烛尽倾。泱泱锦官,六月飞雪。
金色的雪屑,火红的灰烬。傅九撒开宽大的袖,纵横六尺的剑,在滔天烈焰中跳了一场舞。绝世的容颜,绝世的剑法,绝世的——姑娘!
舞止时,姑娘万箭穿心,眼望着天北的方向。那千里外如黄鳝油滑的冰道上驰着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驰往北疆。车中坐着她最爱的少年,恢复了容貌,声音,名字。
少年仍旧沉沉睡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怀中抱着把剑,是最爱的姑娘取的名字。
故人归,故人去。
她终于使他成为这世间最漂亮的剑,一柄自由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