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本章免费)
靶场。新兵们趴成一排,“噼啪”打枪。枪声结束了,大家都趴在地上。老炮拿着望远镜观察。前面濠沟里伸出来报靶杆,在靶子上指示环数。有光蛋的,新兵们哄笑。
小庄眯缝着眼睛看向前方。报靶杆子在小庄靶子上停留片刻,开始报靶:“九十九环!”
新兵们哗然。老炮拿起望远镜,看看靶子,又看看小庄。
喜娃激动地对小庄竖起大拇指道:“绝了啊!你怎么练的?”小庄笑笑:“我原来是体校射击队的。”“怪不得啊,硬是厉害啊!”
老炮挥挥手:“拿一支狙击步枪过来!”
一个兵提着85狙击步枪跑步过来。
老炮接过狙击步枪,又拿出一枚一元硬币,指指喜娃:“你,起立,把这个插到靶子上。”
喜娃接过硬币,快步跑过去,他把硬币插在靶子上沿的木板缝隙中,让它立住了,然后跑步回去。
老炮拿起狙击步枪丢给小庄,指着前面的靶子:“能打下来吗?”
小庄眯缝眼睛,凑着瞄准镜看看,瞄准镜的主观视线里,硬币很小,且有反光。
老炮看看他:“你要是认熊就算了。”
“能!”小庄不服气地说。
“你要是打不下来,两百个俯卧撑!”
小庄舔舔舌头,他拉开保险,准备射击。
靶子上的硬币在风中微微摇晃。小庄的眼睛凑在瞄准镜上,他的食指在均匀加力,然后果断扣动板机。子弹脱膛而出,在空中旋转。“啪!”硬币被打掉了。
关注他的新兵们跳起来,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后面的官兵们也都凑过来看。小庄笑笑,离开瞄准镜。老炮脸上的笑容稍纵即逝:“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值得喊?”小庄没说话。
“不服还是怎么着?”
小庄趴在原地还是没说话。
老炮挥挥手,要过来两支自动步枪:“起立!”小庄起立,目视前方。老炮丢给他一支步枪,对靶场高喊:“布置侦察兵一百米运动速射靶!”
几个兵从壕沟里爬出来开始布置。老炮转向压子弹的两个兵:“压满两个弹匣。”
无论新兵老兵都鸦雀无声,担心地看着小庄。小庄心里发虚,但是还是硬撑着。
老炮看着小庄:“跟我比比,赢了我再把尾巴翘到天上去。要是输了,夹着尾巴继续当新兵蛋子!”
喜娃低声劝他:“算了吧,十个你也不是他的对手啊?”
小庄的好胜心被激发了。他舔着嘴唇,不说话。
老炮冷笑道:“你可以现在认熊。”
小庄还是不说话。
“好,有点盲目的勇气!用我们老家的话讲,叫做‘光屁股打狼,胆大不嫌害臊’!”
小庄不服气地开口道:“报告!班长,我们家也有一句话——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
老炮有点意外:“哟!给你点儿阳光就灿烂啊?行,我们今天就牵出来遛遛!还是那句话,你输了两百个俯卧撑!”
“报告!要是班长输了呢?”
老炮眨巴眨巴眼睛:“你说什么?”
“报告!我是说——要是班长输了呢?”
“那我也两百个!”
小庄长出一口气,开始检查自己手里的步枪。
老炮冷笑,接过弹匣:“我先给你打个示范——侦察兵一百米运动速射,要求:四十秒时间内,向前运动一百米;这期间会跳出三十个钢板靶,打掉二十五个以上才算合格!听清楚了吗?”
“报告!听清楚了!”
“计时开始!”
一个兵按下秒表。
老炮向前突出,同时安装弹匣一个前扑倒地。保险已经拉开。斜面跳出两个靶子,老炮手起枪响,靶子落地。他起身,据枪快速前进,不时命中周围跳出的靶子。新兵们看得眼花缭乱。小庄紧张地看着,记着老炮的动作和靶子的位置。老炮跑到最前面,最后一枪,对面一米跳出的靶子落地。
“三十六秒!全部命中!”
