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月这段时间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们为此感到由衷的抱歉。”殷先生和庄女士向传媒深深鞠躬。他们面容憔悴,精致的妆容也无法完全掩去眼下的乌青色,俨然是一对为不肖子操碎了心的年轻父母。
“您的意思是,殷月蓄意伤害庄梦的事情是真的?”
镜头摄入庄女士痛不欲生的神情。经历了内心的苦苦挣扎,庄女士无力揪住擦拭眼泪的手绢,指节太过使劲而发白,她僵硬地点了下头。小幅度的动作之于一位母亲而言,重若千斤,她好像突然间耗费掉所有的力气,纤瘦羸弱的身躯摇摇欲坠。
演技堪比影帝的殷先生忙不迭搂住她,好生抚平她的情绪,好一派温情脉脉。殷先生面带愧色,“抱歉,这半年来,阿韵为了筹备画展,已经耗损了太多精力,明明医生嘱咐过她不能操劳过度的……”
在场的记者哪个是省油的灯,其中不少人还是混八卦版出身的。耳尖一转,不管有意无意,殷先生一席话显然有转移话题的嫌疑。记者立马驳回并追问,“殷月和殷家脱离关系也是真的?和这件事有关吗?”
殷先生愣怔住了,他难以自已地咽哽一阵,“殷月是我们唯一的孩子。”顿了顿,他决然道,“我们在这里严正声明,并且希望媒体朋友能做一个公证。从庄小姐受伤那日起,殷家和殷月恩断义绝。既然庄小姐念在殷家和庄家的栽培,对殷月先生的所作所为既往不咎,希望殷月先生日后也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将一己私利建立在无辜者的痛苦上,这点我们殷家绝对不能容忍接受!”
殷先生和庄女士的直言不讳,霎时间颠覆了媒体的预判。
“诶,纪筠你也下班了啊?”
值完夜班的何子航步履虚浮,一步三摇晃,扶着墙往更衣室荡去。正巧碰见纪筠换回便服,疾步走出,便下意识扬手打招呼,话未说完,那风一样的男子蹙紧眉目,埋首敲打着手机屏幕,卷起的冷寂气流无情掠过,掀掉何医生好几根的秀发。
——这小子是谈恋爱了,还是谈恋爱了呢?
啧啧,有了媳妇忘了娘。何医生各种心酸。
“你在哪里?”
殷先生和庄女士大义凛然的决绝言辞,被媒体铺天盖地地大肆宣传,闹得满城皆知。可惜,传到纪筠那里时,事件发酵了十几个小时,他很可能错过了重要的时机。殷月想不开的话,是否已经覆水难收?
电话被接通后,对面是死一样的寂静,纪筠握紧了手机,“你不是说过要报答我吗,殷月!”
“……我没事。”
殷月的嗓音格外沙哑低沉,鼻音浓重,像前不久才嚎啕痛哭了一场,比重感冒病患有过之而无不及。对方沉默了半晌,适时地悬崖勒马,打住纪筠无边无际的脑补,说,“我在睡觉。”
纪筠一怔,现在是凌晨三点钟。
说话间,殷月辗转变换躺姿,拉扯被单蒙过头顶,至少没挂掉电话并拉黑对方。碎发和衣料相互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大抵是睡姿不怎么安分,他一下子踢到身边的玻璃制品,空啤酒瓶铮铮的滚动声不绝于耳。就在这个时候,中年男人雄浑的骂骂咧咧骤然传了过来。
谁在哪里?纪筠一紧,安放的心再度高高悬起。
“纪筠。”
“我在。”
“你看猫片吗?”
“胡说,纪医生不是这样的人!”小爱急得直瞪眼,若非碍于手中的餐盘,碍于身处公众场所,肯定撸袖子跟这丫的大战三百回合。
何子航摊手,揶揄地扬起下巴,示意她看过去。
闹哄哄的食堂一隅,纪筠和另外几位相熟的医护人员独占了一桌。大伙儿给附属食堂的厨艺虐出了心理阴影,要么自带爱心便当,要么点了外卖盒蹭桌,唯独那些倒了血霉的孤寡人家错过点餐的最好时机,无比凄苦地熬着两菜一汤的午市特供。
素来无所不谈的饭桌陷入诡异的沉默。
大伙儿的视线统统黏在纪筠身上。纪医生怎的加入了低头族行列?归根究底,原因不外乎那几个。小爱跟何子航走来,先后落座,瞧见大家求索的眼神宛如嗷嗷待哺的雏鸟,又瞧见自带屏蔽功能的纪小医生,莫名喜感。
“小筠,你看什么呢?”
good job何医生!
纪筠抬眼,本以为磨人的答案呼之欲出,不过下一秒钟,纪筠的手机一连三下响起提示音,以示接收到新讯息。纪筠像忘了回答这回事,无言凝望手机屏幕,好半天了,才回应何子航说,“猫片。”
噗!太、太耿直了纪医生!
