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很久,见里屋没动静,王立平在内室的门前听了片刻,确认没有可疑之处之后,说:“秀珍,你歇吧,我走了。”见没有回音,他又说:“秀珍,我真的走了,我回去帮你琢磨琢磨旺儿的事儿。”他觉得那个河北侉子是妹子关注的焦点,自己这么说是在给她一个暗示:你可别往短处想,你的事儿哥给你记挂着哩。仍没有回声,王立平就迟疑起来。他在地上徘徊了几遭,索性又回到了沙发上。
这一夜,他睡在了妹子的客厅里。
岭西的学校到了第二年,不知为啥,大部分的班级都撤回去了,就留下翁大宝他们班作为样板留守着,且起了一个光辉的名字:抗大班。
吴克利的豪情不减,经常作诗。翁大宝现在还记得其中的一首——
天苍苍,野茫茫,
革命要吃红军粮:
啃咸菜,就窝头,
凌云壮志震五洲。
天皇皇,地皇皇,
抗大精神放光芒;
书和本,犁和耧,
井冈传统不能丢。
他的诗,总的说,革命的浪漫主义远大于革命的现实主义。“啃咸菜,就窝头”,就很不符合实际,应该是:“一天三顿稀儿粥。”校长向上边保证过,一切要自给自足,为撑面子就断了外援。但新开垦的几块荒地还属生番,产量是很低的,大部人马撤走时,粮食所剩无几,在这青黄不接的季节,抗大班只好像一个贫穷的家庭一样要算计着过日子,学生的饭食是三顿稀粥就咸菜。“书和本,犁和耧”是陶渊明“半藏农具半藏书”式的旧文人情怀,吴克利中毒太深,把只耕不读的现状诗意化了。他们班改称“抗大班”后,黄帅的“反潮流”就流传过来了。在正常编制的学校,学生造老师的反,都忙下写大字报、开批判会,本来已经很薄的课本也被抛至脑后,更何况他们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劳动变成了斗争的同义词,书本更成了摆设。吴克利的另一首诗倒是很符合实际的——
反朝流,逐浪高,
岭西岂容长荒蒿;
好逸恶劳害家小,
广阔天地呈英豪。
反朝流,逐浪高,
岭西学于乐陶陶;
劳动竞赛天天搞,
革命激情似火烧。
但是,革命的激情背后是暗夜中的幽哭,学生们面黄肌瘦,饥肠辘辘,敢叹而不敢言,把头捂在脚臭杂以汗腥的脏被窝里,偷偷抹泪。
翁大宝是能承受稀粥的人,但是他却难以承受裤裆里的虱子。在劳动的时候,感受不到它们的关怀,只要一静下来,它们边急切地蠕动,边不失时机地叼咬,皮肤上像骤然起了万点皮疹,瘙痒难耐。几乎每寸布缝里都有它们的存在,扪是扪不迭的,便在入睡前烧一捧干柴,把衣服翻过来在火上烤。虱们喜热,遇到热度便从布缝的深处爬出来,以为好皮肉就在眼前了。他便得意地一笑,恶狠狠地把衣服抖动了,它们便纷纷跌进火焰之中,均在瞬间烧爆了,发出啪啪的一片繁密的锐响。
翁大宝开心地笑了,弄得同学们羡慕不已。他们同样经受着虱咬之痒,便也纷纷学翁大宝的模样,在那堆火焰上抖出他们的喜悦。这才是岭西的革命浪漫主义的真实样相。
李金桔又来叫翁大宝:“你能不能跟我出去一下?”他毫不犹豫地就跟她出去了。
又来到那簇竹林之下。站定之后,她不停地四处张望,双手紧紧地捂着衣襟,神神秘秘的。“你干啥?”他问。
“不干啥。”一边说着,一边松开衣襟,变戏法似的弄出个纸包来。
“你蹲下身子好不好?”她说。
“干啥?”
“叫你蹲你就蹲哩,别大声说话。”
几乎是与他同时,她也蹲下身子,小心地展开纸包,里面是一只玉米饼子。看上第二眼,发现玉米饼子里竟还夹着东西,是咸菜炒黄豆。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玉米饼子固然是坚实的诱惑,更让人心动的是那咸菜炒黄豆。因为里边浸着一个“油”字。寡淡的日子啊!
“是给我的么?”
“还能给谁?”
“咋来的?”
“上午我姐来了,日了久了,家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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