新兵们倒吸一口冷气,担心地看着小庄。老炮走回来:“我就不要求你按照规定动作来了,只要你能打完就行。你要是能跟我同时完成,就算你赢。”
“报告!谢谢班长让我。”
老炮挥挥手:“准备好了,自己喊开始。”
小庄接过弹匣,抓在手里。他深呼吸,高喊:“开始!”
那兵按下秒表。
小庄跟兔子似地窜出去,对面跳出两个靶子。小庄拉开保险,两枪命中目标。老炮仔细地观察着。小庄的动作虽然笨拙,但是判断很准确,而且反应速度非常快。他不时果断地开枪,靶子都被命中。官兵们都看得很惊讶。小庄气喘吁吁地到了最后一个射击位置。靶子跳出来,小庄举枪就打,这一枪却打偏了。新兵们发出惊呼。小庄毫不犹豫,一步跳过去,同时甩出手里的自动步枪。“咣当!”钢板靶子被自动步枪砸掉了。小庄在跟前站住。
担任裁判的兵卡下秒表:“三十六秒!全部命中!”
新兵们傻了眼。老炮也傻了眼。小庄缓缓回过头,看着大家。
新兵们突然在一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他们把帽子扔上天空互相拥抱庆祝。老炮二话不说,开始做俯卧撑,嘴里自己数:“一,二,三……”
欢呼声迅速平息下来,新兵们愣愣地看着愿赌服输的老炮。小庄也看着老炮,运动造成的急促呼吸逐渐平息下来。
山坡上,站在悬崖边的苗连放下望远镜,咧开嘴乐了:“终于被我赶上了一个!瞧见没,不得了了!六年的老侦察兵油子,输给一个新兵蛋子!”
陈排在旁边说:“苗连,那能算他赢吗?他明明脱靶了,是用步枪砸的。”
“战争就是你死我活不择手段!侦察兵在敌后,子弹打光了怎么办?别说用步枪去砸,就是用牙咬用脑袋撞,只要能把敌人干掉就行!再说了,他作为一个新兵蛋子,居然能想起来用步枪砸——他的脑子不一般啊,稍加调教就是一个特种兵的好坯子!”
陈排笑笑,看着兴奋的苗连不再说话。
新兵连连部。新兵连连长面对三连长苦笑道:“我这新兵连还没完呢,你就来挖人了?”
三连长心急如焚:“不能等了,再等这个兵就是别人的了!又有文化,又有体能,还是个打枪的天才!我敢说多少年没见过这么鸟的兵了,这个兵一定是我们铁三连的了!老胡你给我个痛快话,到底给不给?”
“老丁,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要在往常,一个新兵罢了,说分给你就分给你。这次不太一样,小庄是戏剧学院大学生参军的,本来就是政委专门交代过要关注的典型。政委上个礼拜还问过我,小庄的情况怎么样。他准备抽调到团机关宣传股去,帮忙搞文艺工作,而且也想在集团军树个新时期的士兵典型。你说——政委这么说了,我怎么给你?”
“咳!一个这样难得的新兵苗子,去什么宣传股啊?得下我们机械化步兵连啊!我敢打保票,一年他就是班长!”
胡连长还没说话,门又开了。一连长笑眯眯进来了:“老胡……哦,老丁也在啊?那我等会儿再来?”
三连长一摘帽子起来了:“算了,都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个兵,我们铁三连要定了!”
一连长有点纳闷:“什么你们铁三连就要定了?我们钢一连还没挑呢,怎么就轮到三连了?”
三连长气愤地说:“不能因为你是一连,就老让我们连捡你们剩下的吧?再说了,几次团考核、技术比武,我们连哪次在你们下面了?”
一连长还没说话,六连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了:“钢一连,铁三连,打不垮的老六连!”六连长进来,“别什么好事儿都给你们一连、三连赶上了,我们六连是井冈山时代就威风凛凛的红军连队,今天这个兵到底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胡连长苦笑:“小平同志说,计算机要从娃娃抓起;咱们团倒是活学活用,士兵要从新兵连抓起了!”
