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舟碎发下的耳尖一颤，他徐徐说道，上元年间，有个姓张的穷书生远赴外地赶考。可惜天公不作美，大雨连绵，他滞留客栈的日子远远超出预期，再这么下去，盘缠定不足以支持他整个旅途。

    跟掌柜商量失败以后，张生无可奈何，收拾行囊到城郊一座破庙过夜，等天色放晴继续赶路。

    说到这里，镇公所虚掩的门突然给撞开，一个穿青衿、背箱笼、提灯笼的书生倏忽闯入大家的视野。

    君弈呼吸一窒，条件反射揪住腿上的背包。龙子浑身的汗毛都炸了，他蹦得老高，胸前举着拳头，立即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有了不咋光彩的前科，小唯这回学精了，尽管吓得直打哆嗦、牙齿咯咯作响，小手仍死死捂住嘴巴，愣是不敢泄露半个字音。晓如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像身子忽然浸在冷水中，抖得筛子一样，惊惶万分望向柏舟和云长卿，无声求救。

    主角二人淡定异常。柏舟鼻翼翕动，眸中闪过疑惑，君弈下意识跟着嗅闻，发现蜡烛飘来了淡淡的檀香味。这个味道——云长卿指尖碰碰嘴唇，打了个噤声的信号。他们的沉着给队伍打下定心针，恐慌情绪逐渐缓和。

    张姓书生跟没见着他们似的，印了印满额的水痕，卸下竹架箱笼，将虫蛀般破破烂烂的油纸伞晾在旁边，手忙脚乱地生火取暖，“好、好冷啊！”说着举头仰望房梁，感慨道，“这破庙别说人，鬼都不会住。”

    君弈挑眉，这书生是假的。

    虽然不肯定他们是鬼遮眼还是集体嗑了迷龘幻龘蘑菇，但他有七、八分把握，有谁蛰伏在幽僻处，监视队伍的一举一动，这呆头呆脑的书生就是证据。

    首先可以排除他从故事中活过来这一设想。结合柏舟的述说、书生的装束，可以敲定他是唐人的身份。相较今人，唐人使用的是中古汉语，因应朝代不同，音韵和现今的闽南语和粤语有几分神似，可眼下，书生却操着一口psc二甲水平的标准普通话。

    柏舟作为神兽，一来常与货真价实的鬼怪交手，二来亲历文明的演化变迁，他犯不着，也不屑于转述道听途说的志怪。

    既然是真人真事，柏舟对它的印象，自然而然是未经雕饰加工的原始状态。故此，姑勿论暗处的人的身份，他刻意将话语内容具象化的目的到底是？

    柏舟接着往下说，不久后，书生听到“嘶嘶”的、蛇吐信的细响。起初他以为是幻听，但动静越发分明，隐约间还渗杂着清亮的啜泣。好奇心驱使下，他仔细搜寻破庙，最后在崩塌的石观音下发现一条被压住七寸的青蛇。

    瞧它可怜，书生搬开石像，捧起奄奄一息的小蛇查看它的伤势，不料那蛇突然发难，反咬书生一口，趁他吃痛，“嗖”地溜走了。

    柏舟说完，近在咫尺的书生搬开友情客串石观音的轮椅，跟那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小蛇，把故事演了一遍。

    君弈分神看了看蜡烛，它们燃烧的速度十分惊人，明明不到半刻钟时间，根部已经凝结了不少蜡痕。他悄悄抹了点蜡烛油凑到鼻前，果然有一缕若隐若现的檀香。

    他瞟了眼书生，不动声色对着那豆火苗呵气，烛火摇曳时，书生脊背不自然地僵了下。他的危险意识敲响警号，书生因何而来，又因何而去？

    柏舟沉默了下，说，那天夜里，书生梦见他救下的小青蛇摇身一变，化作温文尔雅的青衫少年。对方自诩为修行百年的蛇妖，提醒说，书生将会遭逢三大劫难。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青蛇赠予他一枚黑玉指环，落难时祇需要转动指环，青蛇定必随传随到，助他渡过难关。

    现实中，沉睡的书生猛然惊醒，他被咬到的手指竟然真的多了枚指圈。他无比震撼，缓了半天，然后朝向烛火，对着戒指哈气，且以稍长的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拭。

    灯火之下，依稀可见片片精雕细琢的蛇鳞。

    “书生的第一个劫难，是有人诬陷，令他因贿赂考官的罪名入狱。”柏舟来不及说完，他的蜡烛骤然熄灭，而书生像被摁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唯有那亮如墨玉的眼睛，极人性化地瞥了眼柏舟。

    轮、轮到她了？晓如心提到嗓子眼上，结巴道，“我说的是辫、辫子姑娘的故事。”

    木讷僵硬的书生像受到了莫大的刺激，定格动画那般，一顿一顿扭过头来，和晓如对上眼儿。

    君弈心里咯噔了下，书生有了自主意识？

    仿佛是验证他的猜想般，书生抬起沉重的步子，朝晓如的方向步步迫近。云长卿反应过来，压低嗓音提醒说，“接着柏舟往下说，必须坚持到蜡烛熄灭为止！”

    晓如快吓哭了，她与柏舟之间有道无法跨越的年龄鸿沟，坦白说，她压根没听说过他充满年代感的故事。

    君弈出主意说，“你即兴创作吧，那时代科举制度尚未完善，作弊、收买考官屡见不鲜，你就说王公贵族、贵戚子弟行贿败露，有人为了脱身，推书生出去做替死鬼。”说话间，他眼睛牢牢盯着书生，但书生维持不动，目光始终在柏舟和晓如二人之间打转。难道说，不到他的回合，所以他的话不算数？书生为何只注意到一部分人？

