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浮萍遇见狂风骤雨后,依然坚强,只是从一片变成了一只,就此飘零。
每一天晚上都是噩梦连连,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被害妄想症。我并没有听我妈的话,好好呆在学校,放了假我照旧回家。到家的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不让我回来,因为她回来了。
她回来为这个可怜又可恨的老人讨回他应有的一切。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一直觉得我家的经书可能是石头做的吧,否则怎么能这么难念。
从我记事起,外公给我的印象就是,他格外的偏爱小舅一些,对小孙女更是宠溺。小舅本来是没有房子的,外公便把老房子拿出来,小舅重新装修后,他们便理所当然地住了进来。都说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一点都没错。
我大舅的房子跟小舅的房子是挨着的,虽说是两家,但也只有一墙之隔而已。从小到大,小舅妈鼓动着小舅没少跟家里吵架,这一次也不例外。以前外公没生病的时候,小舅家里的一切用品支出全是外公在掏钱,包括孙女从小到大的生活费。而现在,小舅得知他到了这样的病,那副丑恶的嘴脸就再也绷不住了。扬言这是他的房子,要把这该死的糟老头赶出去。小舅妈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就是这糟老头把她心脏病给吓出来了。
这糟老头当然是指的外公了。
如今一大家子的人在这院坝中大吵大闹,我站在院子的门口,冷笑地看着这场闹剧,原来人性丑恶的背后是凉薄。古稀之年本该是儿孙承欢膝下的和谐幸福之象,可是外公却呆坐在门槛上,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布满了泪痕。
尽管我觉得这是他自找的,但他毕竟是我的外公,是我妈的爸爸,心中难免有点动容。
一群正在吵架的人完全看不见我的存在,我也不想去吵闹,默默地从他们背后绕过。从小看到大,这一家人永远都在吵架,就连吃顿饭说句话,都能勾心斗角半天。我真的快崩溃了,整个世界嗡嗡作响。
我放下书包,躺在床上享受着片刻安宁,我知道我一出去将会被一场狂风暴雨席卷。
三月末,细雨微风后,暖阳乍起,远山含黛隐去。院子里的战火停息了,硝烟弥漫,他们都累了,坐在门槛前谈判。男人们点起了各自的烟,在烟雾缭绕中释放疲惫,女人则是沉默不语。外公背坐在门前,只余下佝偻的背影。
人这一生如此短暂,各种羁绊缠身,如果我老后也是这般光景,那还不如现在死去。平时没什么爱好,就喜欢读一些杂文,看到有句话是这样的,如果不能永远年轻,不如现在就死去。想死很容易,可死就没那么简单了。
最后,这场闹剧终于要结束了,小舅做了让步,答应让外公住楼上,他们住楼下,从此各过各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恒久不变。
小舅的让步是基于,剩下的哥哥姐姐妹妹们每年给外公的生活费,他们家和外公各一半。多么讲理,多么大度,多么有孝心的儿子!我真的很想问一问外公,后悔吗?
好几年没有团聚的一大家人,现在都到齐了,竟是为了古稀老父得病惨遭小儿子驱逐的事。以前没钱的时候,没什么好计较的,现在有钱了,什么都计较了。
晚上,我妈就在耳边不停地念叨,好好上学,不要为家里的事烦心。我闷闷地回了几声,“嗯嗯。”
过后又是一场沉默,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眼泪止不住地淌,蜿蜒成河,把我和她隔在两岸。
“妈,你早点回北京吧……以后,别回来了。”
“梓欣,早点睡吧,我知道了。”
其实她越这样说,我越不信。她的心思我不是不知道,外公在家受的委屈,她哪里看得下去!只要她和大舅在家,小舅就不能怎样。可是我也有我的死私心,我也不愿我妈和外公多接触。
艾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我也没资格去说谁谁,我的心也做不到公正无私,它也一样肮脏。我甚至想过,如果外公死了,是不是这一切就结束了。
“那你明天就和三姨一起回北京,我也好去学校上课。”
“我自己知道,你好好上学去。”
“我不管,你什么时候去北京,我就什么时候去上学。”
“你这孩子,我是你妈,听我的,明天上学去!”
“……”
呵,这是我妈,亲妈!
“还有,梓欣。人心隔肚皮,有些事注定只能烂在肚子里。”
“这些事?我知道了。”
我摸黑抱着枕头去了另一间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排斥所有人的触碰,不再吃别人的东西,每天洗一遍又一遍的手,莫名其妙的脾气,突如其来的眼泪……
我想我可能是真的病了,不愿意承认的病。
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也拗不过我妈,回学校了。
紧接而来的期中考,各种模拟考,全都考得一塌糊涂。明明是上重本线的学生,现在连上本科都有问题,老师的眼神凌厉又恐怖。她确实该这样的眼神,能得到的奖金又少了一份呢,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嫣然也要走了,还有一个月。她单招考试过了,对于她来说,大学文凭不过是一张纸,高考没意义。那我自己呢?我这样的人生,不过是我妈认为有意义,所以我就这样走下去?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我没有跟我妈打过电话,她不会跟我说真话,我也只会对她说气话,就是这么别扭。
“是大舅妈吗?”
“嗯嗯,梓欣,是找你妈妈吗?”
“不是不是,我妈她……还在家?”
“没有,你去学校后的一周,她就去北京了。有事情吗?”
“哦哦,没事没事,就随便问问。”
“噢……”
“……”
走了就好。
我每天只想两件事,一件是我妈赶紧回北京,还有一件……
那是一件充满负罪感的想法,可是又多么想它能实现,结束这一切的荒谬。它就像是月光下的臭水沟,本是肮脏不堪,却因为这如雪的月色,在黑暗中泛起迷人的波光。
什么是美梦,我想这便是了吧。可是每晚只有一个接一个的噩梦,腐烂的躯体散发的恶臭,弥漫着我的感官,蠕动着的湿黏的蛆虫,爬满了整个世界,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