三个连长各不相让,吵成一团。
门开了一条缝,陈排探个脑袋进来:“哟!你们都忙着呢?”
胡连长苦笑:“这不,侦察连的也来了?你们连长呢?”
陈排笑笑:“我们连长在连部呢?怎么了?今天开全团连长大会啊?”
胡连长有点意外:“那你来干吗?”
“哦,是这样的。军区侦察兵比武的事情,我们侦察连在新兵连带兵的同志要回去参加动员会。一共三个兵,就半个小时。胡连长,不会影响你们新兵连工作吧?”
胡连长有点疑惑:“还有小半年呢,你们现在就开动员会啊?”
“这不笨鸟先飞吗?”
“那你去叫一下吧。这个老苗,最腻歪开会的主儿,现在怎么也要开动员会了?”
陈排笑笑:“那几位连长,你们忙,我先去了。”他关门出去。
里面又开始闹哄哄。
侦察连连部。苗连靠在椅子上,老炮等三个老兵站在他跟前。
苗连看看他的部下:“你们摸底的情况怎么样?究竟有多少新兵合适当侦察兵?”
老炮说:“我班里面的情况,连长都知道了。”
“你发现的那个兵单说——其余班里呢?”
老兵甲道:“有一个练过武术的,自己也想当侦察兵。”
苗连点点头:“你呢?”
老兵乙说:“都是一群木头兵,一点规矩都没犯。”
“不成器!一点规矩都没犯怎么当侦察兵?还是你的工作不到位,逼得不够。一班长——”
老炮立正:“到!”
“小庄——我是势在必得!现在看上去,你的火力有点猛了!他给搞成了香饽饽了。我老苗要是再凑上去抢人,那多丢面子!再说这种鸟兵,不一定就愿意来侦察连。你,明白了吗?”
“是,明白了!”
“注意火候——不能造成严重后果!”
“是!”
“还要注意——不要挫了他的锐气!”
老炮苦笑道:“苗连,那孩子的锐气,估计我可挫不了。说实话,我带新兵也有几年了,还是第一次……”
“我知道你的心理压力,在新兵连丢了人,面子上过不去。但是这跟我们整个侦察连的荣誉比起来,你那点委屈算得了什么?还是那句话——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只要不闹出大乱子,我就给你收场。去吧!”
“是!保证完成任务!”老炮被骂得反而精神抖擞了。
训练场上,新兵们按照老炮的口令齐声嘶喊击打沙袋。老炮一如既往地板着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
新兵们吼:“杀!”
一排沙袋被打得晃悠。
“二!”
“杀!”
老炮骂道:“什么狗屁玩意?!是杀——都看着!”他做了个示范,动作生猛,“杀——杀——杀——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这不是沙袋,是敌人!明白吗?是武装到牙齿的敌人!再来,一!”
新兵们吼:“杀——”
“行了,行了,软绵绵地跟娘们儿一样!别丢人了,都站边上去!”
新兵们站在一边。
“小庄!”
“到!”
“出列!”
“是!”小庄出列。
老炮指指自己:“来打我——直拳!”
小庄愣了一下。
老炮厉声道:“一!”
小庄犹豫着出拳,老炮挥着胳膊一挡,接着一带,小庄直接栽倒。
老炮冷哼一声:“软绵绵的,还想杀敌?”
小庄起来,再次出拳。
老炮再次挡开:“再来!”
小庄怒吼一声出拳:“杀——”
老炮灵活地低头闪过拳峰,随即一个钩拳打在小庄脸上。小庄仰面栽倒,再起来一抹鼻子,都是血。
新兵们都傻眼了。老炮嘴角冷笑一下。
小庄怒吼着冲上来,又再次被老炮轻易地撂倒。
小庄起身,眼睛肿了。他怪叫着冲过来,却一次又一次被老炮打倒。
“老炮,我**——”小庄又冲上去。老炮没注意,被小庄一脚踢在裆部。小庄冲上去一阵死打,老炮像是措手不及,被小庄按在地上暴锤。
新兵们急忙冲上来抱起小庄道:“哥们儿!哥们儿!你疯了?”
