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 红头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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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城里，秋雨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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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贵蹲在屋檐下，看着瓦檐上滴落下来的水滴发呆。水滴并不连贯，房前砸出一排齐整的小水洼，鼓出一个个水泡，水泡游动着聚合着，一会儿变大了，又被水滴砸破，于是又有新的水泡形成、游动、聚合，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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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吃饭了。”屋里传来水莲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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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吧，我不饿。”徐贵闷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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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传来一阵面汤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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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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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贵扭脸一看，水莲一手端着一个大海碗，一手拿着一双筷子，递到他的面前，碗口上腾腾冒着热气。徐贵叹了口气，接过碗筷，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面汤里起了一个漩涡，荡起一丝灰黑色的水波。那本应该是一碗杂面糊糊，可面实在太少了，倒像是一碗没澄干净的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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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日的雨，下个不停。”徐贵随口骂道，肚子里咕咕作响，这种面汤，他们父女两个已经喝了半个月了。就在半个月前，水莲的母亲刚刚辞世，她是饿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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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就能做生意了。”水莲小声说道，她的脸色蜡黄，身体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衣裳，穿在身上，像是裹着的布单。可头上还是扎着两支编织得一丝不苟的小辫，小辫上扎着红头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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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徐贵喝了口汤，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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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雨停了，也没生意做。太原的街市早就停了，常年征战，赋税繁重，家家都没有闲钱，谁还上街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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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贵三口两口喝干了面汤，一抬手，把空碗递向水莲。水莲慌忙要接，可手腕发麻，空碗叭地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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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贵大怒，腾地窜了起来，一把抓住水莲的小辫，另一只手顺手给了水莲一个嘴巴：“死丫头，一只碗都端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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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莲吓得脸色煞白，瘦小的身躯被徐贵打得摇摇摆摆，像风中的草叶，一手捂着火辣辣的脸，一手扶着徐贵的胳膊，眼泪汪汪地求饶：“爹，爹，水莲错了，水莲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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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了？你他娘的也知道错了？整天把个辫子鼓捣来鼓捣去，也不干个正事！妈的，还缠个鬼的红头绳。”徐贵说着，一把扯掉了水莲辫子上的红头绳，卷吧卷吧，扔到了屋檐下的水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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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莲挣扎着要去拾那泥水中的红头绳，可辫子被徐贵扯得紧，水莲哇地大哭起来：“爹，爹，水莲知错了，水莲要红头绳，红头绳，娘，水莲的红头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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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你还有脸喊娘！”徐贵两眼通红，抬手又是一耳光，打在水莲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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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莲被打得两眼昏花，哭喊耗尽了她的体力。水莲没有吃早饭，她只给爹熬了一碗面汤。半个月了，她每天都只吃一顿饭，就是一碗清水般的面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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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莲的哭喊声中，密密的秋雨打在那红艳艳的头绳上，渐渐沉入浑黄的泥水中。水莲绝望了，那是娘留给他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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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之间，她又看见红头绳从泥水里升了起来，湿淋淋的，变成了深红色的绸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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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莲抹干了眼泪，她看见一只黑乎乎的爪子，抓着她的红头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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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你碰它。”水莲叫了起来。她看清楚了，那只黑爪子，来自一个一身泥水的小爷——安雁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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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雁北浑身被雨水淋得透湿，一脚的泥水，脸上挂着不知道在哪里蹭的黄泥，大概半年没洗手了，两只手黑得像碳团，一只碳团握着红头绳，一只碳团提着一只油布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站在雨水里，冲着徐贵大骂：“狗日的，敢打我的人！给小爷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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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贵被安雁北这么一喊，慌忙松开了手。这徐贵也是一时气迷心窍，对水莲发了狠。河东战事旷日持久，租庸使孔谦为筹备军需，在太原城里刮地三尺，百姓家家户户都遭了殃。徐贵做不了买卖，一家坐吃山空，已经很久都揭不开锅了，妻子活生生被饿死。徐贵心情烦闷，又遇上这连绵秋雨，一时气急，拿着水莲出气。被安雁北这么一喊，脑子才清醒了点，心中大为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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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开我的红头绳！