“年轻真好,不对,饱暖思□□万万不可!”何子航口嫌体正直,充分展现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见纪筠不打算隐瞒,伸长脖子凑过来窥探,正好看见纪筠点开最新的一条消息。那是条将近30秒的视频。
既然何子航打头阵,谁也不矜持不吃亏,纷纷撂下餐具一探究竟。
视频缓冲完毕。
宛如液态的朝暮挂在少年肩头,小脑袋枕在交叠的前爪上打盹。湛若水中月的眸子凝视镜头,歪头眨眨眼,耳尖轻颤。那湿润撩人的小眼神,差点没把人的心脏勾走。不一会儿,瞌睡虫去而复返,许是被睡意折腾狠了,朝暮皱起鼻子,嗷呜地打着哈欠。
摄像的人眼疾手快,轻轻将指尖放进它嘴里。
喵喵喵?朝暮瞪圆眼睛,不可置信。为什么伤害我的哈欠?
拍摄者忍俊不禁,轻笑了声。朝暮反应过来,忙不迭缠住那抽离的指尖求安抚。浑然未知自己蠢萌的举动已经被记录下来。
无法反驳,字面意义上的猫片。
“阿月,你过来瞧瞧。”独属于中年男人的声线甫一响起,视频就戛然而止。
纪筠放下手机,重归昔日的沉默恬静。饭桌上的话题换了几圈,他心不在焉地偶尔应和两句,到最后是何子航恨铁不成钢地拿肘子撞了他一下。
“麻醉科那边的姑娘让我帮忙牵线搭桥,你给个准信儿?”
另一边厢,殷家大宅。
“艾玛医生。”殷先生敲响门板。艾玛放下庄梦的胳膊,例行检查暂时告一段落。庄梦的康恢复速度和情况远比她想象中乐观,相信假以时日就能完全摆脱骨折的后遗症。温文尔雅的年轻男人推门而入,操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对艾玛说,“打扰您了,不过明天开始,暂时不必过来看庄梦。”
殷先生示意新聘请的管家送艾玛离开。不久,庄女士也过来了。
“庄梦,我们带你去一个地方。”庄女士搀扶庄梦,殷先生笑眯眯在前头领路,他心情愉悦,甚至不自主地哼了一段著名的钢琴曲。庄梦一时间无法观瞧出端倪,她逐渐被轻松的心情感染,宛如擂鼓的心跳归于规律。
最坏的打算也只是东窗事发而已,殷家和庄家尽然披上了艺术世家的外皮,本质仍是商人,看在自己的天赋,以及潜在价值的份上,一定不会做出过火的事情。
一行人无言穿越过半个宅子,最终来到地窖似的房间。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偌大的空间充满了阴森的气息,令人毛毛的。这个房间里空无一物,只有一扇门嵌在对面的墙壁。门远比殷家所有的门要矮要窄,庄梦目测,它的高度不足一米六,宽度勉强达到一米,必须躬身才能通过。
庄梦上辈子曾经参观过一个富豪的地下酒窖。富豪为了令千金难求的藏酒维持最佳的状态,灯光、通风和温度都被严格控制起来。从墙壁、地板甚至酒架的用料,甚至房间的设计,无一不被精密计算。庄梦印象最深的,是那扇需要矮身猫腰进入的门,那是为了减少频繁进出带来的温差而特别打造的。
殷家时而举办宴会,招待各界附庸风雅的权贵,拥有私人的酒窖无可厚非。
殷先生取出黄铜色的一小把钥匙,将门打开,递给他们一枚跟上的眼神,率先钻了进去。
幽幽的冷光充满了整个房子。房间的光源来自墙壁顶端的一口小窗,浅而长,仅有鞋盒的大小。一根被水汽锈蚀的铁杆横过,窗户一分为二,对于成年人而言,能将上臂伸出去已经是大限。
殷先生打开灯,比了个恭请参观的手势,庄梦往前迈了一步,环视房间内的布置。
这不就是一间旧画室而已吗?四面墙都立着组合柜,里面分门别类放满了画具,柜顶隔半米放置着一个素白的石膏,形成一个错落的环形。房间中央是作画区域,竖了三四个画架,画笔画刀和调色板散落一地,取水的洗手台就设在斜对角,一红一绿的小水桶倒扣,附近叠着干净的毛巾。
庄梦不解,拧头过来。看到的,却是殷先生轰然摔上门的一幕。
“你们干什么?放我出去!”
庄梦慌了神,一个箭步冲过来,攥着门把疯狂摇撼,铁门板敲打在门框上,刺耳的金属声迸发回荡,脆弱的鼓膜被刺得隐隐作痛。庄梦连连后退,失态地跌坐在地上,难耐地捂住脑袋隔绝噪音。
“庄梦。”殷先生温和的声音携着笑意,“你知道,你接受治疗的房间、还有画室里,都装了摄像头吗?”
庄梦瞪大双目。她提供给纪寻的照片,为了逼真起见,抓拍的全是自己卧在病床上泫然落泪、隐忍进行复健的模样。职业病作祟,她帮着光明正大偷拍的狗仔调整镜头的位置,甚至自己也精心设计了几个娇弱的姿势,以求打造唯美的意境,激发人的保护欲。
“右手毁了,不是还有左手吗?”
失败了的话,就没必要留下。
“任何背叛我的人,都会有好下场。”
第二扇门重重地关上,庄梦惊惶的呼叫归于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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