老兵和干部们都向这里跑过来。小庄被抱起来,脸上都是血,却还在使劲挣扎。
老炮被老兵们扶起来,他也满脸是血,可脸上却露出奇怪的笑容。
小庄在电脑前写作:“这一架,我把自己打进了禁闭室。一时间,我的名字更响了。人人都知道有个叫小庄的新兵打了侦察连的老班长老炮……”
手机响了,小庄接电话:“喂?”
“哥们儿,我军子!”
“哦,军哥啊,怎么了?”
“我说你可有日子没来我军品店玩了啊?怎么了这是,最近蛰伏了?”
“不是不是,最近我遇到点事儿……”
“怎么了,兄弟?有事儿跟我说说啊!”
“我遇到了我在部队的老班长,他现在过得不太好。”
“那你怎么不找我啊?我最近正准备搞个野战训练营呢,缺人手!你说,特种部队的老班长——这么好的教官怎么你就不推荐给我呢?没说的,你的老班长就是我的老大哥,我按教官最高工资给他!你看怎么样?”
“我……我找不到他了,这里面情况蛮复杂的。”
“咳!要不怎么说赶巧啊!你知道我那军品店的网站吧?前一段我给改版了,弄成综合军事网站了!你别说,人还蛮多的,好多老兵都在那里混!各行各业祖国各地的都有,你去那里发个帖子,说不定有办法呢!谁知道哪片云彩有雨啊?”
“我……我把这段经历写了……”
“那最好了!你想啊,特种部队老兵的回忆录!发在军事网站上绝对火,知道的人肯定就多了!知道的人越多,找到你老班长的希望就越大!”
“可我还没写完呢?”
“咳!一看你就是网盲,现在的网络哪儿有写完才发的?都是半截子,人那叫‘挖坑’!”
“挖坑?”
“哎呀,跟你解释不清楚!你来论坛上看看就知道了!哥们儿,一个崭新的世界等着你!”
小庄放下电话,打开电脑上的网络。他进了论坛,浏览。他打开“影视书刊”版块,把自己的文章黏贴上去——《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的主题帖子出现在论坛上。
禁闭室。小庄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地在做俯卧撑:“一千七百八十一……一千七百八十……二……”
窗户外面,哨兵好奇地看着:“我说,你可真行!每天俯卧撑两千,你不累啊?”
小庄艰难地又做了一个,僵持在空中:“一千七百八十三……习惯了,不练难受……”
“你说你也不当兵了,还练干吗啊?”
小庄愣了一下,抬头:“处分下来了?”
哨兵笑:“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敢打班长,在团里你可是第一个!”
小庄苦笑一下:“一千七百八十四!一千七百八十……五!”
哨兵摇头:“搞不懂你,放着好好的大学不上,跑到野战军干嘛!”
“我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一千七百八十……六……”
哨兵突然转身敬礼:“连长好!”
苗连出现在窗口前:“他一直这样?”
“对,都九天了,还……”
“把门给我打开。”
哨兵去开门。
苗连站在门口,小庄还在做俯卧撑。
“那个兵,起立!”
小庄停下,起立:“首长好!”
苗连冷冷看着他:“你很厉害啊?”
“首长过奖!”
“你居然打伤了侦察连最资深的班长?我来看看你有什么三头六臂!”
“是他先打我的,他欺负我……”
“那你就可以打他了?”
“我……”
“你什么?”
“没什么。”
“知道错了吗?”
“我没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哟!你学这个倒是挺快的啊!那你就没学会军人要服从命令?要绝对服从上级?”
“我马上就不是兵了。”
“谁说的?”
“我是全团第一个打班长的新兵,怎么可能还要我?”
“别太高看自己了,你是第二个——第一个是我!”
