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敏并未在那日被处决，北疆军营违抗皇命派了十来个好手前去营救，韩训百密一疏。那日前来营救的将士负伤不治，纷纷殒命于归途，最终只有文敏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奔往战场。

    途中下了小雨，文敏也把脸上哭得湿漉漉一片，怎么抹都不肯干，从小到大藏了二十年的泪都哭出来了。她的心上人不爱她也罢了，还不爱国……那些硕果仅存的爱慕，尽皆随这场雨，散得干干净净。

    后来签订盟约时，戎狄违背道义攻城屠戮，千里及带人迎击。宁帝在韩训的蛊惑下放任北疆战事时，文敏仍强撑着带将士四处抗击。这场硬仗打了两年半，仅靠北疆战士一腔热血，硬生生将戎狄逼出边线。

    黄沙飞雪，埋多少无名骨，葬几场春闺梦。

    宁帝也渐亲政，问过北疆事宜后，那年夏文敏同几位老将被唤入京都领赏，一应过则不予追究。文敏的行李至简，一口老刀，十来封韩训通敌叛国的书信。

    觐见的日子还要几天，文敏无事也在锦官城中逛逛。脚步千回百转，走的每条路却都是韩训少时足迹。她在一座高阁门口遇见韩训，整个人枯瘦一圈，倚着门框像在等她。他转身进屋，抛下话给文敏：“书信你们将呈交陛下，我死期已近，但还想和表妹你一同看看风景。”

    文敏默了片刻，亦进屋。

    阁子很静，有一条长长盘旋而上的木梯。韩训一阶一阶走得很稳，脚步声空远迷离，充斥整个空间。文敏许久不曾这样，静静跟在他身后走，仿佛一道影子。

    “我幼时原本活泼嚣张，可家道中落，母亲夙夜以泪洗面，嘱我定要苦心孤诣重振韩氏。韩氏式微，江丞相几次欲退婚，奈何江研罹患怪病。”韩训拐半道弯侧身看来，一笑，“我知晓，若想在朝堂上有所作为，单凭才华无一丝用处。我明白，我必须娶江研，必须成为老丞相的女婿。可她要死了，怎么办？”

    文敏顿一顿，无可奈何：“你早知道我夜夜跟着你？”

    他点头微笑：“我早知道的，有一个姑娘夜夜跟着我，像条尾巴一样。我是很欢喜啊，谁不喜欢毛茸茸怯生生的尾巴呢？可我不能娶你，因为你帮不了我。你那时唯一能做的，便是给江研换张面皮，只有心甘情愿被剜下的面皮才能令她好起来。”

    可笑她百般情意，竟连心也被算计。

    快到阁顶，门缝漏进光，门外隐有人影。韩训慢下步子：“通敌的事泄漏后，我曾有无数方法可以杀你，可我让你好好回到锦官，因为我想见见你。你死了，我用这一生来怀念你，可你活着，必定会毁了韩氏。”

    门外有细微声响传来，那声音文敏太过熟悉了，是训练有素的刺客的移步声。韩训伸手摁在门上，最后转身看她，长长久久深深，转眼千年：“敏敏，我是爱你的——我只是，更爱自己。”

    文敏在他作势推门的最末一刻抢先摁在门上，另一只手扯住他的领子面无表情地将他凌空推下高阁。

    三四丈高的距离，韩训直直折下，衣角如被时间吹成落叶的山脉。他不置信地躺在血泊中，仰头看着文敏。被他利用，也最为他喜欢的姑娘冷冷地垂眸蔑视，那是一双被爱情点燃也被爱情熄灭的眼。

    “我也爱你，”文敏确保他能听见，“我爱过你。”

    二十二年前那个长夏，满池异花悉数凋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