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之后,杨白苹找到管家,向他索要贺礼的单子,挨个核对礼品,然后一项项将记录划去。她兴致十分高涨,乐不知疲地指挥佣人存放好价值不菲的物品。美酒之类收入地下的酒窖,文玩摆设之类就根据她临时构想的蓝图,安置在大宅的角落。
纪家人已经习惯太太的小嗜好,还有盛宴翌日大宅的布置焕然一新的变化。
纪寻为了交际应酬,灌了一肚子烈酒。他虽然遗传了父亲的好酒量,此时也难免脚步虚浮。纪兆体贴儿子,便指使自己的司机代劳驾驶,好让纪寻送女友回家。
庄梦心事重重,“上去喝杯咖啡吗?”
纪寻使劲掐着眉心,说,“你知道,我现在没这个闲情。”
他真正需要的是睡眠,庄梦说服自己。殷月的话就像梦魇在她心头盘旋,“纪寻,你喜欢我什么?”
实在是受不了这种难缠的女人!纪寻扒拉头发,随口搪塞,“才华吧。”
如果有一天我画不好了呢?女人的第六感敏感而灵验。它惊醒她说,最好将这个愚蠢的问题一辈子藏在肚子里,否则得到答案的瞬间就离美梦破碎不远了。她深情一笑,收拢披肩茸茸的领口,一步三回眸地进了自己的临时公寓。
东方发白。
杨白苹逮住远道归来的儿子,咨询他的意见说,陈家的三色翡翠玉屏风是摆在会客室好呢,还是书房好呢。
纪寻满面倦容,反问她纪筠和殷月的行踪,一下子勾起她的厌弃,她压低嗓音,“走了。不愧是那女人的儿子,亲生父亲的寿宴他居然敢空手过来!”
纪寻不置可否,那三本破笔记纪兆快翻烂了,字里行间十之八九是女人家的哀怨,还给纪筠也无妨,奈他也做不了文章。眼下真正需要琢磨的,是怎样劝服老纪家的老不死松口,得到他们祖传的地皮。
他搜肠刮肚思索对策,迈入卧室后突然被亲了个正着,吓得心脏差点没罢工。
脑海中慢慢浮现一个名媛的倩影。准备送庄梦离开时,她正跟杨白苹闲话家常,似乎很投缘。纪寻恰好在她身边短暂停留,知会生母他的行踪。短短半分钟,那嫩如葱管的手指蜻蜓点水般落在他手背,沿着青筋逡巡描摹,浅尝辄止。
他嗅闻着云鬓漫溢的香味,那可能是茉莉花,可能是其他别的,答案不影响退却的酒意一度复燃。直到依偎的软玉温香嘤咛一声,他立刻从旖旎的遐思中惊醒,“呸”地唾着唾沫,“你发什么神经!”
纪亭痴痴地抱着他的裤腿嚷嚷,口舌不清,依稀能辨别纪筠名字的字音。他心里咯噔了下,拎住妹妹的胳膊,一路拖到盥洗室,脸朝下,摁进放满凉水的洗手盆。所幸家庭医生还没走远,他马不停蹄重返纪家,秘密地接过纪小姐诊治。
纪寻闯入他好弟弟的房间,看到那些毁坏的摄像头,以及两个残留有茶渍的瓷杯,不能自已地捂住脸,开怀大笑。
然后把所有物什扫落地,摔成齑粉。
手术室外所有的医护人员,包括凑巧经过的无关伤患,都屏住了呼吸,吓得大气不敢出。就在刚才,老陈声色俱厉地杀过来,以叱喝的口吻,命令纪医生马上、立刻、现在就到他的办公室去。
但对主刀之一而言,主任的职称也不能改变非紧急任务的优先顺序。他颌首,接着跟家属交代术后的预期效果和并发症风险。
伤患年龄介乎40至45岁之间,男性。两天前,他被一辆失控冲上行人道的计程车撞飞,坠落在公路附近的绿化带,除了手脚擦伤外没有其余外伤,所以他没有及时到医院检查。迄至昨夜凌晨,他开始出现流鼻血、耳内出血、吐血等症状,呕吐物中夹杂了块状物,疑似内脏组织。
交代完毕,纪筠跟着老陈疾步离开。
老陈从抽屉底层扯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摔倒他面前,里面十几张全是他和殷月的亲密照片,尺度极大不堪形容。要不是身为主角之一,恐怕连他也会被高超的合成技术骗过。
陷害人的方式层出不穷,而捏造事实是下作而有效的选择。哪怕科学鉴定否认这组照片的真实性,也无补于事。
别忘了,他们身处在道德标准主导、容不得非主流存在的语境。
“今天早上,有人把它放到院长的信箱里。”
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是个谨小慎微、眼里揉不下沙子的人。
老陈不希望一个好苗子被白白废掉,他说,“给我一个解释,院长方面我会处理。”
“照片是假的。”纪筠捏起一张端详,“我们的关系是真的。”
老陈噎住,一口气喘不上也不下,他憋得发抖才止住咳嗽的反应,“每个人都有追逐自由的权利。但有些时候,为了能走得更远,屈服是不可避免的。”他双手交握,双腿并拢,“你和我穿着一样的衣服,应该比任何人都能理解牺牲的价值。”
纪筠说,“我喜欢他,不是可耻的事。”
医生救得了人命,救不了人心。
第一人民医院很久以前也有过这么一个医生,心胸肺外科,同性恋。手术十五分钟前,伤患突然要求更换主刀医生,原因是他从路过的护士口中得悉所谓伤风败俗的秘密。