小庄抬头,很惊讶。
苗连却很冷静:“告诉我实话,你想当兵吗?”
“实话?想,又不想。”
“怎么个想又不想?”
小庄想了想,说:“我喜欢跟兄弟们在一起,吃苦都开心,部队也给了我不一样的紧张生活。一旦习惯了还真的有点舍不得,但是军队太压抑我的个性,我有点受不了。”
“孬种!一个男子汉,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我不是孬种!”17岁的小庄急了。
“那证明给我看,把这个兵当下去!当个好兵给我看。”
“你是谁啊?团长还是政委?你能改变团里面的决定?”
苗连笑笑:“我是谁,你以后就知道了!记住——军队是硬汉的天下,认熊认孬,不会有人看得起你的!”
他转身走了。小庄愣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转眼,小庄的禁闭结束了。禁闭结束的第二天,他在新兵连三个月的生活也结束了。
这一天,新兵们衣着整齐,都穿上了佩戴帽徽领花的常服,兴奋地站在连部门口。连长在点名,宣布各自的单位:
“刘桐!”
“到!”
“一营二连!”
“王乙光!”
“到!”
“警通连!”
“陈喜娃!”
“到!”
“侦察连!”
……
一直没念到小庄的名字,小庄有点发蒙。
连长合上了花名册:“回去收拾一下,打好背包,你们的连长马上就来接人。从今天开始,你们就真正成为大功团的一名解放军战士了!同志们,三个月的新兵连非常艰苦,你们辛苦了!我祝贺你们!”
他举手敬礼。新兵们举手还礼。
连长放下手,刚想宣布解散,小庄鼓足勇气喊:“报告!”
“讲!”
“报告!我……我去哪个连?”连长看他半天,说:“上面没写,我也不知道。”
小庄愣住了。
“解散!”
新兵们一阵欢呼,如同退潮般散去。
小庄傻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宿舍。宿舍里,战友们兴高采烈地在说话。陈喜娃喜洋洋地打背包:“哎呀,这次我分到侦察连了!没想到我也能当侦察兵了……”小庄大步走进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脱掉自己的军装,拿起自己军队的东西丢到喜娃床上。
喜娃看了看他:“干啥啊?”
“这些给你,咱俩号码一样。”
“那你呢?”
“看来,下部队是没我的份儿了。与其没人要,不如自己走!”
“你别着急啊,你是咱们团第一个大学生兵,政委都过问过的。大家都说可能是去团部机关。”
“狗屁!不要我就明说,我不受这个气了!这个兵,老子不当了!”
站在门口的新兵突然高喊:“起立!”新兵们立即起立,敬礼。苗连大步走进来。小庄站在床前,没敬礼。苗连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敬礼?”小庄没说话。
“你的军装呢?”
小庄看了一眼喜娃的床上。喜娃急忙拿起来塞给小庄,小庄不接。苗连突然严厉道:“穿上!”小庄一愣,说:“没人要我了,我穿军装干吗?”
“孬种!”
“我不是孬种!”
“那就把军装穿上跟我走!”
“去哪儿?”
“侦察连!”
“啊?”小庄蒙了。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被军队开除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会被这个大个子连长选进了侦察连。
侦察连驻地。侦察兵们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穿着迷彩裤和军靴在进行各种体能和格斗训练。苗连大步走来,小庄和喜娃背着背包提着东西怯生生地跟在后面。苗连大步走到连部跟前,他挥挥手:“你们过来!”一排长、二排长、三排长急忙跑步过来,在连长跟前站成一排。
苗连努努嘴:“这两个兵是新来的!这个是喜娃,很朴实,身子骨壮实,整巴整巴是个敢打硬拼的好苗子!还有这个,我就不说名字了,你们都知道他。”
小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陈排说:“喜娃交给我好了,我缺个捕俘手!”
喜娃兴高采烈地过去:“排长好!”
陈排笑道:“我们一排最近训练任务重,还要准备参加演习,带一个就够了,实在是带不了新兵了。”
苗连点点头:“嗯,那二排长呢?”
