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夕坐倒在地。
她只想在死前看一眼顾不欢离去的背影，仅此而已。却意外地看见两人从追忆再到相拥，甚至于顾不欢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明显的心慌，她都感觉得到。
从楚歌的嘴唇中看到幼时四人翻查字点多次才念会的《忘川》，她微微颤抖－－生死相离，忘川河边相念，多可怕的一件事……
木吉他背上沉重的弦。
记得他们还互相争论着那个“背”字是第一声还是第四声。
她说是第四声，因为把吉他的琴身比喻成人的后背，后背上是沉重的弦。
楚歌说是第一声，那时候的她才不过十三岁的年纪，站在树阴下笑着，谁也无法透过那年散落的阳光望见她的表情。
“是第一声。木吉他不是心甘情愿地挂着弦，是不得已，才负上那些沉重。”
楚歌说。
颜夕一直不服气，但是现在她认了。
因为不是甘愿的，因为被迫……很多事都是这样不是吗？不管你想不想，不管你能不能，总要背上这些龌挫肮脏的东西。
“甘心吗？”身后传来一个略有些嘶哑的声音，颜夕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是谁。
“不甘心。”颜夕望着窗外的秋千，再也回忆不起来坐在秋千架上的感觉。
“那你想好结果了吗？你到现在还要那么义无反顾地护着他，明知道他永远也看不到你，而你，也永远只能像现在这样在远处注视他们的甜蜜？”
颜夕的表情挣扎一下。
男子继续慢悠悠道：“况且我也不是要了他的命。你和我合作，我要顾家的继承权，你要守候在顾不欢的身边－－你想想，如果顾不欢什么都没有了，楚歌还会待在他身边吗？”
颜夕原本就不坚定的心此时已经大幅度晃动起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选上我？顾青连，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毕竟颜家已经失势，而且……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颜夕咬牙，说出一个她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男子沉默半晌，哑声道：“因为你的爱和恨，注定你会是个永不背叛的盟友。”
颜夕听完，苦涩地笑起来。
“对啊……为了我对他的爱，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而他，”颜夕缓缓摸上颈间的围巾，“竟把这个当成了对付我的资本之一。这样的情杀，我怎么逃得掉……”
深吸一口气，手一抓，紧紧扣着那条棕色的温暖围巾，颜夕闭眼。
冬日暖阳，照不进手足之间流动的冰凉血液，捂不热冰封千哭诉已久的内心。
我们欲诉，我们欲哭，我们想永生永世地抛却，我们不要沾染那些无法褪色的东西。
而我们也终于不能诉，不能哭，在抛却后恋恋不舍地捡回，那些无法褪色的回忆，也化作男子女子深深浅浅的笑靥，烙进心里。
当时不疼，只不过痴念太过美好。
幡然醒悟之后，爱恨成疤，不结痂，一碰就疼，一疼就回忆，一回忆就心酸，一心酸就不甘，一不甘便会尝试再一次触碰那个伤疤……如此循环。
很久很久以后，女子森冷的声音在室内回荡，像是浴火又似重生。
“说说，你的计划……”
“楚歌。”
叶舒站在楚家大门前，定定地看了看楚歌。
他从来都不是逃避的性子，温和，但有自己的原则。可是楚歌，从来就是逃避的性子……
不是害怕，而是打从心底里觉得感情这种东西，敬而远之就好。
但既然来了，就大方面对。
“恩，”楚歌微笑：“有事？”
叶舒的眸光暗了暗，“恩。姐姐让我来接顾念阳回去住几天。”
楚歌愣了一下，问：“会不会不方便？我的意思是，她没有和顾微住一起吗？”
“前段时间分开了，”叶舒平静道，“不知道因为什么起了争执，这段时间姐姐一直住叶家。”
楚歌思索一下，回答：“你去问问顾念阳，如果他同意和你们回去，我也乐意。”
叶舒点点头，楚歌让他进门。
他想起上一次来楚家的情景，那天还是凌晨，天未亮，他在楚家得到了这五年来唯一的温暖。
而现在踏入这里，因为他蟒撞地捅开那层窗户纸，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联系了，再见面却已是疏离感陡增。