    君弈寻思，晓如的暴露，是因为她破坏了故事，而柏舟的暴露，是因为蜡烛熄灭？蜡烛的用途究竟是？

    六神无主的晓如最终采用了云湘的意见，故事大意是，书生长途跋涉抵达了考试的省镇，不过由于科举制度不善，权贵世族贿赂、干预之事多如牛毛，乃至及第者往往是贵胄。张生注定落榜，谁知朝廷特意派员监督、复检，导致交贿败露，涉事者要么锒铛入狱，要么重罚俸禄，换句话说，不死也脱层皮。

    本以为是转机，料想不到的是，王氏子弟为了脱罪，竟嫁祸给书生，让他做替死鬼。

    说到此处，晓如觉得背后痒痒的，像有人在挠她。她睨向云湘，识趣的话就别整蛊她。

    她言简意赅道，“走投无路的关头，书生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居然真把青蛇召唤到身边。他央求青蛇为他洗脱嫌疑，结束牢狱之灾。”

    这时，君弈他们倒映在墙壁上的影子沸腾般颤动起来，边缘滋生分裂出无数的人影，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陷害书生的王氏一家，男女老幼，一个不漏。照他们的言行举止推算，他们应该正待在宅中用膳。

    青蛇化身的青年突然闯入，一个玉雪可爱、锦衣华服的小娃走到他身前，问，“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青年说，“报恩，报仇。”

    然后他就变成了蛇脸，张嘴将小娃的头一口吞掉。

    温热的血点飞溅至八仙桌，蜡烛和君弈无法幸免沾到了几滴，零零星星的，如梅花初绽。队伍里心理承受能力弱点的，早早别开脸干呕起来，唯独云长卿站起又坐下，喃喃自语说，“假的，都是假的。”

    灭门惨剧持续了十几分钟，晓如爆发了。她受不了越来越过分的瘙痒，冲君弈发火，“云湘你够了，别再骚扰我！”君弈懵了，关乎个人道德操守的指控非得捋清不可，他忙双手举过头自证清白，“不是我。”

    晓如嗤了声，拽过颈后拱动的玩意，和君弈对质，“人赃并获！”

    所有人沉默了下，那赫然是一坨毛茸茸的头发，麻花辫模样，发根粘着整块完整的、粉红色的头皮和脸皮，边缘皮肉翻卷，就像强行剥下来似的。

    晓如失声尖叫，想没想把辫子抛给君弈，待他看清那粘稠的肌肉组织，脑子空白，反手一个胸前传球，那坨头发划出一弯完美的抛物线，蹭过窜动的火舌，糊了云长卿一脸。

    说时迟那时快，晓如的尖叫转为惨叫，她的麻花辫被什么狠狠揪住，慢慢的，顶着满头蛆的光头从她身后缓缓升起，血肉模糊、捣烂的鸭血般的脸凑到她脸边，“我的辫子呢？”

    突然之间，辫子姑娘呲牙咬向她颈动脉。

    千钧一发之际，君弈吹灭了晓如面前的蜡烛。和别的角色一样，辫子姑娘蓦地定住身形，而柏舟在云长卿高八度“柏柏柏舟！”的哀嚎中，迅猛地扼住辫子姑娘的下颚，猛然一掰，骨头折断的声音骤然响起。

    看着瞬间领盒饭的女鬼，大家咽了口唾沫，一致地摸摸喉咙。

    对经历过死亡的辫子姑娘而言，物理伤害就跟闹着玩儿无别。她眼珠子骨碌转动，视线在柏舟和云晓如之间徘徊。至于其余蜡烛还亮着的人，他们仿佛隐了身，从头到尾不曾被注视到。

    君弈想，他也许掌握了这场六物语的规则。

    眼不见心不烦，柏舟不由分说将辫子姑娘塞进附近的一个储物柜，摔上门。

    吸取了晓如的惨痛教训，小唯不敢胡乱串戏，她欲言又止地看看云湘背后、约莫五步距离的大门，开始把戛然而止的故事圆过去。腼腆怯懦的性子使然，她说得断断续续的，君弈稍作整理，内容大抵是——

    翌日，书生获释。青蛇隐瞒了细情，告给他说麻烦业已解决，且将王氏的万贯家财转赠给他。书生吃了不少苦头，不再寄望仕途，他听从青蛇的劝说，离开这是非之地，衣锦还乡。

    由于唐朝印刷术开始兴起，书生择地开办了书肆，投身刻书、售书的行当，日子过得甚是舒坦。

    好景不长，书生的第二个劫难，是乡人眼红他发迹，谋财害命。他们背地里谋划，书生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假使他有个三长两短，也无人追究。相反，他一死，那些金银珠宝，大伙儿都能分一杯羹。

    半个月后，几名乡人托辞邀书生饮酒，让勾结的恶棍伪装成酒客，等时机一到，就杀书生一个措手不及。

    书生不设防，喝得酩酊大醉，被安置在客房中。他醉醺醺睡到大半夜，突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睁眼一看，坏了，有个袒胸露背的大胡子，手中一把弯月刀，对着他扬手就砍！

    书生差点没吓破胆，忙不迭召唤来了青蛇，请他协助自己脱险。

    小唯一语带过，“有了青蛇的帮忙，书生避过一劫，而那些谋害他的乡人也改邪归正了。”

    果不其然，她即使停止了叙述，实体化的角色仍自发地补全细节——只见那青蛇易如反掌地制服了大胡子，随后把乡人的诡计告诉张生，问他作和打算。

    书生沉吟一会儿，“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青蛇一拱手，莞尔道，“我明白了。”

    君弈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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