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老爷子粗糙的手掌轰然盖在桌上,十数份瓷器上下颠动,嗡鸣作响。宽敞的饭厅突然安静了下来,几秒钟的工夫,所有人无言之间达成共识,很快恢复了刚刚的热闹欢腾。纪家那劳什子大多人都略有耳闻,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权当给合作伙伴留几分颜面。
老人怫然作色,冲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骂道,“你又是什么玩意!”
几十年了,纪老爷子发脾气摔东西的坏毛病愣是没改过来,他抄起茶杯就要发难,纪筠比他更为迅疾,毫不费劲就掣肘住老人的攻势,对方皱巴巴的皮肤很快呈现一种气血不通的淤褐色,青年俨然没有放水之意。
端坐的纪老夫人淡然处之。她一双桃花眼悠悠望过来,不疾不徐拍了下老伴的后腰,仿佛平湖击石,纪老爷子不由巨震,心里直发毛,半晌才不甘不愿收起劲道。老人脸上阴云密布,跟被人欠了八百万似的,每个毛孔都散发着嗔怒。
想狗眼看人低,君弈偏偏不让他如愿以偿。他不卑不亢道:“过门都是客,您老人家和我,还有我们家纪医生是一样的玩意。”
纪老爷子不怒反笑,连出身书香门第、一贯以矜持不苟著称的纪老夫人也难藏冷笑。老人隐忍情绪,似笑非笑瞟了他的好女婿一眼,仿佛在斥责,看你纪兆生养的兔崽子!
纪寻清清嗓子,边让纪老爷子稍安勿躁,边端起窄口宽身的高脚杯,向君弈致敬:“多亏了纪筠,不然我们也请不动殷小先生这样光耀门楣的人物。这杯是我纪寻敬你的。”
董事会十分看重蓝亭的投资,身为项目的第一负责人,为了能在一帮元老心中奠定好印象,纪寻这次只许胜,不许败。
君弈一仰首,杯中红酒饮去大半,“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纪小先生也不错,深得纪家的真传。”
坐立不安的庄梦冷汗直冒,她心不在焉拨弄碗中的食物。初生牛犊不怕虎,眼下只有吃了豹子胆的殷月敢跟纪家,甚至老纪家抬杠。他究竟是大智若愚,抑或是大愚若智?坐在这里的每一位,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轻易摧毁他的前程。
纪寻分别给纪兆和杨白苹斟茶,聊表孝顺。席间一片父慈子孝的温馨亲昵,眼拙些的,真会以为他和君弈不过是相互抬举,友好地碰碰剑,并未擦出火花。纪寻喟叹说,“不过,能和殷月先生成为挚友,也只有纪筠这样的风雅之士,一般人庸人殷月先生未必瞧得上眼。”
弦外之音纪家的长辈听得透彻,眼底浮溢三分鄙夷,七分冷漠。纪兆曾经撂下狠话,旗下的生意纪筠是绝对没戏的,他附庸风雅、钻营结党也不过多此一举。
君弈将剩余的琼浆一饮而尽。玻璃杯见底,纪寻使了个眼神,佣人伺机给他重新斟满至三分一。纪筠为少年夹了一筷子菜,眼神暗示他垫垫肚子,尔后淡淡开口说,“纪小先生也不逊色,懂得欣赏庄小姐的才情。”
纪家正经八百的嫡长子这是要和家族划清界线?
君弈应和:“一般人的确比不上二位的瞻情顾意。”
别说他一个局外人,瞎子都能瞅出端倪。纪寻相中庄梦哪些用处,大家心知肚明。
纪兆终于坐不住了,连称三声好,“后生可畏!”冷冰冰的眼神箭矢般刺向君弈,就像对待历尽艰辛送到他跟前的计划书,他一眼就能看破背后蕴含的商业价值,所有伪装都是徒劳,一切无所遁形,“听说,你和庄小姐学的都是油画?”
打算拿长辈的身份和口吻来压他?君弈使劲眨眨眼,将眼前的重重虚影聚合为一。说他妄断也罢了,纪家除了孤苦伶仃的纪医生,没一个善茬。
“殷小先生一幅画的最高成交金额是多少?”先扬后抑永远能给敌人体面而绝望的重击,捧得越高,摔得越惨。纪兆转动眼珠子,朝纪筠扯扯嘴角,冷嘲热讽说,“你呢,一个江湖郎中,十年内在中区买得起房吗?”
“那你们可知道,纪氏一季度的盈利价值多少?”
无十挂零、长时间身居要位的男人举足投手间俱是大家的风范。一争口舌之快的雕虫小技,纪兆业已司空见惯,纪筠和殷月之所以嚣张,是不曾意识到自身和他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是谁给你们胆量在我纪兆面前撒野!”
