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君弈天真地以为,换了殷月的壳子,酒量会有所长进,不过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迄今为止,他还没摆脱“三杯倒”的污名。
那天酒醒之后,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而幽暗的房间。远离他三米的地方,有个佣人打扮的男人,由始至终极力避免和他眼神接触,告诉他纪筠的去向后便一声不吭。
起身时他发现怀里揣着几本皮革封面的笔记。内页纸质发黄、边角卷曲,散发着酸涩腐朽的气息。由于保管失当,咖啡和墨水化成斑驳的印痕,但观字迹娟秀,俨然是出自女人之手。
细看行文,他终于知悉纪筠赴约鸿门宴的缘由。
纪筠说,“看吧,你的话没关系。”
几天下来,君弈除了画画,大部分时间都在阅读纪筠母亲的日记。内容时间跨度十分大,从新婚到生命结束,整整十三年。记载的事物繁杂琐碎,唯独纪筠出生以来,巨细无遗,四分之三都和他的童年相关,剩下的,反复描述纪兆从热情到冷淡的转变。
“对不起,我会负责修好它们的。”
回到寓所,君弈将日记搬出来,摊平到茶几,“内容一切正常,问题出在载体。”他拿起镊子,夹起两根小指长度的细线,放到白卡纸上面,“这是缝合日记封面的线,你看,颜色不一样。”
普通人眼里,两根线别无二致,根本无法理解他说的区别。
殷月的色感比一般人敏锐,这是天生的恩赐,也是致命的双面刃。他是可以判别色彩的细微分别没错,但往往卡在混色、用色一关,举步维艰,落笔前的预备功夫尤为煎熬。
君弈指着书皮缝纫的位置,那是一道笔直排列、间距相同的小孔,“你看,线和孔不是完全重合的,有人把原来的线拆除了,再进行二次缝合。”
当然,这有可能是当年生产工艺不达标所致。但如果缺乏充分的理由和证据,他不会贸然行事,扇子破坏纪筠母亲的遗物,无论对活着的人,还是死去的人,都是一种亵渎。
他转动笔刀,轻轻比了个切割的动作,言之不详道,“我以前像这样藏过东西。”说话间,他掀开被开膛剖腹的皮革,露出里面用来支撑和固定的硬卡纸,卡纸中央,竟然贴着四分之一张残缺的a4纸。
四本笔记里,所有的封面都藏有相似的碎片,拼合起来,是一张完好的诊断记录。为了杜绝望文生义的谬误,君弈特意google过相关的病因和临床表现。术业有专攻,他不指望纪筠无所不知。
一纸薄如蝉翼的诊断书,烙印着纪寻对纪筠深恶痛绝的本质原因。
君弈挪开了点距离,拍拍大腿,示意疲惫不堪的纪筠躺下。掖好被子,君弈摸摸他柔软的头发,语调温柔得有如孩提时听过的摇篮曲,“别伤害他。”
纪筠颤栗着,难以判定究竟是悲愤还是发冷。
少年笑了声,“别只是伤害他。”
海明威说,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少年一字一顿,“覆灭他。”
神谕如是宣示,审判即将降临。
第二天,纪兆出了车祸。
交通事故发生时,风雪大作,路面能见度骤降,而他正在前往老友饭局的路上。近几年来,他将纪氏一部分生意交给儿子打理,纪寻不负众望,财务报表的业绩呈稳定上升的趋势,让他提前享受到半退休的闲适生活。
老怀安慰间,前面的金杯突然急刹停下,好在司机经验老到,千钧一发之际刹车同时打方向,以漂移的方式甩到肇事车辆前面,头对着头。柏油马路上蹭出数道甩尾留下的焦臭弧线。
肇事者瞧见价值不菲的复古款式名牌车,吓得三魂不见七魄,触雷般马上停止争辩,趁乱飞也似地离开现场。
尽管避免了追尾,急遽的位移害纪兆磕得眼冒金星,司机说起昨天有人被撞内伤没及时送往医院,现在躺在icu命悬一线的新闻。安全起见,纪兆妥协,他推掉饭局,并让司机打开导航,火速前往附近的民营医院。
纪兆花了大半天时间,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
拿报告的时候,医院主任级别的人物亲自接待他。
那是个看起来尖酸刻薄,跟训导主任似的糟老头。他头发掉光了,剩下茸茸的灰白的一层,褐色的皮肤长满老人斑,远远就嗅到老人独有的肥皂味。
主任聚精会神盯着报告,以握毛笔的姿势捏着圆珠笔,在副本上标注。纪兆拄着拐杖,被搀扶着进来,他拉下老花镜,扬眉说,“纪先生?好久不见,请坐。”
正式切入主题前,纪兆让忠心耿直的司机到门外守候。
老人像他展示核磁共振图像,呷了口茶,笔端在空中打圈,“轻微脑震荡,并无大碍。”他把面前的报告转了一百八十度,推向纪兆,几项指标被蓝线划了一道杠,“注意心血管老化、三高,还有亚健康问题。”
纪兆绷紧的肩胛骨终于放松。
主任忽然抬眼,随口一问,“纪先生现在有儿女吗?”
