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吹出一缕青烟,倦容满面的书生立即不省人事。
他不疾不徐离开客房,迎上咄咄逼人的乡民,后者手持刀棍,看架势和阵仗,是非把书生剁成肉酱不可,“识趣的就别挡着大爷发财!那书生呢?”
青蛇淡淡瞥过众人的胸膛,一挥衣袖,无数指骨粗的小蛇飞蛇而出,袭向无防备的恶棍,然后争先恐后钻入孔窍。霎时间,镇公所整个屋子都回荡着密密麻麻、白蚁蛀木般的咀嚼声。
不到一茶盏的时间,先前气势汹汹的恶汉就像泄了气的皮球,骨头和内脏组成的填充物尽数给啃食干净,余下薄薄的皮囊叠成一沓。
小唯承受不住,片头干呕起来。
“以直报怨。”青蛇好整以暇欣赏眼前的美景,摇身一变恢复原形。相较和书生初见时,他的体型涨了好几倍,蛇身足有碗口粗,鳞片黑曜石般泛着妖异的冷芒。
他划着波浪蛇行至八仙桌的方向,攀援依附物节节而上,居高临下俯瞰那一幅幅的人皮。
君·人形蛇爬架·弈想死的心都有了,他表面是云淡风轻的“=_=”,内心是歇斯底里的“(口)”,如果作漫画处理,他肯定会画风突变,作吐魂状。
有了体型优势,青蛇轻而易举卷起君弈的膝盖,等缠稳缠紧了,就把剩余的躯体一圈一圈向上盘。
云湘双腿是无法动弹,但机能与触觉完全正常。
冷血动物冰凉坚韧的鳞片依次蹭过脚踝、膝盖、后腰,即使隔着衣物,君弈仍能清晰感受到,青蛇游走过之处,有如刀锋掠过,最初的麻痹舒缓之后,残留的是热辣辣的刺痛,像静电扎过,让人恨不得撕掉那层皮肤。
青蛇最终悬挂在君弈颈项周围,像一条材质纹理罕见的围脖。渗人的景象吓得队伍作鸟兽散,离云湘这倒霉蛋远远的。
君弈看破红尘脸,兄台,广东蛇羹了解一下?
煎熬持续了大半刻钟,青蛇好歹大发慈悲,一跃而下切回了人形。他打了个响指,挺着大肚子的小蛇发疯似地乱窜,一个个皮囊像是重新打了气,歪歪斜斜立起身,步履蹒跚的姿态无异于刚学步的婴孩。
好生适应了一阵子,被寄生的男人无论神情、举止都和普通人别无二致。他们毕恭毕敬向青蛇作揖,徒添几分读书人温文和善的风骨与气度。
青蛇拍拍纸扇,满意道,“以德报德。”
小唯的烛火忽然灭掉,她半边脸顿时蒙上了阴影,定住的青蛇和男人齐齐看向她,这是第三个了。
轮到小唯时,龙子全副心神都集中在编写书生最后的不幸遭遇,前情他只听了个笼统。
趁故事自行构造细节的间隙,他草率地补完过渡段,以至于转场有些突兀,至少时间掐得十分精准,前面一结束,他马上就把手机交给云长卿。
到现在为止,君弈有绝对把握,某股力量从最初就默默监视他们的言行举止。否则,对方不会连他们应对龙子的缺陷的应对策略都一清二楚。
龙子手速有限,写下的大多是支离破碎的语句,错漏和别字更是屡见不鲜,云长卿念得艰难,君弈听得吃力,好在这并不影响剧情推进。
伴随云长卿清朗的嗓音,提线木偶般的角色再次注入生命力和行动力。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城西一隅,尤为貌若天仙、年方一十六的谢小姐。谢家世代从商,说是富家一方也不为过。然而,风水轮流转,谢家年前遭逢巨变,落得千金散尽、家道中落的的境地。
谢家探听到张生暴富的消息,料想他不过是撞了大运,并无大智慧、大本事。为了接济本家,他们便精心设局令张生和谢小姐偶遇结缘分。谢小姐打心底看不起这穷酸书生,为了顾全大局不得不哑忍。
谢小姐的意中人体谅她的难处,跟她约法三章云,第一,和张生许挂夫妻之名,不许有夫妻之实;第二,一旦钱财得手,谢小姐需立即撇清和张生的关系。
云长卿徒费口舌转述龙子对谢家小姐的丑化和控诉,其怨念之深切,一如亲身经历。至于青蛇如何化解书生的桃花劫,则以寥寥数句一笔略过。
君弈不得其解,晓如和小唯的经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描述愈是详尽,后期需要加马赛克和家长指引警示的场景愈是罕见。龙子逆其道而行,莫非真没在听?