他指那医生说,“我宁愿死,也不要这种人碰我。”
这种人,他救赎别人,别人却要杀死他。原因是他爱上了一个人,一个性别刚好相同的人。
老陈说,“纪筠,你放个长假吧。”
等年轻的医生走远,老陈删掉院长勒令纪筠停职的邮件,把照片拢回来,一张张叠好,连同包裹它们的信封丢进了碎纸的机器。
而正打算离开医院的纪筠突然收到陌生的讯息。
没有文字,只有照片,铺天盖地滚烫热辣的血红色。
君弈刚出地铁站,迎面驶来的私家车急刹停下,副驾的门朝他打开,他猫腰钻入车厢内,说,“我有事要对你——”
纪筠斜睨过来,蓝牙耳机蓝光闪烁,“我给你三天,调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想方法撬开他的嘴,弄死也没关系。”
天色暗了下来,要下雪了。
车速违和地迅疾,风声凄厉如同鬼哭狼嚎,和寒气渗透钢铁,朝暮不住往君弈夹克温暖的地方钻。他斜靠在车座和车门之间形成的夹角,透过后视镜偷窥,被纪筠前所未有的阴沉暴戾扎了下眼睛,一惊一乍缩成一团。
可惜他不是刺猬,温软致命的地方从来没有尖利的针刺保护。
很多人以为,失去是最后的结果,截然相反,失去是最初的开端。它终将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殃及蚕食生命中所有的美好。
纪筠沉默着拿起手边的风衣,轻轻放在少年膝上。
面对灰黑的道路,纪筠有些恍惚,意识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的傍晚。湿冷的空间里,他嘴唇发白的母亲躺在血水中,咧着嘴角微笑说,纪筠,你来了。
他手足无措呼唤她的名字,母亲竖起手指,轻轻嘘了声,浴缸旁边的手机开着免提,不一会儿,传来了父亲不耐烦的回音。他声音沙哑,隐约间听到陌生女人类似悲鸣的□□。
母亲笑着笑着,笑不下去了,她按压着血流如注的伤口,“你好久没有回家了,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想我?”父亲拖长尾音,“有这个闲工夫,怎么不去死呢?”
通讯戛然而止。
他转头想去找人帮忙,却被拉了回来,越过滑腻的浴缸,落入温暖的怀抱,水恰好漫到他的小腹,衬衣下摆被染成茶褐色。母亲吻着他的发旋,“小筠留在这里,等妈妈睡着了再走。”
他说,“妈妈不快乐,为什么要笑?”
母亲说,“舍不得离开的人才会哭泣。”
夜幕降临,温水变凉了。母亲终于睡着,他起身给了她最后一个晚安吻,然后发现她恬静的笑颜全是泪痕的痕迹。
他捧起她瘦削的脸颊,轻轻地说,乖,别哭。
驶过逶迤如龙的山路,豁然开朗,君弈凝凝眡近而远、此起彼伏的小雪丘,半晌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墓园。过了一会儿,像从血里蘸过的墓碑尖刺般撞入眼中。
雪粒子越下越密,一片狼藉之前有三个男人,两个站立着的,一个被迫跪下的,宛如断头台前的卫兵与囚犯。男人口中塞了布团,他看到知名度和辨识度极高的殷月,喉咙发出“呜呜呜”的哀鸣。
纪筠的步子很缓慢,他越过一切纷乱,走到墓碑之前单膝跪下。黑白照片和阴刻的生卒年都被粘稠的红色油漆遮盖、填满。他无知无觉刮抹着顽固的污迹,“抱歉,我来晚了。”
君弈站了好久,他脱下纪筠给他的风衣,盖在墓碑上,然后蹲下去握住纪筠冻得通红的指节,给他揩眼泪,“我们回家吧。”
视线平移,纪筠猝不及防揪住少年的衣领。他白皙的脖子被割了一道细细长长的血痕,横过颈动脉,尾端延伸至气管。如果稍微加重力度,下一秒,这个鲜活的生命立刻会躺倒在血泊之中,脱水的鱼儿般窒息。
君弈被他惊惧的情绪感染,抹了把脖子,血痂粗糙的质感掠过指腹,痒痒的。那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别担心,不小心蹭到而已。”
纪筠失魂落魄地被牵着往回走,这是纪寻留给他的警告和挑衅。
你所有珍视的人和事,都会被我亲手摧毁。
深冬的严寒侵袭至心底,纪筠搭在方向盘的手颤抖起来,他木讷地盯着前方,回避少年的反应,“如果有天,我变得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没有了下文。
君弈垂眸刮刮朝暮的耳廓,“你是纪筠,这样就够了。”
君弈猜到他要做什么,顿了顿,转过脸来,将一开始想说没机会说的事告诉他,或许对他接下来的事情有帮助。
“我在你母亲的日记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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