谁是你的人，嘴巴放干净点。”水莲却对安雁北毫不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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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雁北和水莲两个，从小就在一起玩耍，两个人打打闹闹也是家常便饭。这安雁北只有八岁，水莲比他大两岁，今年十岁了。安雁北一个男孩子，蒙蒙冲冲，只知道水莲和他在一起玩，就应该是“我的人”，他可不知道，“我的人”意味者什么。那水莲本来就年长，又是女孩子醒事，知道“我的人”三个字可不是什么好话，又见他一只肮脏的瓜子握着自己的红头绳，当下心中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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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呸！”安雁北怒道：“小爷好心救你，谁稀罕你的破绳子。”说着，把红头绳一把塞进了水莲的手里，泥水淋漓的，还粘着安雁北黑爪子上的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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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莲接过红头绳，也不言语，一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把屋门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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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雁北和他的爷爷安金全和徐贵一家住都住在鼓楼街，相隔只有三五户人家。平日里，安金全对徐贵很是客气，有事没事也常唠唠家常，徐贵家中有事，安金全也常过来帮着照应，算是个远亲不如的近邻。安雁北虽然年纪不大，可徐贵看在安金全的面子上，平日也称他一声安小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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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贵见水莲甩手而去，不好意思，拱手说道：“安小爷，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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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爹，”安雁北大刺刺地叫道：“水莲是小爷我的人，你如何要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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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贵心中暗笑，这安雁北忘了自己可是水莲的亲爹，水莲什么时候成了他的人了，嘴上只得说道：“徐某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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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以后不得欺负水莲，否则，小爷绝不饶你！”安雁北气哼哼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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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水莲冲出门来，一张脸红得像是桃子，瞪着安雁北叫道：“安雁北，我爹打我，我愿意，不要你管，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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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雁北对水莲不理不睬，把手里的油布口袋砰地一声扔到了徐贵脚边，说道：“妇道人家，跟她说不清楚。徐老爹，我爷爷叫我给你们送点粮食过来，一包棒子面，你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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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这怎么行。”徐贵急忙说道：“安老爷子身体也不大好，这棒子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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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着！只要你不难为水莲就好。”安雁北说着，一拱手：“小爷还有事，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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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莲抢了过来，抓起油布口袋，扔到了安雁北脚边：“谁稀罕你的棒子面，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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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雁北又把油布口袋提了起来，踏步走到屋门口，扔进了屋里，说道：“徐老爹，棒子面给你搁这里了，小爷要去汾河里捉鱼，这棒子面没法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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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小爷，这下着雨，你一个人去抓什么鱼，还是快回家吧，别让安老爷子挂心。”徐贵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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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今天必须抓条乌鱼。”安雁北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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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鱼，是不是安爷爷身体……。”水莲慌忙问道。女孩子心细，安金全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爽，好长时间没出来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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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这些天总是咳嗽怕冷，大夫说是气虚，要喝乌鱼汤。”安雁北说道：“小爷得赶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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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金全已经病了半个月了。自从魏博开战，安雁北的两个师父，都被调到了战场上，那陈抟也在半年前离去。安雁北成了没人管的孩子，所以，身上脏得像个叫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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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爷爷病了，你等我一下，我和一起去抓鱼。”水莲说着，转身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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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雁北心中不乐：“女孩子跟着，真麻烦。”转身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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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小爷，还是让水莲和你一起去吧，下着雨，也好有个照应。”徐贵拉住了安雁北，在一旁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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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水莲已经出了门，手里拿着两个斗笠，递给安雁北一只。安雁北不耐烦起来：“摸鱼带斗笠干什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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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着，爱戴不戴。”水莲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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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雁北无奈，只好接过斗笠，两个孩子戴好，与徐贵招呼一声，冒着细雨，出城向汾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