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章 北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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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嗣源的眼睛有些模糊，尽管他把眼珠瞪到最大限度，他的眼珠能在黑夜中辨明敌人的踪迹，却始终看不透那朵在草原上飘动的彩云，或者盛开的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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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叶随风摇动，不时打乱他的视线，李嗣源心中发急，使劲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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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动，动起来会很疼的。”那彩云飘到了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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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嗣源看见了一张白里透红的脸庞，一头乌黑的长发和一袭粉红色的长裙，长裙飘飘，摇曳如花，幽幽的清香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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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睫毛之上那只调皮的蚂蚁，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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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花季少女，一个清纯如水的女孩，一个花仙子。女孩的怀里抱着一个青紫色的陶罐，盈盈而立，头顶之上，蓝天白云悠悠。李嗣源觉得自己在看一幅画。只有画里才有这样的仙女，晋王的王府里只有美女，没有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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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俯身下来，长发撩在李嗣源的脸上，痒。李嗣源不敢动，因为，那女孩发过将令：“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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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嗣源使劲挤了挤脸颊。女孩轻轻把头发撩到了耳后，伸手在李嗣源脸上轻轻挠了挠：“怕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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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李嗣源的声音像个受了委屈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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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放下了陶罐：“喝口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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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嗣源看见了玉笋般的纤纤十指，在陶罐之上，如玉雕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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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小心地把罐口贴在李嗣源的嘴唇，李嗣源张开了嘴，清凉的溪水流进了他干涸的嘴里，水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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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嗣源喝了几口，女孩抱起了陶罐，放在一边的草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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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疼吗？”女孩的圆圆的大眼睛静如止水，李嗣源能够看见，那水中自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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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疼了。”李嗣源轻声说道。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很陌生，这样的声音，只在很久以前，当他还能够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的时候，对着母亲说过。而在他不满三岁的时候，母亲就永远离他而去了，从此之后，他都是声如炸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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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叹了口气，坐在他的身边：“我刚才替你包扎了肩膀，骨头断了，你现在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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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李嗣源答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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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女孩抱着双膝，坐在李嗣源的脑袋边，望着远方。李嗣源能看见女孩桃红色的嘴唇、小巧的鼻梁、长长的睫毛，睫毛下的眼睛波光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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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原上微风阵阵，把女孩的长裙，吹到了李嗣源脸颊上，暗香沉浮。李嗣源不敢动，只好鼓着腮帮子吹气，可那裙摆却吹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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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不见你了。”李嗣源有些委屈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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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低头，轻轻拉开了裙摆。李嗣源看见一张浅浅的笑脸，如牡丹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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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叫什么？”女孩看着李嗣源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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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前我叫邈吉烈。”李嗣源有些害羞：“不过现在，他们叫我李嗣源。”李嗣源是沙陀奴隶出身，邈吉烈是奴隶的名字，是没有姓氏的贱名，李嗣源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的姓氏。自从被李克用收为义子，他有了姓，他不再允许别人称呼他邈吉烈。可是今天，他却主动向这个女孩袒露自己的奴隶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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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抬起头，看着远方，太阳已经西沉，女孩的身体上，隐隐透着淡红的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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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欢你叫邈吉烈。”女孩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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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李嗣源有些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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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我不喜欢你叫李嗣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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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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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女孩有些蛮不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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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又陷于沉默。女孩坐着，李嗣源躺着，也不知过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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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降临。弯月映在了深蓝色的天穹之上，像是一条银色的小船。天空中出现了稀稀落落的星点。李嗣源向上望去，两三颗星星，挂在女孩的发梢上。女孩的眼睛，向着北方幽蓝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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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看什么？”李嗣源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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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斗星。”女孩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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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嗣源仰了仰脸，七颗大星挂在北方的地平线上，在辽阔的天地之间，构成一个硕大的勺子，星光闪闪，风声沙沙。长年征战的李嗣源对北斗七星实在太熟悉了，在夜晚，北斗七星就是指引航向的明灯，靠着它们，李嗣源可以驰骋千里不差分毫。曾几何时，在李嗣源的心目中，北斗七星与战争紧密相连，行军布阵、寻找敌踪靠的就是北斗七星，他想像不出，如果不打仗，谁会去看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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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要打仗吗？”李嗣源觉得自己的问话很笨，那是一个仙女，仙女怎么会打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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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发出一声轻叹：“北斗星君，聚而为一，散而为七，总览天下万物，天下太平，星光如炬，天下纷乱，暗淡无光，你能看见星垂之下的混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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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嗣源睁大了眼睛，他什么也没看见，不仅没看见，也没听懂那女孩的话。李嗣源却也并不沮丧，那是仙女，凡人听不懂仙女的话，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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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你仙女好吗？”李嗣源小心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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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低下了头，抱着双膝，过了良久，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声音：“不好。”声音羞涩而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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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李嗣源有些失望，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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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邈吉烈。”女孩轻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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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李嗣源答道。要是以前，有人这样叫他，他会拼命，可是邈吉烈三个字从那女孩的嘴里说出来，竟然如此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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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饿了吧。”女孩说着，侧了侧身，从身边那起一只丝绸小包，从里面拿出两个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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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嗣源张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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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右臂是好的呀，真要我喂你啊。”女孩露出嗔怪的表情，可语气还是那么轻柔：“干嘛总握着那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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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嗣源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握着开山斧的斧柄，不好意思地说道：“人在斧在，斧去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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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不得，你昏迷的时候，我怎么也掰不开你的手。”女孩点点头，拿着馒头送到李嗣源的嘴边，当真要喂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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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嗣源慌忙放开了斧柄，伸手去抓馒头，一着急，抓住了女孩的手，女孩脸一红，急忙抽回手。馒头落在了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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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对不起。”李嗣源紧张起来，身体一动，肩头又是一阵剧痛，李嗣源呲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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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淡淡一笑，捡起了馒头，小心地摘掉上面的碎草，塞进李嗣源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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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嗣源张开大嘴，三口两口就吃光了馒头，抿抿嘴，问道：“你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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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低头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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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叫什么？”李嗣源以为女孩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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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想告诉你。”女孩幽幽地说道：“我也不想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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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年过三十的李嗣源从来就没有和女孩打交道的经验，女孩的话让他跌进了云里雾里，他觉得女孩简直就是个精灵，无从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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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李嗣源无可奈何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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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缓缓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裙，说道：“邈吉烈，我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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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李嗣源觉得心里空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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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太重了，我搬不动你。”女孩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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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嗣源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万军丛中，如铁塔一般，而那女孩娇小玲珑，个头恐怕还不到他的肩膀，怎么搬得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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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躺着，别动，要是冷了……。”女孩低头想了想，把长裙脱了下来，长裙的里面，是贴身的短衣，露出婀娜的身段和白净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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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把长裙搭在李嗣源的身上，那粉红色的长裙薄如蝉羽，在初秋的夜晚，根本不起作用，可李嗣源觉得身上盖着一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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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起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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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李嗣源心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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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我会来看你。”女孩淡淡一笑，轻声说道：“这里没有狼。我必须回去了，要不然……”女孩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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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李嗣源脸上发烧，他不怕狼，他怕的是，女孩一去不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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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转身离去，消失在正北的夜幕之中。李嗣源强忍疼痛，奋力抬了抬头，北方的地平线上，挂着七颗闪亮的星，那女孩像是走进了北斗七星之中。李嗣源想起了天上的七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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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嗣源这才想起，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向那女孩道一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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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他觉得，根本不用道谢。至于为什么，正如那女孩所言：“不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