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稀事

9.我有故人抱剑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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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九在白故身旁过了有一段没心没肺的日子,闲下来去韩府刺探,忙起来就鞍前马后地给白故当狗腿子,过得十分有规律有营养。白故不知她为何突然转了性子,但脑袋上不再悬着把刀总归是开心。

    白故的活并不算多,统共也就是带几名锦衣卫在锦官城内巡逻。傅九一步不落跟着他东西奔波,短发渐长,半长不短只好拿玉冠挽了扣在脑袋上,又是活脱脱一个假小子。

    夜半三更,傅九无意中撞见白故在暗厅中与数位朝臣密会,秉烛夜谈,蜡炬成灰。她不知道他们谈的什么,但想着该很重要,于是衣霜袖露裹着薄薄一件单衣便跃上屋顶放哨去。一守,便是一夜。

    白故日间会将她抱回床上,姑娘的侧脸印了两排瓦缝痕,偶尔会迷迷糊糊在他怀中嘀咕,半睁不开的眼中泄漏两抹桃花色,开开心心的:“兄长。”

    他克制地将她放在床上,附耳将字句灌入她梦中:“姑娘啊,你喜欢的兄长已经不在了,你厌恶的白故杀了他。”

    白故在承宁二年接了个活,率部去北疆押解一位犯人回京,傅九吵嚷着也跟了去。带的却不是亲兵,而是韩训另拨的兵。韩训对他隐有戒备,因而白故也并不能亲至北疆战场,犯人是由囚车困着押到他跟前的。

    是名战犯,泄漏布防图,使前线受重创,南诏不得已与戎狄和亲。

    傅九觉得战犯很是眼熟,看了又看才认出是当日将刀架在她脖子上的姑娘,丞相韩训的表妹文敏。文敏披散头发,佝偻狼狈,愣半天方仰头,轻轻问傅九:“小丫头,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你知道被爱人背叛的滋味是怎样吗?”

    傅九回答不出,文敏便贴背靠上囚车,哈哈大笑,笑声极其悲怆。傅九斜眼去看白故,他一瞬不瞬,眼直直望着锦官的方向。

    文敏被关入锦官死牢后,韩训另下一令,要白故将文府屠尽,不分长幼。白故一声不吭接令,在火光下擦着他最锋利的佩剑。这次,傅九不敢苟同。她站在文府门外十步,且看阿鼻阿修罗之地,且看罗刹冷面剑落剑起。火光冲天,文府尽灭。

    傅九站在混沌的边缘,想起六年前九门倾覆,看到的却是白故长剑回鞘,红衣血染。那双眼底全是寂寞,苍茫雪野中孤零零一人的寂寞,却没有负疚和自责。

    天明时,白故亲手将十二具尸身悬上午门,傅九积少成多的怨念终于爆发:“白故!”

    白故背对着她,花言巧语:“姑娘啊,世间所有剑客都想当一柄自由的剑,但终其一生也只做得到锋利而已。”

    傅九双膝一弯跪下去,轻轻地、轻轻地唤了一句:“兄长……”

    白故顿一顿,径直朝午门外走去。他的背宽大挺拔,他的剑厉如雷霆,可傅九唯一看得清的便是,他那样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步地走,仿佛山川与春秋皆颠覆,他亦不会回头。

    天光如薄刃贸然裁开天幕,十二具尸身风雨飘摇,成为他们之间迈不过的重峦叠嶂。傅九眼一眨,不争气地又哭了。

    白故整有五日没见到傅九,姑娘儿却忽然在文敏行刑的刑场现身。那时北疆派十来名好手来救这位被韩训利用及陷害的女军师,在刑场同韩训统辖的锦衣卫交起手,场面一片混乱。

    刀光剑影间,傅九提一把剑,趁乱与锦衣卫厮杀,帮着人家将文敏救出去。白故掣着剑,心底一咯噔:也不知道蒙个面……

    北疆的好手带着文敏逃出生天,傅九却被团团围住。韩训被护在几名高手中间,轻描淡写地扫视她,半晌,冷冷道:“你同已灭的九门是什么关系?”部下听从指示上前欲将傅九擒拿下,白故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复紧,脚步稍一游移,傅九冷眼瞥来,甩出剑鞘将他格挡开:“白故,你真是全天下最糟糕的人。”

    明明准备好放弃一切,就不需要有所保留啊。明明已经违心杀了那么多人,多死一个傅九又有什么关系?

