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九记不清那日是怎么回去的,醒来就已在白故的小宅里。白故坐在床旁静静的,瞧着手里那株养在雪水里的白莲。见她醒来,也只眯眼笑笑,没有多说、多问。
傅九想,因为太过不耻,他已经拒绝想那些事了吧?
开春时,二月初九,白故带傅九策马西行,傅九懒懒不愿意动,白故盘于马背之上略颌首看她:“元懿太子的祭日,我带你去祭拜。”傅九心底冷冷,带着三九的寒气,十足的杀意。
春风得意,马蹄疾。
白故在前不急不缓,傅九在后朝他的背动了一早歪心思。他的背宽阔平坦,唯有一串尖锐的水滴自后颈直贯入腰间,连起来又像紧绷的弓,搭好的箭,教人不敢伸手去摸,是十足十的军人的背。
沿那串骨珠切下,他就会死。傅九这样想,也动手干了,只是不如意。白故解下腰间长剑负于背上格开行云流水的纵切,转瞬拔剑出鞘,剑背钝而厚重,借势将姑娘手中那柄薄薄的巧剑劈成两段落下马去。
勒马后看,傅九已直接扑落马跪下去,捡起断剑碎片哭得稀里哗啦,以泪控诉他:“这是我最喜欢的剑!”
白故抚额蹭鼻,不好意思:“那我赔姑娘一把。”
当下两人双双转头去了锦官城中最好的剑阁。阁分七层,悬成百上千柄长剑短剑,阔剑袖剑,各有玄妙。乱世,一切皆谓虚幻,一切皆不安全,仗剑才能立命。傅九东挑西拣,白故静默不语,店家巧舌如簧:“姑娘想入把怎样的剑?”
傅九瞥白故一眼,很实在:“得是杀了白大统领后还能带我御剑跑路就算被抓也带自爆技能而且只爆别人不爆我的那种,店家你有没有?”
店家一脸懵懂,白故挑唇,从插了十来柄剑的石头上拔起轻轻巧巧的一把剑,细而长,薄而锐,像是某个姑娘一般。他握着剑来回晃晃,甚觉这把剑很衬傅九,于是掏出帕子一擦,问店家讨枚剑鞘。长剑回鞘,白故笑一笑,递剑给傅九:“你可以取个名字。”
傅九不屑,不谢,也不拒绝,别扭地收了礼看看天色。暮云低垂,孤雁晚归,已是黄昏。傅九两眼被落日映得红红,晚霞倒影如同血丝一齐浮出,她仍坚持要去皇陵。
元懿太子甘休的墓葬安在西郊,年少而夭,原该霸朝堂争天下的宏图于是尽皆体现在陵墓中。皇陵阔达肃穆,却也荒凉十分,寥寥数名守卫而已。两人轻松混过去,又一小会方抵达棺椁所在的主墓室。
八角墓室各角落均亮着一盏长明灯,是鹤衔丹朱的样式,八盏灯中央则正正摆一副主棺。元懿太子生前未娶妻,没有陪葬副棺。
白故停步在主棺五步外,傅九没有停步,绕着棺木走了一圈一圈。最后她止步,与白故隔棺而望:“白故你觉得剑该是怎样才漂亮?”
