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有约(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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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喜欢我吗?”
“喜欢啊。”
“可喜欢你了。”
“天底下还有谁会不喜欢你的?”
一众女子欢声笑语相伴,薛明烨勾唇一笑,嘬了口酒。
“世子你呢,喜欢我们吗?”
薛明烨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喜欢,都喜欢。”
寥寥数语,偏惹得众女娇笑连连。
薛明烨抬眸,无意触到一抹清冷,险些让他握不住酒杯。
好在对方仍旧不过是瞬息停在他身上的嫌恶,让他安了安神。
天底下还有谁会不喜欢他呢?
薛明烨看了看杯底漾起的浅纹,仰头一饮而尽。
“也就只有他了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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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见面是在围猎场上,诸世家公子、皇亲贵族无不大放豪言称要拿下头魁,包括那时意气风发,年少轻狂的他。
那时,他是世子,而他是质子。
时逢越安国战败,国势衰退,再不经得起战事,越安国君思量许久,终于下定决心送出储君同大梁议和。而那名储君,正是安非宁。
这位安非宁虽年纪轻轻,却颇有文韬武略,才华横溢,方正不阿,举止端庄有度,生的也是一副千载难逢的好皮囊。可惜这越安国君糊涂之至,非将这旷世奇才送去大梁当了质子。好在梁帝惜才,一道圣旨让安非宁当了太子侍读,平日约束极少,栽培有加,几乎是想纳为己用。也正因圣上恩典,安非宁一介区区质子才得以在那一年皇家围猎上一现飒爽英姿,身驾骏马,站在贵族行列。
薛明烨远远朝那人声熙攘处瞄了一眼,只见少年一身白衣,眉目清冷。
他当机立断:是个美人。
是时一声令下,众公子一哄而散,各自寻猎物去了。
薛明烨骑马乘风,冲在了最前头。进入密林,重重陷阱叠障,然而他眼明手快,一眼瞧准一头花鹿,当即开弓拉箭,瞄准了那处。
一箭飞出,薛明烨闭眼勾唇,两手枕在脑后哼起小调,自以为这花鹿必然收入囊中,不料一阵穿林打叶声,另一支羽箭击折了他那支,直直插入那鹿头。
薛明烨自知情况有异,猛地睁眼坐正,却见自己的箭被拦腰折断躺在一旁,而鹿头上安然插着一支绑着白绸的竹箭。再细一看,百丈之外,白衣少年稳坐马上,手执弯弓,面无波澜,一侧侍童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要把鹿拾走。
薛明烨当然不依,修眉一蹙,催马走上前去。
“哎,干什么这是!这畜生是我先盯上的!”
那侍童仍旧拽着鹿角,没有松手的意思。
“这是殿下射中的!”
薛明烨怒气上头,理论道:“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我堂堂一个世子爷,赶今儿是不如一个质子了?”
安非宁也不知是否听见,面不改色调转马头,走了。
薛明烨气极反笑:“你……你仗着有点本事就欺负我了?!”
之后薛明烨始终都噎着口气无处可撒,哪怕是收了几大网子的猎物,也终不得解。他驾马走着,正想着走出围场,不料眼珠一转,恰在树林之间看到那白色身影下马,凛然而立,执弓瞄准一头野猪。
“我说什么来着,让你抢我东西,小爷我这就抢回来!”
薛明烨想着,用力一掌拍在了马腚上,从安非宁身侧一阵呼啸而过。从安非宁脸上看到的些许惊诧,让薛明烨甚是快意。
只见他又是一掌落在马背上,薛明烨翻身下马,抽出佩剑,划破了野兽的皮囊,得意洋洋地还剑入鞘,看着野猪应声而倒,他笑道:“真不好意思,这畜生归我了。”
安非宁眉梢微动,移开视线,抬手瞄准了一只飞鸟。
薛明烨见状,雷厉风行如他,连弓也没抽,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奋力甩了出去。
羽箭飞过,惊起数声鸟鸣。再落下时,箭头已经穿透了一只鸟的胸膛,落在薛明烨手中。薛明烨嘿嘿一笑,道:“连本带息,我就不客气了。”
安非宁仍旧毫无波澜,看了他一会儿,淡然收弓,上马,走人。
一气呵成。
薛明烨又是一阵憋气,被他这样子恼得不轻,索性从背后取下箭筒砸在地上,只恨不得把它摔烂才好。
“呸!我还不稀罕了!”他吼道,愤然上马离开。
安非宁顿了顿,微微回首看那巨响源头,只见那刻着世子府纹的箭筒孤零零躺着地上,一头野兽一具鸟骸遗落在不远处。
他沉吟了一会儿,低声唤来侍童,令他将失物尽数带过去交还给世子。
侍童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当看到那满脸不屑的侍童给自己递来猎物时,薛明烨脑中一滞,茫然地回头看去,然而那一身白衣的质子早已消失在了林中。
……
那一回皇家围猎,世子突然抱恙弃权,太子邵若池一举夺魁,太子侍读安非宁次之。
薛明烨还有些奇怪,这安非宁身法分明是在太子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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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烨总觉得那故作清高的质子同他过不去,从第一次见面便是如此。
“我去外边给太子买东西,你跟来做什么?”
安非宁长睫微颤,悠悠转眸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不作多言。
日前夫子有托他去宫外书斋瞧瞧新卷,他也只是恰好同路罢了。
看着安非宁还有白衣蹁跹一成不变的走在不远处,薛明烨心情有些复杂。
“差点忘了,你也是个太子爷。”他道。
安非宁一顿,驻足看着他。
薛明烨也停下来,别扭地看了过去。
“我不是故意提这茬的,你多包涵。”
薛明烨素来不是好嚼人舌根的人,也实在无意去说人家的心事,只是这话一出口就难以收回了。他自认这是安非宁的痛处,难免一时过意不去。
安非宁脸上看不出表情,只动了动唇道:“无事。”
薛明烨是一怔,诧异地看着他。
“怎么?”安非宁道。
薛明烨头摇得宛若破浪鼓,道:“没事,没事……第一次听见你的声音。呃……挺好听的。”
虽然可能是错觉,但薛明烨好像看到那张亘古不变的死人脸上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薛明烨一时兴起,大步流星走上前去攀谈。
“哎,你给我讲讲越安呗不然,讲讲你的事”
安非宁抬眸,看着眼前少年动了动唇,但未出声。
薛明烨想了想,又道:“等价交换,你讲你的,我再跟你讲世子府的。”
少年笑容明媚干净,却不晓一时迷了人眼。
安非宁身为质子,受的白眼不计其数。倒是薛明烨此人,没心没肺的模样叫他不知所措。
安非宁仓皇收回视线道:“好。”
正是初开情窦,殊不知竟会就此驻根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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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非宁言简意赅地讲了很多事,包括他的父王将他送上了来大梁的马车。
看着少年一就不起波澜的玉面,薛明烨觉得,自己好像并没那么讨厌他。
“说完了?那就换我吧。”
“好。”
薛明烨眨了眨眼,讲起了自己的丰功伟绩,安非宁也只是沉默听着,同道而行,并肩而走,时不时应道:好。
薛明烨想,他大概只会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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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跟你说……”
安非宁合上书卷,道:“我有名字。”
薛明烨动了动脑袋,换了个姿势歪在桌上。
“我知道啊,你听我讲……”
安非宁叹了口气,把书搁在案上,端坐着道:“你说。”
薛明烨嘿嘿一笑,讲得眉飞色舞,纵使讲自己手下人穿反了靴子也能说得不亦乐乎。
安非宁就这样看着,嘴角眼中不觉挂上笑意,亦化不去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