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病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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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莲不识字，不知道那些兵是哪里来，见安雁北变了脸色，悄悄拉了拉安雁北的衣角，安雁北凑在水莲的耳边，小声说道：“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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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莲惊得一颤，张嘴要叫，安雁北一只黑手捂在了水莲的嘴上。要是平日里，安雁北这样一只脏手按在她的嘴上，水莲哪里肯依，可现在，只好皱着眉，动也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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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大气不敢出，顺着缝隙边向外张望，砖窑口走进来一个浑身水淋淋的军官，说道：“大帅有令，所有人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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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横七竖八的兵将却像没听见一样，躺着不动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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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有令，都他妈的起来。”军官站在砖窑口，厉声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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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老子冒雨走了三天路，都快被雨淋散架了。”一个小校躺在地上，骂骂咧咧。其他的人虽无言语，也是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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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日的，你再说一遍！”那军官冲到小校身边：“大帅有令，把砖窑让给老弱病残，其他人必须出去，大帅自己就站在外面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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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官这么一说，小校只得站起身，招了招手，地上的士兵纷纷跟着站了起来，和那军官一起，出了砖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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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兵将刚一出去，外面又进来了一群面黄肌瘦的士兵，个个被淋成了落汤鸡，相互搀扶着，脚步蹒跚，行动艰难，浑身颤抖，进了砖窑，或坐或躺，唉声叹气，挤得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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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摆子。”水莲凑在安雁北的耳边，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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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雁北点点头。看起来，这群梁兵应该是冒雨走了好几天，才有这么多病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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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雁北心中一惊，虽然他不知道这些梁兵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但是，安雁北知道，太原城里，没有象样的守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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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雁北虽然年纪不大，跟着周德威、李嗣昭，就算什么也没学会，可耳闻目染，对于军国大事非常敏感。梁军的出现，对于河东而言，就是兵临城下。河东主力不是跟着李存勖去了魏博，就是跟着周德威去了幽州，现在的太原城里，只有一千多维持治安的警卫部队，而且，大多是老弱病残。这是河东的绝密，一般人都不知道。安雁北知道大事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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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病卒进了砖窑，长吁短叹叫苦连天，过了一会，就鸦雀无声了，个个闭上眼睛，躺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犹自颤抖不已。他们被秋雨淋得透湿，又染上了伤寒，如何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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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砖窑中央的空地上点起了一堆火，火苗映在砖窑的四壁，砖窑里有了些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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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莲虽然不知道太原城的守备情况，可见了梁兵，也知道要打仗，戚戚艾艾地说道：“我爹还在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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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雁北瞪了水莲一眼：“我爷爷也在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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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莲比安雁北大两岁，可安雁北根本没把她当个姐姐看，只当是个黄毛丫头。为这事，水莲总是气愤不过，平日里总是打打闹闹，可到了今天的节骨眼上，水莲自己才知道，要拿主意，还是只能靠安雁北这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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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想个办法呀。”水莲小声央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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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什么！”安雁北盯着外面，说道：“妇道人家，遇事就着急。”说着，轻轻爬了起来，借着外面的火光，四周打量。四周却是厚厚的残砖堆砌，安雁北推了推，纹丝不动，没有任何通道的痕迹。安雁北和水莲进来的这个风口，因为年久失修，已经倒塌了，他们所在的位置，是风口残留的一段风道，唯一的出口，就是通向砖窑内的那个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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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雁北巡视一周，一无所获，只好又回到水莲身边，水莲眼巴巴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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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这些人睡着了再说。”安雁北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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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水莲问道，还是一脸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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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安雁北说着，一仰身体，躺在了水莲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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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水莲坐在地上，脸红了。女孩子醒事得早，虽然只有十岁，可也知道躺在一个男孩子身边睡觉不是什么好事。待要再说，却见安雁北已经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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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莲无奈，只得两手抱膝靠着砖堆坐着。不过，安雁北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倒让水莲放心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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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在汾河摸了大半天的鱼，也累了，一闭上眼睛，双双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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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久，安雁北被一股刺鼻的气息惊醒了，爬起身来，却觉得燥热无比，自己已是大汗淋漓。转头一看水莲，靠在砖堆上睡得正香，也是一头大汗，衣裳都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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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雁北大为奇怪，这初秋的天气，虽不算寒冷，可也到不了六月天的份上。安雁北急忙贴着砖缝往外一看，满砖窑的病卒们个个脱得精光，头朝里屁股朝外，蹲在火堆边，个个身上也是大汗淋漓。火堆上架起了一口大锅，锅里热气腾腾，锅下火光熊熊。那刺鼻的气息，就是来自那口大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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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锅边站着一个老头，正用一柄大勺在锅里搅拌着。那老头一头黄发，一脸黄须，身材修长，面色白净，穿一身灰步长袍，腰间挂着个葫芦，两眼盯着热气腾腾的大锅。老头的身边还站着两个衣甲鲜明的士兵，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大刀，盯着那老头，也是满头大汗，浑身也被汗水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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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那老头从锅里提起大勺，凑在嘴边尝了尝，点点头，说道：“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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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卒们纷纷站了起来，轮流凑在大勺边喝那汤水。那些原本瑟瑟发抖的病卒们，赤身裸体，虽然不是精神抖擞，却也不是原先那样孱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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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雁北越看越好奇，伸手拉了拉水莲。水莲懵懵懂懂睁开了眼睛，安雁北指了指砖缝，让水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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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莲不明所以，揉揉眼睛，贴着砖缝向外望去，这一看不要紧，水莲“哎呀”地发出一声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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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雁北是个只有8岁的小太岁，你说他不懂事吧，整天在街市上窜来窜去，好像对江湖之事很是精通；你说他懂事吧，却对男女之事全然无知，竟然撺掇着水莲去看那些赤身裸体的病卒。水莲不提防是这样一个场景，吓得捂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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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黄须老头身边的两名兵丁闻声大喝一声：“什么人？”挥刀直逼安雁北藏身的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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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雁北心中叫苦，心中却一点也不明白，那水莲为什么平白无故地尖叫一声，待要后退，却是退无可退，只听得哗啦一声，安雁北面前那临时搭起的砖墙倒了下来，火光把风道里照得通明，安雁北和水莲两个人躲无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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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一个兵丁冲着风道喝道。水莲知道自己惹了大祸，吓呆了，靠在安雁北胸前，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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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操，原来是两个小鸳鸯！”那士兵看清里面是两个孩子，松了口气，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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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鸳鸯？”另一个兵丁说道：“兄弟，大意不得，大帅有令，我们此行万万不可泄露踪迹，不管是什么人，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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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明白。”兵丁说着，眼露寒光，挥刀就要往风道里爬，那风道口却刚好只能容得下一个孩子的身躯，那兵丁的脑袋进去了，肩膀被卡在了外面，再也前进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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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雁北和水莲身体紧紧贴在里墙上，距离那兵丁还有一丈来远。那兵丁又把胳膊伸了进来，舞刀够了够，却够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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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兵丁说道：“费什么劲，一把火烧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