走进房间，顾念阳小小的身子缩在沙发里看电视，叶舒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顾念阳很惬意地眯着眼，叫了声哥哥好。
叶舒一愣，尴尬道：“不是哥哥，是舅舅。”
顾念阳头一扬：“舅舅？舅舅是什么？”
楚歌从外头走进来，顺口答：“亲戚。”
顾念阳在看到楚歌的那一瞬间显得心情愉悦，坐正了身子，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名词，答：“哦。”
叶舒沉默了一下，想着该不该打断一下楚歌和顾念阳对这种冷血的亲情观产生的那点微妙的共鸣。
在楚歌眼里，舅舅就是一般亲戚，顾念阳……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咳，”叶舒神色不变，温和道：“舅舅是妈妈的亲弟弟，我们关系，很亲。”
顾念阳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拖长了音答：“是－－吗－－”
叶舒的笑有些挂不住。
“我觉得，”顾念阳神色不变：“好像妈妈也没有很亲。”
“……”叶舒微抽嘴角，看着楚歌。
楚歌讪讪一笑道：“这孩子和我亲，和我亲……”
顾念阳十分配合地点头，叶舒想笑，但刚微微牵动嘴角就因为房间里出来的身影而僵在那里。
男子的头发有些凌乱，如同雕刻出来的五官在对上楚歌的那一刻变得柔软，深邃的眼眸没有将眼神遗漏给除她之外的人。
顾不欢。
叶舒偏头看向他出来的房间，微微酸涩－－是楚歌的房间。
“醒啦？”楚歌看着他，“怎么不多睡一下？”
“睡不着，”顾不欢的嗓音带上浓浓的温柔：“光线太亮了。”
楚歌眉头一皱，看着顾不欢眼睛底下那片淡淡的阴影，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思索一下，说：“明天我会让人把窗帘换了。”
叶舒偏头，无法再看下去。
那边站着的一对男女，男子如同从画里走出来，一笔一划都浓墨重彩，用尽一切时间最冷却最瑰丽的颜料，点睛的是那抹温柔的深情。女子则像是被流浪诗人写在香烟盒背面的一首小诗，她相对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她的令人眼前一亮的独特，都让人无法忽视。
他们站在一起，用无法明言的眼神互相传递，叶舒心里难受。
楚歌喜欢明亮的环境，然而从来只遵循自己意愿的她开始愿意为别人改变，这说明了什么？叶舒不再去想。
顾不欢终于注意到沙发上多了个人。
“你是……”顾不欢眉头一皱，准确地忆起他的名字：“叶舒？”
“恩，”叶舒点头，心里的酸涩无法抑制，温水气质终于烧开，略带讥讽道：“难为顾大少还记得我这种小角色。”
楚歌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叶舒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恩。”顾不欢只是随意回答，想了想又说：“要不要喝水？”
叶舒眼神直直看向楚歌。
楚歌对顾不欢以男主人的身份姿态站在这里没有异议，反而对他出乎意料的态度感到惊奇。
“顾不欢，”楚歌揶揄道：“礼貌什么时候来找过你，我怎么不知道？”
顾不欢面无表情地靠近楚歌，在叶舒看不见的角度挠她痒，轻轻道：“在外人面前不要给我难堪。”
音量控制得刚好，刚好到叶舒可以听到……
楚歌看着他，突然一笑，用唇语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见好就收，他毕竟是我朋友。”
顾不欢眯眼，乖乖点头，走进房间。
叶舒心里难受，匆匆问了顾念阳要不要回家玩几天。
“玩？”顾念阳一听到这字，双眼“噌”地亮起两团火焰，但他看了看楚歌，楚歌微微点头，于是顾小少爷很容易地被牵走，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顺理成章地搅乱叶家的一池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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