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稀事

6.我有故人抱剑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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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九打小就是个有想法的姑娘,那年异姓兄妹一行九人从混乱的锦官城中逃出,被乡小野里的一名老剑客救下。十二岁的傅九认定老剑客有能耐,赖在他身旁不肯走。

    为了老剑客腰包里一口吃的,九人死乞白赖非要拜师学艺。老剑客喝一口酒,扒拉大醉眼,问兄妹九人学剑作甚?

    八名兄长异口同声:上襄天子下安百姓,尽诛宵小固守山河。

    老剑客不以为意,笑一笑问傅九,小丫头你呢?

    傅九瞪着大眼摸老剑客腰间那把没有剑鞘的剑,老剑客拿它杀鸡挑酒,钝得不像样,可她一个十二岁的姑娘边摸边惊叹:“好漂亮的剑。”

    后来她摸得满手是血,却很无谓地抬头,眼中仿佛一丝痛意也没有。傅九说:“我想成为这世间最漂亮的剑。”

    四年。

    八位兄长陆陆续续背着最得意的剑进了锦官城,秉持尽诛宵小的初心。但很可惜,并没有成功。

    老剑客立下第八个无名碑时,十六岁的傅九拿磨菜刀的石头来回磨自己最得意的剑,整整磨了一晚上。白日她离开时,老剑客当着她的面又立了个石碑,傅九气得直接将师父踹进猪圈,随后恨恨离开。

    傅九想啊,她可不是去诛宵小的。她只是要去杀人,去当一把漂亮的剑。

    傅九在承宁元年的冬日抵达南诏京都锦官,时值新主继位,边疆动乱,百废待兴。这意味着她闲晃三天将干粮吃光之后基本只有等死这条路可走,没人愿意新聘短工,也没人好心到施舍她钱财。

    傅九觉得自己壮志未酬,不能被一口饭难倒。于是她当断则断攀爬上高门大户的墙头,准备砍两三个人,再去天牢里吃牢饭。高门大户的墙头自然是高,傅九立在墙头胆子怂得小了一半。那是堵后院的墙,院中有一树、一池、一剑人。

    树为老梅,池是冰塘。树头红梅妖如血,潭中浮鱼三两尾,皆若空游无所依。树下空旷处有人逆风舞剑,欺霜傲雪。三九天里雪花如盖,青年宽袖藏剑冷眼相瞥,银色剑锋劈开软软冬朵,片片兜入怀中。

    那便是傅九第一次见到白故。

    她看呆了肚子饿得一抽,倒头从墙上栽下,打三个滚准确无误地到达白故脚边。白故收剑极快,一霎隐剑入袖,破碎的梅花从怀中滚出,纷纷扬扬一整季节的艳丽。他笑着,居高临下伸手扶她,而傅九以怨报德同刻出剑,雪光隐剑光,是极好的杀机,火红花瓣迎风而舞。

    很显然傅九是个菜鸟,两招后便被白故踹进雪地里,缩着头滚了滚成个大雪人。眼见着打不过,傅九能屈能伸抱住白故大腿不放:“好汉饶命!我不敢了!我给你当牛做马陪吃□□,给口饭吃就成。”

    白故是个怪人,来历不明的姑娘,偏偏敢放在身边当护卫。而傅九说是来给他当护卫混口饭吃,偏偏又天天想着杀他。

    白故吃饭时给傅九多盛一碗,笑眯眯看她狼吞虎咽,傻姑娘吃饭吃一半忽然热泪盈眶,鼻血淌到唇上,手抖着给自己喂解药。白故沐浴前傅九偷偷溜进房内,憋着口气等他脱完衣服解下剑,他温温吞吞地解带宽衣,傅九实在憋不住了从水里爬出来,屁滚尿流往外跑。白故闲心观赏解冻的鱼塘,傅九一捆爆竹扔过去,许久不见动静,等白故走后,她蹑手蹑脚往塘边走,猛然惊天动地一声,池塘冰裂水起。一脸懵懂地,姑娘张张嘴,吐出一条鱼。

    白故苦口婆心:“我有哪点让姑娘你看不顺眼吗?”

    傅九啃着苹果,腮帮子外头鼓鼓,里头嘎吱嘎吱的脆响,毫无客气:“因为你是奸臣韩训的心腹啊。”

    白故又笑:“那你怎么不去杀他?”

    傅九摊手:“他身边护卫太多,难度太大。”

    白故听罢便笑,手中小刀削下长长延绵的薄薄苹果皮,食指一弯是最后一刀。他将削好的苹果切小块装入搪瓷碗递去,心里想着啊,真是个欺软怕硬的坏姑娘。

    白故是新相韩训亲手提拔的心腹,效命于内宫锦衣卫,亦算锦衣卫中有头脸的人物。年纪并不大,至多不会超过二十五,身段挺拔修长,五官平平无奇,脸却是白生生淡淡然的,被傅九气笑时鼻翼两侧也会粉嘟嘟的,那时就很可爱。

    傅九所在的小乡下将他传成阎罗,说他领着东厂锦衣卫走街串巷杀人放火,她却极少见白故动怒,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自己的小宅里,拉着傅九一起窝在暖炉旁,懒洋洋的模样。

    “外头冷。”白故这样没志气地说,“只要你不泼我冷水,我都不会对你动粗。”

    于是半个冬季过去,傅九仍没能伤到白故一根指头。凡要动手,白故会立即条件反射般将她踹进雪地,墙角,茅厕,诸如此类。

    这样懒散的人,在那年隆冬最冷的天里非要去南诏西北的天山寻一味雪莲入药。天舞银蛇,原驰蜡象,冰封千里,白故没说为谁寻的药,傅九也不问,而她不能容忍的是,白故非要带她一起上山。

    “越危险的人越要放在身边。”白故拿一条粗绳盘在腰间,另一头绕傅九的腰缠两圈,两人一前一后地偷摸往天山赶去。额挂百颗冰,足覆千堆雪,傅九冻得快没力气出手,而白故一路叽叽喳喳,再度破坏自己冷面阎罗的形象。

    他们在山顶最高的一簇旧雪上采下那枚雪莲,白故拿红布包了小心翼翼怀进胸口。傅九冻得直打哈欠,猛然被白故两手托在肩下高高举了起来。千里冰封雪飘,傅九一激灵醒来,晃了晃小短腿,忽然便静下远眺,难得的安静:“还是小姑娘时,有人说要带我去天山看雪。”

    白故原本是笑着,眨眼也不笑了,将傅九放下牵小狗一般牵着走。傅九比来时更安静,在暴雪将两人困在山腰后犹是。雪很大,风很急,衣服很薄。白故扭扭捏捏将傅九拥入怀中,傅九哆嗦着,他却依据鸡皮疙瘩冒出的方向判断后颈悬着一把刀。凛冽的杀意,可明明姑娘是打着颤柔柔弱弱呀。

    白故叹着呵出热气,反手折下她的刀:“姑娘你就这么想杀我?”

    傅九两排小白牙磕磕绊绊咬合不好,说话却难得正经:“我想杀你,不是因为你是韩训的心腹,而是因为白故你背主求荣杀了自己的主子,因为你贪慕权势令锦官陷入大乱。”

    “白故,记得四年前元懿太子身死,锦官城内九门诛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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