这不,书生和青蛇自顾自互动起来。
书生坐立难安,就择了月明星稀的良辰,花前月下煮酒一壶,召来青蛇举杯共饮、倾诉衷肠。青蛇洞穿他的心思,省得拐弯抹角,耿直道,“谢家小姐并非张弟良人。”
二人沉默数秒,气氛尴尬。书生打趣说,“可惜青蛇不是女儿身,不然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倒也是美事一桩。”
青蛇将盏中清酒一饮而尽,合上折扇挑起书生下颔,眸光熠熠,“男儿身又何妨。”
戏中有情人终成眷属,说书人龙子却坐不住了,他攥紧拳头,手指关节啪啪作响,臂膀和额角青筋暴现。怒火中烧,他眦牙扫落八仙桌上积满尘埃的赌具,把云长卿和两个小女生吓了一跳。
龙子看了看尚未熄灭的火苗,手一横,抢回了手机快速敲打起来,几分钟后复又塞给云长卿。还没看清内容,老天爷跟龙子作对一样,烛火蓦然熄了,他也彻底丧失玩弄角色命运的权利。
他忿忿不平接过手机,君弈瞄到屏幕中赫然有“杀死她”三个字。
云长卿心领神会,冲柏舟和龙子颌首,“放心,我不会放过青蛇的。”
他清清嗓子,并不急着开腔。相反,他放任近在咫尺的人物肆意行动,等到他们迫不得已停顿时,才因事制宜往下叙述、铺垫。这样一来,无论是角色行动还是剧情进展,云长卿都能及时修正,促使它们往自己想要的结局发展。
君弈双手交叠,还不赖。
青蛇和书生理所应当地走在一起,其中秀恩爱撒狗粮的种种毋庸赘述。书肆的生意越做越大,瞧见书生每日忙得焦头烂额,青蛇便使唤那些物理意义上“改过自新”的乡民给他打下手,分担工作量。
云长卿看准时机,制造转捩点,“有一天,书生的铺子里来了个道士。”
话音刚落,一名仙风道骨的老道推开镇公所的门。现实世界滂沱大雨,老道的衣衫却见不着半点雨痕,若果没有这泾渭分明、真实和幻想的差距,倒不知有几个人能分清真假虚实。
茅山道士来到正在刻书的书生跟前,以二指虚点一下他眉心,“乌云盖顶、印堂发黑,大难临头之兆啊!”书生无语,翻了个大白眼。道士读懂他眼中的抗拒,不多言,留下两张镇邪符后扬长而去。
书生认定道士是在胡诌,随手把符箓夹在手边一本文集里,很快就将此事抛诸脑后。
云长卿稍作思忖,“几天后,有个青蛇安插过来的乡人无意中触碰到符箓。”
其中一张镇邪符立刻燃烧起来,男人登时化成一滩血水,他手中的文集轰然坠地。目睹一切的书生吓坏了,恰好道士途径书肆,他不由分说逮住对方一通斥责,“你的妖法害死了人,我要捉拿你去见官!”
道士仰天大笑,他当着书生的面拽过一名乡人,捏了个法诀,乡人薄薄的皮囊瞬间融化,潮水般的小蛇四处逃散。他眼疾手快掐住一条,抵到书生鼻前,“你店里的人,全部都被蛇妖杀死了,你倒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云长卿说,“书生先是毛骨悚然,然后是怒不可遏。他摘掉指环摔成几截,发誓说绝不原谅杀人不眨眼的蛇妖!”
书生不自控地颤抖起来,依照云长卿所言,一一照办。
云长卿说,“道士交给书生一坛混入了符水的竹叶青。”
道士向书生坦言,“青蛇的道行着实高得离谱,即使是我也拿他没辙。除非你有法子哄他饮下这坛酒,一定程度上削弱他的力量,那么我就有七、八分胜算斩除那十恶不赦的妖物。”
书生僵持不动。云长卿蹙眉,重复一遍,“书生最终收下了酒坛。”
转眼间,就到了书生给青蛇下套的场景。可能是恐惧,也可能是临阵退缩的心态作祟,他的举止异常磨叽,云长卿无比侥幸,亏得他们获得直接干涉情节的能力,不然,书生打从一开始就会露馅,然后被青蛇活活撕烂。
“今日怎么一惊一乍的,身子不舒服?”青蛇垂眸,接过书生手中的酒盏,和煦一笑,“只要是你斟的酒,我都一定会喝。”
说罢,举头一饮而尽。
不过数秒钟,青蛇旋即吐出大口的黑血。随后老道赶来,二话不说要与之大战三百回合,不死不休。青蛇拎起书生丢到一边,冲到门外,待道士追过去,他猛然扇上门。
君弈看看害怕的书生,看看镇公所紧闭的大门,外面打斗和争辩清晰可闻,只听到青蛇说,“明明是他们先动我的人,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道士呸地唾了口,“妖言惑众!”书生急得原地打转,他跺跺脚,一咬牙,撞门跟了出去。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着镇公所,所有人都不说话,等着下文。
不知过了多久,书生、青蛇,还有那老道,三人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他们眼前。道士和青蛇仰卧在地,躺在血泊之中,青衫和道袍都染成了绛红色,两败俱伤。
青蛇瞧见书生,便想去拉他,云长卿见状,忙说,“幡然醒悟的书生不会再被青蛇的花言巧语迷惑,他拿起道士的剑,走向蛇妖。”
书生像被什么控制着一样,执起插在地上的长剑,一步一步靠近青蛇。青蛇看到他,无奈道,每说一个字都有鲜血溢出,“不是让你待在里边吗?也罢,这东西你收好,辟邪傍身的。”
说着,青蛇抬手像要交给书生什么。后者恍若未闻,双手握住剑柄,对准青蛇的心脏,刺了下去。
剑刃没入半分之际,云长卿的烛火倏忽归于黑暗。
摇曳的光影中,君弈看到了青蛇手中的黑玉指环,以及书生眼下的一道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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