    傅九的剑鞘缓缓坠在他跟前,人已被押了走。韩训飘忽不定地看他一眼,坐上轿辇离开。

    那晚,傅九被带进韩训的高阁里一整夜。

    那晚,白故在阁底仰头定睛望了一整夜。

    临天亮时,傅九安然无恙地被几名高手押出,她神容肃丽,目光疏离,未看他一眼,轻巧巧地与他擦肩,一瞬而过。白故心如深渊,惴惴不安,乌黑着一双眼,捧着她的剑鞘跟在她后头慢慢地走。

    傅九止步时,白故笑了,亦很心疼。匾额上的白宅二字提醒他,她并没有地方可去,她只能待在他身边。

    姑娘像变了一个人,脸色苍白,瑟瑟缩缩地躲在被窝里,许久也不曾说过话。白故陪在她身边,不发一言待到后半夜。

    傅九终于开口,扑到他怀里大恸:“那个混球轻薄我!我要杀了他!”

    白故今次怔上许久,仿佛词句呼啸逃去,许久才被远方的高墙弹回进入他耳中。他颤颤巍巍地伸手,紧紧搂住怀中单薄瘦弱的幼兽,吻着她的发,一丝一缕细细碎碎地吻。眼是通红的,声音一味破碎:“对不起……对不起……”

    这样安静许久,傅九在他怀中战栗不已,呆够了也捉弄够了,咋咋呼呼一仰头磕到他的下巴,眼尾一弯带笑:“骗你的——”

    白故闻言一把将傅九摁进被窝里想着直接闷死算了,傅九不甘心地挣扎,犯贱地蜷在被子里左右摇晃大脑袋:“白故呀,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和江南只能活一个,你会救谁?”白故闷声寡语,傅九自信满满:“你会救我对吧?”姑娘慧黠一笑,“兄长?”

    白故顿一会,伸手揉着她的发,无限温柔:“好想……再见见长发的小九。”傅九脑袋一扬,嘟嘴亲上他的掌。

    当夜铁马冰河入梦,光阴倏忽倒回六年前,修平十九年末。

    先皇倏忽病逝,甘休临登基之际战伤复发昏迷,老丞相江复暗中筹谋逼宫事宜控制大半朝臣。其女婿韩训抓了甘休副将白故的未婚妻子江南,威胁白故刺杀甘休。白故放不下江南,亦不愿背叛旧主,因此私下寻了塑颜师塑了两张□□。

    甘休成了白故,白故成了甘休。

    元懿太子甘休身死,白故献旧主头颅送至丞相府,以期换回江南,可那时江南已被喂毒送入宫中。韩训留他一命安定甘休旧部,幼主甘宁登基成为傀儡,支持甘休的九门一夕倾覆。

    那时傅九被几位兄长趁夜带离锦官,那时她便打定主意要杀了白故,那时她以为自己已流尽这一生的泪。

    可后来白故的言行举止,细微处总令她疑心。于是傅九后来又去了趟皇陵,开棺验尸,而棺椁中的‘甘休’右脚掌并没有六指,身旁的‘白故’才有。她几乎欢喜疯了,却也心疼不已。

    年少焕然的甘休,成了卧薪尝胆无可奈何的白故。

    “兄长,”傅九俯在白故膝头,坚笃地细语,“五湖四海,九州十国,我总会令你成为一柄自由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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