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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安非宁彻底闹僵是在两个人交好后的第三个年头。
那时才刚开春,皇城上下一派生机。
也正因开春,才会因误入乱花丛中而晃了眼。
薛明烨喝醉了酒,却不忘化成一滩烂泥还要跌跌撞撞跑去太子府寻安非宁。安非宁不在,他便安安分分地趴在两人经常待的石桌上等他回来。
然而安分了没多久,他便吵吵嚷嚷地哭喊要酒要美人。太子府上的下人也没谁敢怠慢了这位祖宗,又怕他醉酒闹事扰了太子和侍读的课学,只好半推半哄着让他进了安非宁的房里待着享乐。
美酒伴美人,薛明烨呵呵一笑,醉倒过去,不省人事。
等到薛明烨被人一把拎着衣领拽醒的时候,他伴着醉意睁眼,就看到安非宁正铁青着脸看他,却没留意那只紧拽自己的手上青筋凸起。薛明烨笑着打了个招呼,酒乱迷人意,他连被掀下床去的那一瞬间都是懵的。
“你,滚出去!”
安非宁本是平静少言的一个人,更是鲜少动怒,可偏偏这回,他是吼出来的。
薛明烨傻愣愣地看着他,脑中骤然清醒。
榻上一女子娇柔地扶额起身,迷离地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枕边,抬头不知是冲着谁低唤了一声“殿下”。
更可怕的是,安非宁素来一丝不苟的床褥现如今乱得一塌糊涂,自己同那女子又均是衣衫不整。
薛明烨有些慌,不知所措地看着安非宁发黑的脸。
可他分明记得他本来是倒在桌子上的!
“安陆,你听我解释,我……”
“滚!”
茶碗布帛劈头盖脸而来,来不及多说,薛明烨草草拉起滑下肩头的衣物落荒而逃。
该死!
他懊恼地胡乱在头上揉了一把,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脑中一片混乱。
“到底怎么回事!”
薛明烨嘶吼道,回话的只有世子府的死寂。
荒唐之至,仿佛一切都是一场大梦。
薛明烨和安非宁再也没有说过话了,连彼此交换的眼神,都不过是后来他的渴求和他的憎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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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来,又是两年。
薛明烨看着重新斟满的酒杯,闷闷一笑,一饮而尽。
“殿下,你喜欢我们吗?”
“喜欢,当然喜欢。”
群花丛中,薛明烨只觉得自己笑得很假。
今年新皇加冠,先帝已薨一年。当初的太子已经登基,安非宁也成了客卿。
是以,他薛明烨作为世子,本与皇上称兄道弟,自是亲赴宫宴献寿贺礼。
是以,他又不得不相隔人山人海与安非宁彼此匆匆一瞥。
果真,人群那头,安非宁面若寒霜一言不发,而这头薛明烨也徒劳只能苦笑着隔空传意。
“世子爷,人家皇上都三千佳丽妻妾成群了,怎么您不想娶一个世子妃”
薛明烨笑道:“娶什么妃,不如自己一人逍遥自在。”
这一问一答声音不大不小,安非宁坐在席中听了个清楚,面上不惊,而袖中双手不知何时紧握成拳。
宫廷大宴难免有诸多阿谀奉承,薛明烨与几个世家公子插科打诨许久,也自觉无趣,率先离席,抱着坛酒径自去了后花园晃悠。
不多时,他顿足,揭开酒盖,“咕噜”几声酒入肝肠。
“如此花丛中,杨柳下。客卿大人你跟在我后头,莫不是有什么良言相赠啊?”薛明烨摸了摸嘴角,侧过身子朝后头打趣道。
相隔一座假山,安非宁生硬地把视线从那头那人的笑脸上移开,佯装不知,转过身去。
薛明烨又饮了一口,笑道:“或者你跟过来,是要干一些不为人知的坏事”
安非宁脑中炸开一片,手指一蜷,没有说话。
薛明烨干笑几声,抱坛独饮。
安非宁从不喝酒,相必现在也是。
“我当初跟那姑娘什么都没有,不骗你。”
“那时候我喝醉了,跑去找你,你不在。所以我……安陆!”