“锋利。”
“可我觉得自由的剑才最漂亮。上可裂天幕,下可撬山河,无拘无束才最漂亮。”傅九这样严肃地说教,剑带鞘抵上棺盖,用尽全力将棺盖推开一半。她面贴棺盖,声音喑哑,长明灯的黄光揪出那具属于甘休的朽尸,这令傅九心痛无比:“兄长,我说过为你留一头长发,我做到了。以后不会再有人看到长发的小九,我把它全送给你。”
傅九举剑割断满头青丝,荡悠悠洒进棺中,她望了好长好长一会,久得仿佛住进了棺材。继而她抬头冷冷看向白故,臂弯一拢合上棺盖,持剑朝白故越去。
白故一味躲闪,两人从内室纠缠到甬道,傅九短发翩翩如墨,将断未断的发齐齐裂开来。她用最狰狞的招式劫夺他的性命,却再次惨败,被白故一掌甩出陵墓。这次傅九没有骂骂咧咧,她坐在星光下哭得一塌糊涂,哭得惨不忍睹。
好恨自己是只菜鸟,连报仇也做不到。
白故远远瞧着本就不是什么天人的姑娘哭得越来越像泥人,泪一颗一颗像是结好的珍珠。他不能上前安慰,只好等她哭晕了再小心将她背回。
傅九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做梦,梦呓:“我想杀白故你,从来不是因为那些肤浅的原因。是因为啊,白故你有眼无珠杀了我最喜欢的少年。”
傅九小时候长得可男孩子气,留一头蓬松软发,一天到晚咋咋呼呼成了鸡窝。那时傅家和锦官城中八门官家交情匪浅互通婚姻,各府的孩子自小就是养在一块儿。
傅九父母早逝,傅家由她哥哥撑着,没人管她她便自己跟八家的兄长们厮混,久而久之竟认为自己是个男孩子,一直到八岁,头发仍是鸡窝状。她照照镜子,自认为这副模样很是英俊,直到某天甘休从天而降,直言不讳。
是个晴天,傅九记得。
她在二哥哥家中天井同两位哥哥一起练摔打,灰头土脸得不知给人推搡了几次。她不服气地挥手,用头顶,稚气地寻求胜利。八位兄长哈哈大笑,而那阵笑声中混着一声清澈分明,十分爽朗陌生的笑。
傅九循声看去,在阳光汇聚的刺眼雾气中看见甘休。年少焕然,眉目如剑,一袭黑衣,藏蓝外袍松松搭在肩上。甘休就倚在门前的廊柱下笑啊笑笑个不停,傅九在那笑声中忽然拘谨起来,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拘谨。
“过来,”甘休朝她招手,眉毛、眼睛都是弯弯。她从谏如流自灿烂阳光下走到他高大的阴影中,第一次怯怯不敢抬头看人。甘休大大咧咧伸手摁在她的鸡窝上揉两下,“傅兄常提起他的小弟,可我们小九明明是个女孩子呀。”
傅九第一次萌生姑娘家的自觉,轻轻点头悄声应:“是啊,我明明长得这么像姑娘……”
兄长们又一齐笑,哈哈哈哈的让傅九恨不能过去一人给一脚。甘休单膝蹲下,撩了撩她额前的发:“好想见见长发的小九啊。”她小脸通红,发根像是烧了起来。
八岁的傅九开始蓄长发,学着穿裙子,被兄长取笑也会羞涩。可她仍旧活泼,天天跟着兄长们玩玩闹闹,过得很是舒坦。而玩闹中最开心的便是看着甘休,听着甘休,嗅着甘休。
甘休出身皇族却少心计,性格直爽,许多朝臣当时便十分推崇他,傅九及兄长们所在的九门便列其中。傅九八岁时,甘休十七,常随大将出城勤兵,回来时便总能见到这位小妹妹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地要迎接他。
掂着小短腿,挥着小短手,拿一条长长的软尺要他亲手量,量一量她的发,她的发有在长长呢。甘休开开心心地伸手将她举过头顶,使她看清锦官城外连绵雪山,无限风光。
“等小九长大了,我带你去天山看雪。”
八岁,足够一个姑娘动心,也足够令一个少年为她动心。
而在遥远的幼时,傅九曾是见过白故的。他是甘休身旁小将,并不很出众,陪在光彩夺目的甘休身边褪成了一抹灰色的暗影。白故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来自江南水乡,名叫江南。江南偶尔会来锦官给他送几双新纳的鞋底,甘休心眼坏时要拿两人开玩笑,她近墨者黑地附和,惹来一阵笑。
痛快时光,眨眼不见。
先皇病故,老丞相江复恐甘休过于刚正削去他的权势,联合女婿韩训在战伤复发的甘休登基前夜逼宫。
那时韩训买通的人,是白故。甘休身死,九门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