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梦做得太久，傅九醒来时口干舌燥，去偏院里舀一瓢水喝。咕嘟咕嘟地，乍然抬头却瞧见白故立在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梅树下，背朝着她，雪白月光自发梢滚至鞋底。

    傅九猫着步，蹑手蹑脚地按剑往白故身旁凑，白故忽然转身，一双眼里全是月光，说不清道不明的悠远。他静静的不说话，傅九屏住呼吸亦不敢喘气，沧海浮生仿佛就在这方寸之中流淌干净。而后风吹云蔽月，沧海浮生又渐次往回疾收。

    白故眼一眨，解下轻飘飘一件宽袍兜头罩在傅九发上，随意伸手揉啊揉：“发乱得像鸡窝一样，以后怎么有人敢娶？”

    傅九眼一翻，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那之后傅九仍赖在白故的小宅子里，闲下来上树摸鱼，忙起来刺杀白故，乐此不疲。白故逃过重重杀机，悠然自得地将那朵雪莲晒干研了粉，一勺勺装进小瓶，伸脚踢一踢正在挖西瓜的傅九：“明天跟我进趟宫。”

    傅九噗噗吐出一成串黝黑发亮的西瓜子，不情不愿道：“哦。”

    新皇甘宁仅有十岁，不过是江复及韩训手中的傀儡，因而进出内宫也只是往韩训那儿通报了一声。傅九幼时也曾进宫给后宫各贵人请过安，那时盼着有幸碰见甘休，总觉得皇宫大得不像样，怎么都找不见那人。现在却觉得，十分拥挤闭塞，处处是赤墙碧瓦。人活在这儿，太不自由了吧？

    跟随白故兜了好大一圈，直至新皇的崇政殿映入眼帘，傅九才知他是来见谁的，那个江南的姑娘江南——被韩训调入宫中伺候的，白故的心上人。

    有内侍进殿通传，一小会人便出来了。门是缓缓开的，江南远远高高立在长阶之上，双眉弯如青山，双目顾盼生辉，与四年前相比分毫不差。白故是轻描淡写地看，左一眼右一眼地瞥，两人却没有碰面，没有交谈。

    十来丈的距离，只是望着，靠御前一名小太监送了药，白故朝江南一点头，两人背道而驰。傅九走过去同他勾肩搭背，酸溜溜地讥讽：“白故你这么懒还去寻药送药，看来真是很喜欢人家啊。”

    白故没理她，淡淡地说：“她身子不好。”

    语气关心有余，亲昵不足，年少的涩然荡然无存。傅九歪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白故有三日不曾见过傅九，想着大约刨洞进修去了。待她回来时，整个人灰头土脸像只落败的土狗，连围他转两圈吠两声都嫌，累得直栽进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等睡精神了，大半夜又跑白故房里瞎祸祸。

    她打一盆热乎乎的洗脚水，把白故从被窝里挖出来非要给他洗脚。水温是恰恰好的，姑娘蹲在大木盆前仔细瞧着那一汪荡悠悠的水，浓黑的睫毛上热气凝聚而坠，像是哭了一般。白故心底不对劲，两脚左右交替轻轻搓着，忽然脚一抬，撩得傅九一身水花儿：“又打什么坏主意，嗯？”

    傅九两肩耸动，下了极大的决心扬头注视白故，细看许久才发觉他表情很少，不是笑就是不笑，表情幅度也小，嘴角是平平抬，眉毛是浅浅皱巴，几乎没有笑纹。眼睛却是分外明亮，似乎这张脸配不上这双眼，让人看着便想给他摘下来。

    她挂着一身水花，眼睫湿濡而坚毅：“我不杀你了白故，我要去杀韩训。”

    白故微微扬眉不信：“不是说难度太大不敢去吗？”

    “人还是要有梦想的，”傅九摇摇头摆摆尾，“人要是没有梦想，那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傅九第二日起便天天往韩府跑，踩点，却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机会下手。后来她在墙头看见另一个姑娘，年纪与她相仿，左脸上好大一块灰鳞，那姑娘也日日趴在墙上偷瞄院里光景，眼中没有仇恨，而是交织的悲喜。

    院里全是高手，傅九不敢进去，后来韩训孤身出门同那姑娘细密地交谈，她这才逮到机会，在那姑娘孤零零走后尾随韩训准备下刀。

    拇指方把剑顶出一小截，一柄冷如秋月的刀忽然精准地架在她脖子上，冷冷一把好嗓从后方飘出声响：“姑娘，我不知道你是哪儿来的，但那不是你动得了的人。”

    原来她同她不一样，她不是要杀他，而是爱他的。爱得偷偷摸摸，沉默寡言。

    忽来的一颗石子凭空打在那姑娘的刀刃上，傅九身子一轻被人提了走，狭长老巷里唯有空前绝后延绵的嗡嗡剑鸣。白故在偏僻处将傻姑娘放下，摊摊手：“如果这是你的梦想，那你还是当条咸鱼吧，咸鱼总比死鱼好对吧？”

    傅九嘿嘿笑，突然同白故很是亲热，觉得白故怎么看怎么亲切，赖上他一般跳上他的背，腿缠着他的腰不肯放，欢声嚷嚷：“驾驾驾！”

    白故摇头没奈何，将路走得七扭八歪，将嘴角快笑裂了。那时他不知道，很久之后他依旧不知道，痛快豪爽的姑娘在他温暖的背上淌下两行冰凉的泪，顺着喉头一颗一颗饮下。姑娘喝了满肚子咸咸的泪后，伪装成开心的模样：“白故白故。”

    “嗯？”

    “剑的名字我想好了，故人归。”傅九小文艺一把，“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