身后轰然一声巨响,假山在安非宁一掌下塌作了一摊碎石。
安非宁回头剜了一眼薛明烨,愤然拂袖离开。
又是那种视他如糟糠杂碎的厌恶神色。
他还在生气。
薛明烨无奈笑笑,扔开已空的酒坛,揉按着头穴缓缓蹲下。
“真的,什么都没有啊。”薛明烨低声呢喃。
也难怪这么个人,在自己房里,好友竟同外人行了那种苟且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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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新皇□□,黎民惶恐不安,邵若池雄心大志,意欲吞并天下。
等到“安客卿以下犯上,意欲谋反篡位”之事传到薛明烨耳中时,他几乎是晾成了根呆木头。
以下犯上?谋反篡位?安非宁?!
“你把话讲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薛明烨推开立侍一侧的婢女,揪住了底下传令小厮的衣领。
那小厮吓得脸色苍白,哆哆嗦嗦地讲起了事情原委。
原来安非宁是早有准备。今早早朝过后,新皇邵若池与臣下密会,安非宁旁听。
这一番私下谈论本一切顺利,论及王亲婚事和一统中原时,安非宁自荐有妙计相言,邵若池令其言之,不料从旁侧涌入一批越安士兵,掩护安非宁让他执剑斩向了龙椅。
好在邵若池谨小慎微,暗卫时侍左右,一令之下,护得他全身而退。可惜安非宁身法非凡,逃窜过快,纵有锦衣卫无数也尚未发现其行踪。
“越安……安非宁……他怕是疯了!”
薛明烨扔开小厮,匆忙抓起佩剑冲出了世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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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越安,一切都好。”
“父王送我走时,给了我一把剑,名纯钧。”
“那时我便说,我绝不负父王。”
……
薛明烨头痛欲裂,心乱如麻,颅内尽是往昔种种盘旋缠绕,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早该想到的!
安非宁养精蓄锐多年,为的是同越安王里应外合,他早该想到的!
也是,安非宁这等人才,又怎会安心在敌国当一个小小客卿。
薛明烨自嘲自讽,只道是自己大意了。
世子府离皇宫很近,薛明烨草草瞥过那近在咫尺的金碧辉煌,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反方。
穿过大街小巷勾栏闹市,那是他和他曾常去的地方。
薛明烨想喊,青天白日之下,他不信吼不出那个人来。可安非宁现为逆贼,他又万般祈祷他藏得愈深愈好。最好永远都不要被找到。
“这种时候了你还犯什么糊涂!”薛明烨破口大骂,头脑一片昏沉。
他不知道自己撞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冲过了多少条街,只是一直跑,好像跑到尽头,就真的能见到那人一样。
“殿下!”
薛明烨被迫住脚,因为身子给人抱住了。
“起开!”他猛地抬手,却发现对方是个女子。
是个声音似曾相识的女子。
稍微冷静了些,薛明烨冷声质问道:“何事?”
等到眼前恢复清明,薛明烨愣是瞪大了眼睛。
——这不正是当初那个不知从何而来、害他和安非宁离间的女人!
“是你!”
薛明烨自诩是个怜香惜玉,如今却如何也怜不起来。
女子泪眼朦胧道:“是我,殿下。”
薛明烨蹙眉道:“小爷我忙着,别来烦我!”
眼看着自己就要被推开,女子死死拽住了薛明烨的衣袖哭喊道:“殿下,世子殿下下面,薛公子,我求求您……我求求您快救救殿下吧!”
薛明烨心口一紧,道:“他出事了?”
女子抽噎着吸了吸鼻子,没能说出话来,只得拽着薛明烨的衣服,引着他向前跑去。
薛明烨咬牙,任她拉着,也听着耳边伴着狂风呼啸的女子哽咽的声音。
她是越安的眼线,亦是安非宁的仆下,卧底在大梁太子府已有许多个年岁。偏偏情窦初开的时候,对世子殿下一见倾心,奈何她身份低贱,自始至终没能靠近他半点。
后来安非宁来了,机会也来了。安非宁同他交好之后,安非宁心事重重,令她找个机会让世子疏远他。她一时鬼迷心窍,动了歪念。
只是他薛明烨虽穿梭花丛多年,却从未当真开荤,当真是守身如玉,是以她也无从下手。
薛明烨一时哭笑不得,可心急如焚半分不减。
女子说了许多,她说她不曾想过会就此害二人决裂,更没想过这谋反来得这般突然。
“薛公子,我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殿下……”
薛明烨看着女子的背影,恍惚中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