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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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鄩的八百残卒没有安营扎寨。事实上，他们已经无法安营扎寨，除了战马和兵器，他们手里一无所有，甚至连马鞍马镫都没有，皮质的马鞍、皮带能吃的都吃了。他们连一条防御壕沟都没有挖，没有人还有那个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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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轻骑兵，只有一百匹战马，已经不成其为骑兵，所有的士兵，衣甲破碎，面容枯槁，只有手里的刀枪，还在阳光下发出寒光。只是，他们很难把这些刀枪举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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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衣甲鲜明精神抖擞的晋军将士，距离他们只有一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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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晋军，光各种旗幡的数量，也超过八百。他们从三个方向虎视那些虚弱不堪的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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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而更像是围猎，是到了围猎的尾声，猎物们已经落入陷阱，猎人们要做的，只是清点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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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军前锋的将士们的确是在清点猎物。他们手里的刀枪无一例外地斜指着地面，手里指指点点，嘴里窃窃私语：“瞧，刘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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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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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最前面那个，骑白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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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呀，都说他是银盔银甲，怎么像是黑盔黑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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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刘鄩的紫金虎头枪是纯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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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像，值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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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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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的晋军是在早上卯时就追上了刘鄩，但是，两个时辰过去了，李嗣源没有下达攻击的命令，卯足了劲的晋军们就这样在与梁军面面相觑消耗着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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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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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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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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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鄩单人匹马，向晋军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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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军的阵营里顿时发出一片惊呼，前队纷纷后退，响起了兵刃坠地的声音，竟然有人摔下了马背。在河东军民的心目中，刘鄩依然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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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鄩走到一处凸起的黄土坡上，勒住了马缰。他的银盔银甲已经成了黑黄色，面色却依旧白净，五捋长髯飘飘，神态自若，紫金色的枪头，悠闲地向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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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镇南军节度使、开封尹刘鄩，求见李嗣源将军。”刘鄩的声音不疾不缓，不高不低，如漳河之水，雄浑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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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军士兵闪向两边，阵营中出现一个缺口。李嗣源手握开山斧，策马而出，来到刘鄩面前，两马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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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将军请了！”李嗣源把大斧挂在了马鞍桥上，双手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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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将军请了！”刘鄩也把紫金虎头枪挂在鞍桥上，抱拳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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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两人第四次见面了，前面三次，都是你死我活，而这第四次，两人的见面，却如同一对叙旧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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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多谢刘将军手下留情。”李嗣源说道，脸色恭敬。那个雨夜，刘鄩的钢鞭擦着他的脑皮而过，身经百战的李嗣源当然明白，这绝不是刘鄩没有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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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鄩端详着李嗣源，暗自叹息。阳光照在李嗣源的额头上，发出淡淡的红光。平生以来，李嗣源是唯一一个逼他使出钢鞭的对手，而这个对手，三次落败在他的钢鞭下，竟然三次死里逃生。莫非，冥冥之中，真有上天的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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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将军客气了。”刘鄩缓缓说道，无奈地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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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李嗣源，也是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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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冲直撞的李嗣源，纵横二十年，大小数百战，鲜有败绩。而在这个刘鄩的手里，大败三次，对于一名武将，这应该是莫大的耻辱。但是，此时的李嗣源，所感受到的，不是耻辱，而是沮丧，如漳河之水混浊的绵延的沮丧！这沮丧如重若千钧，压得李嗣源透不过气来，举不起战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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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突然发现，应该耻辱的，不是三次败给刘鄩，而是手握一万酒足饭饱的大军，与八百面黄肌瘦的对手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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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对八百，而这八百士卒的首将，曾经饶自己不死！这才是莫大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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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刘鄩，已经不是天神，李嗣源的一万士卒荡起的烟尘，也能把刘鄩和他的八百士卒吞没。但是，两个时辰过去了，太阳走到了天顶上，漳河混浊的河水闪动金光。李嗣源没有发出进攻的命令，面对刘鄩，他无法发出这样的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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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鄩不是天神，他是人间的英雄，天神是让人膜拜的，而英雄是让人感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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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晋王的王命犹在耳边：刘鄩和人头和李嗣源的人头，二者必居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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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将军有何指教?”李嗣源问道。那炸雷般的咆哮没有了，那是李嗣源的符号，不论走到哪里，炸雷响起，就是李嗣源的到来。而如今，面对刘鄩，李嗣源像是换了一个人，李嗣源已经不是李嗣源了，在陈宋渡口，李嗣源脱胎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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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将军，败军之将不敢言战，末将有一事相求，将军若是应允，末将束手就擒。”刘鄩说着，从腰间缓缓拔出了钢鞭，扔在地上，重达五十斤的钢鞭扑得一声砸进了黄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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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将军请说，末将一定尽力。”李嗣源的脸红得像只番茄，刘鄩自称败将，李嗣源又何敢言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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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帅五千士卒，远赴河东，一事无成，要说做了什么，就是造就了无数孤儿寡母。如今，五千人就只剩下这八百人了。求李将军放他们回去，我代他们的妻儿老母谢过将军！”刘鄩说着，躬身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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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兵火海中过来的李嗣源，从来没有怜惜过生命，更没有怜惜过敌人的生命。在他看来，是对手，就要厮杀，二十多年来，死在他开山斧下的人不计其数，血肉横飞，死在对手的手里是理所当然，杀死对手也是理所当然！这不是因为仇恨，这跟仇恨没有关系，这只是一种职业。李嗣源的职业就是杀人，而他的对手，同样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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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今天，在刘鄩面前，李嗣源突然看见了某种陌生的东西，他突然想问一问，为什么上天要给他这样一个职业？他的衣甲中早已浸满了鲜血，敌人的鲜血，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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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若是答应了，在下引颈就戮。”刘鄩说着，摘掉了头盔，露出一头白发。刘鄩的一头黑发，在撤退的途中全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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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将军不怕末将杀了你之后，又反悔吗？”李嗣源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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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刘鄩仰天大笑：“李将军一言九鼎，我刘鄩不会看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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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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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凭什么，李将军，动手吧。”刘鄩闭上了眼睛，西风起，白发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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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提起了开山斧，那开山大斧竟然重若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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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撑开双臂，把开山斧举过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