一时间,纪兆对这家医院的印象评分大打折扣。他十分反感对方套近乎、拉拢关系的行为,说实话,纪兆可不记得和眼前老态龙钟的医师打过交道。不过出于礼貌,仍哽着喉咙敷衍地嗯了声。
“领养的还是亲生的?”
纪兆狠狠杵了下拐杖,“注意你的言辞!”
“如果是亲生骨肉,那真是恭喜纪先生了。”主任表现得十分理智冷静,不像是恶意嘲讽或是滋事挑衅,“毕竟您的情况是染色体异常造成的,以现今的医疗水平来说,是不治之症。”
“一派胡言!”
主任狐疑,转而释然,“纪先生难道忘了,您三十几年前在这里做过婚前检查吗?我印象中,是尊夫人过来取的报告。那时候我跟她解释过了,您的精子密度和活性都低于标准,婚后需要做好不育的心理准备。”
纪兆冷笑,“我纪兆儿女双全,你说我会绝后?”
“令郎,或者令千金应该很年轻吧?少精症的临床表现包括婚后两年以上不育。”
纪兆吃瘪,和杨白苹好了之后,没有任何避孕措施的前提下,五年才有了纪寻,而相距纪亭出生,前后也差不多是五年光景。至于跟纪卿,结婚十载只有纪筠。他一直怀疑,是那个女人狗眼看人低,偷偷吃了避孕药,或者遗传了家族的暗病。
“这里还保留着病案,如果你不相信,大可以到别的医院做个外周血染色体核型分析。”
纪兆拉开诊室的门,神色阴晴不定。司机坐在长椅,跟谁发着讯息,见他结束了诊断,连忙摁下home键,屏幕壁纸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娃。纪兆斜乜,“你女儿?”
他战战兢兢应是。
“挺像你的。”
“人家说她眉毛眼睛随我,瓜子脸随她妈。”他憨笑,又问纪兆是否回纪家,后者想了想,“载我去市医院。”
上车后,纪兆拨通了心腹的电话,“取来纪筠的头发。”顿了顿,“还有少爷和小姐的。”
如果证明了纪筠是野种,他该如何向老纪家索要精神损失和封口的赔偿好呢?就赌一把,看他们的名誉和蓝亭比起来,哪个更值钱。
分析报告和亲自坚定一周后有结果,为了杜绝假手于人酿成的造假,纪兆瞒着所有人,亲临市医院一趟。
那天晚上,他久违地梦见了纪卿。
那是她跟家里闹僵关系,发誓从此以后不再迈进家门半步的夜晚。时急时缓的阵雨敲打在公交车站的铁皮亭子,间或有大小车辆飞驰经过,溅起的水花洒在她交叠的双腿。
她坐在行李箱边缘,擎着透明的雨伞,无名指戴着他用小草编织的戒指。细草脱离根本,青绿色早就消退殆尽,通体的灰黄,不久后就会枯萎腐化。
女人朝他伸手,“纪兆,你敢跟一无所有的我在一起吗?”
男人回握她。
为了榨取她所有的价值,他不会告诉这个蠢女人,老纪家已将子公司交给他打理,唯一的要求,仅仅是向他们定期汇报她的近况。她从头到尾未被舍弃。
两手触碰的一瞬间,幻梦顷刻破碎,眼前的景色突然变成了湿滑的浴室,流失所有血液和温度的女人无言看着他,突然扑过来,扼住他的脖子,“我死了,你开心了吧!”
杨白苹痛呼了声,纪兆满身大汗,他钳住杨白苹的胳膊,大口大口喘气,仿佛目睹了触目惊心的恐怖景象。她努嘴,掀起丝质睡衣,手臂横着好几道暗红的指印,她勉强勾起乖顺的笑容,取来汗巾为他擦拭,“做噩梦了?”
“我梦见了死人。”
他起身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尔后重新躺回去,理好她黏在脸颊的发丝,别到耳后,“把儿子女儿叫回来吧,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晚饭。”
纪寻和纪亭归来,恭候多时的管家接过大衣,“先生太太在书房里。”
二人相视一眼,先后上楼。纪亭心有戚戚然,回眸一眼,管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依稀记得,管家以对待畜生的手段捏开她的嘴,堵住呼吸,灌了两杯加了料的茶。等她完全丧失理智,甚至拍下了照片,威胁她管住嘴巴。
“来得正好,我有话对你们说。”
纪兆笑眯眯地招手,三人越发惴惴不安。只见他从抽屉拿出护照和机票,轻放到杨白苹跟前,“你不是一直很想环游世界吗?这个时间出发,应该赶得上小亭的婚礼。”
如果能活着回来的话。
“什么婚礼,父亲,你是在开玩笑吗?”
“对象是王家的二公子,他很中意你。纪氏和王家是亲密的商业伙伴,看在我的份上,他们不会亏待你。”
“那个瘸子?他也配!”
杨白苹无比艰难地拦住纪亭,强颜欢笑,“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跟我商量?”她小心翼翼探口风问,“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闲话?”
纪兆怒极反笑,把一式三份文件甩到抱作一团的母女身上,杨白苹吓得膝盖一酥。
“你女儿是什么新鲜萝卜皮,区区一个野种而已,还敢挑三拣四!”
杨白苹扒拉散落的纸张,竟然是市医院盖章的亲子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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