纪寻食指敲敲桌子,庄梦无法以鸵鸟心态逃避现实,她日后如果想顺利成为纪家的少奶奶,最好避免在节骨眼儿和当家的闹僵关系——即使牺牲她的尊严也在所不惜。
她嫣然一笑,勉强打圆场说,“纪先生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艺术家的生命比想象中短暂而脆弱,我们的作品能被世人认同、推崇,撇除实力,还需要过人的幸运。”
毛姆说过,是不是画家只要画得好就能成名呢?千万别相信这个。
纪寻奖励性地为庄梦夹了一箸菜肴,看着她眼底瞬间燃起的亮光,不由好笑。
所谓蛇打七寸,纪寻揪住纪筠弱势,“医生是值得人尊敬的职业,但你以一己之力,能拯救了几个人?纪氏半年一度的慈善活动,受益范围囊括村庄、县城,甚至市镇。撇除潜在能力不计,你的技能和影响力都渺小得如同地上的尘埃。”
只配被人碾在鞋底,随意践踏。
君弈挑眉,被污蔑抹黑的一方勾了勾被牢牢攥住的手,眸子半合,向他发出退让的信号——没有关系,不必逞强。
少年一紧,立刻拉下脸并狠狠甩掉纪筠的手,在后者不可置信的注视中别过森然的脸,回复清晰明瞭——回去随你处置,但现在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纪筠明知会承受这一系列的打击,但仍义无反顾现身纪家的宴席,肯定是出于某种无法退避的缘由。根据君弈之前和纪家、老纪家的争辩,纪筠并未表现出激烈的、担忧的,或是恐惧的反应,说明辩论的胜负不影响最终的目的。
既然如此,就没有道理让对方在太岁头上动土。
良辰吉日,宜新仇旧恨一笔清算。
君弈反问庄梦,“你画画就是为了干这个?”
庄梦一噎,油画是她的信仰,因为她坚信这个事物能够令她站在巅峰,将所有欠她的人踩在脚下。
少年不由分说揭穿她,“如果是为了被认同,被推崇,你就根本不配拿起笔。”
君弈侧头对纪寻礼貌性一笑,“纪寻先生的功利主义精神刷新了我的三观。原来在您心里,生命的价值是可以用数字衡量。”他顺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按照您的逻辑打个比方。纪医生能救一个人,而您呢,可以救十个。”
“很不幸地,他能救的,譬如说,恰好是您——”少年不怀好意地斜睨纪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您的女伴。然后你就因为人数的多少,对他说,你渺小得如同地上的尘埃,救一个还不如不救呢,趁早放弃吧。”
“说实话,这是我听过令人最心寒的发言。”
锱铢必较的君弈最热衷于雨露均沾了。他直勾勾看向纪兆,没有丁点处于弱势的怯弱和瑟缩,“皇冠和锄头一样是金属,天上的星星和地下的沙砾一样是石头,你和我也不过时人而已,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之后是长达一弹指的缄默,“纪先生,你不过是茫茫众生之一,你的评价不见得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
唇红齿白的少年扭过身来,星眸浟湙潋滟,气息酒香缭绕,“但对我来说,纪医生是最好的,他是——”
绵软的话语赫然打住,过量的酒精切断了意识和身体的联系,连带神经元反馈信息的机制都变得迟缓,话未说完,少年突然往后倒下去。纪筠眼疾手快接住他,就像接住一颗坠落的星辰。醉醺醺的少年含糊不清地接完上半句,纪筠从那支离破碎的单音节中拼凑出了一句话。
他是我的光。
席间的长辈纷纷摆出警惕戒备的姿态,谁也拿不准纪筠带来的人会否作出荒诞出格的暴行,一如当年他和纪兆闹翻的场景。那件事业已成为众人心中无法忘却的回忆,特别是受害者纪兆,被揍歪的鼻梁可以愈合,但骨子里的憎恶,绝对没有放下的一天。
集聚的希冀顷刻间烟消云散,翘首以盼的纪家小姐陷入无以复加的烦躁中,刘海下的一双妙眸凶光闪烁。千算万算,毋值天一划。她竟然败在了殷月的酒量!
相较其余人的忧心忡忡,纪寻幽邃的神色写满遗憾。他以东道主的身份,给予纪筠和他的伴侣最真诚的建议,“你的房间一直有人打理,不妨让你的朋友到那里休息。”
纪筠瞥了他一眼,“失陪了。”
小老鼠一步步落入瓮中,纪寻啜饮着杯中的红酒,遮去嘴角意味深长的讥笑。纪亭迫不及待地想要追上去,“二哥很多年没有回来,我去看看,好有个照应。”
“坐下!”纪寻下意识厉声说,他太阳穴一痛,顿了顿,放温柔了语气,一如兄长没好气地训斥无理取闹的妹妹,让她谨记自己主人家的身份,“好好招待客人,别给我添乱,好吗?”
纪亭条件反射打了个激灵,僵直地点头。
碍事者离场,杨白苹迅速找回了场子,端起当家主母的架子。她的筷子划了半个完美的孤独,温声让大家别停筷。瞧见厅内彻底不见纪筠和殷月的踪影,她打铁趁热,边埋怨边给纪老先生添菜,“这孩子,真没家教。”
庄梦涨红了脸,垂头不语。
一抬眼,杨白苹冷不防撞上纪老先生阴狠的瞪视,她打了个哆嗦,滑腻的龙趸突然掉到桌上,接着“噗”地反弹到老人胸前,引力的作用下,它骨碌骨碌滚过衣衫,拖曳出一道不甚雅观的油污,然后砸到地面。
“姓杨的,你是故意的?”纪老先生拍案唤来佣人,“把这脏不拉几的碗碟给我撤了!”
纪兆头疼欲裂,阴恻恻地看着自取其辱的杨白苹,警告的意味几近实质,待怒不可遏的老人在管家的引领下前往洗手间清理,席间才回复应有的安宁。
另一边厢,纪筠将发软的少年放在床沿,看似纤弱的人顺势抱住他,就像树懒抱住他亲爱的树枝,死活不愿意撒手。纪医生没辙,只得维持单膝跪下的姿势,等候他松懈。
不晓得是酒后胡言,抑或是酒后吐真言,失去理智的少年气馁地说,“我真不是g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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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引文分别出自《易经·系辞》,《庄子·秋水》,毛姆《月亮与六便士》。&/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