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他准时来接王小翠回家。王小翠想坐公共汽车，而万明全执意要她坐自己的三轮车。王小翠说别累着你们，万明全说：“嘁，你可别小瞧你爹，你爹有的是力气。”

    三轮车不紧不慢地走在乡间公路上，万明全说：“闺女，爹想问问你。”

    “问啥？”

    “你咋好不当当地就喝那玩意儿呢？”

    “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儿，不由自主地就想喝。”

    “爹知道你，你是放不下咱援朝。”

    “嗯。”

    王小翠在医院里就想好了，这辈子，她绝不能把自己寻短见的真实原因说出去。这一，自己的名字跟王立平联系在一起，本身就是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耻辱；这二，公爹是个有性情的人，他是容不得这种家丑的，会毁了他们之间业已深厚起来的亲情。

    “闺女，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不是那种老保守，你还年轻，有合适的，就往前走一步哩。”

    “爹，我哪儿也不走，我这辈子欠援朝的，我要替他给你老尽孝。”

    “咳，咱是有名的醉鬼子，一喝了两口酒，连人话都不会说，不值哩。”

    “爹，你们不能这样埋汰自己，我知道，你们是个很仁义的人。”

    “唉，闺女，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啥都有了，也就不枉活这一辈子了。”说到这儿，万明全喉头有些发痒，不停地咳了起来。

    “爹，让我来蹬车吧。”

    “那咋成，你身子还虚着哩。”

    “吴婶儿她人真好，这两天她给我端水端饭、洗脸擦汗，伺候得周周到到的，跟自己的亲娘似的。”

    “她那个人我知道，嘴茬子硬，心眼儿软。”

    “那就把她接过来吧，团团圆圆地成为一家人多好。”

    “你乐意？”

    “我啥时候不乐意了？”

    没想到，在不知不觉间竟跟自己的儿媳妇接上了心气儿，万明全不禁心花怒放，脚底生风。三轮车的辐条刷刷地欢叫着，路边的老树，也变得异常灵动，一错眼珠的工夫就闪过身去。

    王小翠想笑，但是她不敢笑，因为一场屈辱刚刚过去，转脸就笑出声来，忒有些没皮没脸哩。

    “闺女，我有个想法憋在心里好久了，趁着今天心情好，咱想跟你说说。”

    “啥想法？”

    “我寻思着，整天扎在破烂儿堆里也不是个常法，不是怕人家小瞧，是觉得它不是个正经营生。”

    “可是咱家又没地，能干个啥？”

    “玄武村不给咱地，咱不兴到外边去，自己给自己踅摸一块地？天下这么大，还找不到一处卖力气的地方？”

    他对儿媳妇说，咱乡西邻着岳各庄乡，岳各庄乡西北角有个远近闻名的山叫上方山。上方山为啥有名？是因为它的山林，山林把整座山都覆盖了，一块山石都看不见。城里人被钢筋水泥筑的鸽子笼憋屈坏了，一到节假日，就拉家带口地往那里欺哄。还有邪的，一对对儿怨侣偏偏就选了在这个地方殉情，成双结对地往山谷跳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哩。他们说，我们为啥不笑？青山埋忠骨，还不跟仙人似的？上方山的大好景致，一是靠造化，二是靠人工。我有个叫于清的老战友，从战场上下来就上了山。他对林场的领导说：我就是想造林，别的没啥企图，你们也甭给我工分，给我点儿口粮，饿不着就行。就这样，他一直待在山上，历次运动他都没有赶上，活得平平安安。有了政策之后，他索性承包了600亩山场，20多年下来，他栽树13万棵。你再看他那个人，比我还大两岁哩，满脑袋连一根白头发都没苻，眼睛亮得跟8岁的孩子一样。前些日子他见到我说，哎呀，老万，你咋皱褶得这么不成样子，脸色也跟苦大仇深似的？我说，哪儿能跟你比，咱操心的地方比你多。他说，你哪儿是操心的地方比我多，是糟心的地方比我多，谁让你整天跟是非搅在一起呢？我说，这是没办法的事儿哩。他说，咋会没办法？你也到山场来呀，跟土坷垃打交道，咋会有是非哩？见我没吱声，他说，山场可是个好地方，养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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