二排长看看小庄,嗫嚅着:“我跟一排长一样……”
苗连的目光转向三排长。
三排长有点发毛:“报告!我们现在……我们现在……”
“说,直接说!别吞吞吐吐的!”
“我……我不想要……这是个鸟兵,不好管教!”
苗连点点头:“嗯,说了实话啊?不错,比他们俩强,一嘴假话!”他看着小庄,“哎呀!你看这怎么办?没人要你啊?”小庄有点局促。苗连想了想,说:“这么着吧,你就跟着我当文书吧!”
三个排长忍不住喷了。
苗连瞪眼:“你们笑什么笑?回去训练去!”
“是!”三个排长立即转身跑了。
小庄懵懂地问:“连长,文书都干什么?”
苗连又努努嘴:“你进去问问老文书就知道了。”
“是!”小庄向连部办公室走去,他在门口停了下来:“报告!”
“进来!”
小庄推门进来:“班长,连长让我……”他呆住了。
老炮正在打背包,脸上还裹着一片纱布。他没任何惊讶:“说,连长让你什么?”
小庄张大嘴:“班长,我没想到你是……”
老炮抬头:“没想到我是什么?我是文书?”
“是!”
老炮第一次露出一点笑容,但是稍纵即逝:“你来了,我就下一班当班长。”
“我……我……”
“跟你没关系,我跟苗连说了好多次了——我不适合干文书,适合去当班长。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这回选上了你,我就解放了。”
小庄不说话。
“怎么?打过一架就不认我这个班长了?”
小庄还是不说话。
老炮笑笑:“等你真正成了老兵,很多事情就明白了。”
小庄抬起眼,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跟你交接一下,你跟我来。”
小庄默默地跟在老炮身后。
枪库。光线阴暗,擦得锃亮的步枪静静卧在枪架上。“哗啦啦”——防盗铁门被拉开了。
老炮晃晃手里的一串钥匙:“这钥匙,以后归你保管了。”
小庄接过钥匙,头有点大:“我……我管枪?”
“啊,文书最简单的工作。”
小庄探头探脑地跟着老炮进了枪库,老炮拿起一把步枪:“这是你打过的81自动步枪;这把是85狙击步枪,这是85微声冲锋枪——侦察兵专用的,打出去没声音光听见撞针声;这是54手枪,87匕首枪,还有这个——”老炮拿起一把匕首抽出来,“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刀子啊?”
“这是侦察兵匕首!俗称攮子,是侦察兵的贴身利器!在最危险的时候,攮子不仅可以杀敌,还可以保住你的命!当然,你现在还不明白——以后就知道了。”
小庄听得很懵懂。
“作为侦察连的文书,首先是一名合格的侦察兵,甚至是出色的侦察兵,其次才是文书——知道文书都干什么吗?”
小庄摇头:“不知道。”
老炮狡猾地笑笑:“跟在苗连身边,你会速成的。”他放下手里的匕首,“苗连五点半准时起床,你的闹钟要调到五点!五点二十九分,苗连要洗脸刷牙,你要准备好洗脸水,挤好牙膏……”
“我这是当文书还是当勤务兵啊?我跟我爸都没这么伺候过!”
“这是文书的工作……”
小庄掉头就走:“我不干文书!我才不伺候人呢!”
老炮在后面笑道:“那你自己跟苗连说吧。”
小庄大步向连部走去。连部。苗连在看文件。“报告!”小庄在外面喊。苗连头也不抬地拿起杯子喝水:“进来!”小庄进来。苗连发现水没了,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放。小庄愣了一下。
“倒水!”苗连还是不抬头。
小庄看着那个杯子,又看看苗连。苗连无动于衷,还在看文件。小庄犹豫着,伸手拿起杯子。苗连还是在看文件,压根没多看小庄一眼。
小庄很生疏地给苗连倒了杯热水,放在苗连桌子上。
苗连头也不抬:“出去吧……把我常服找出来,我马上去师部开会。”小庄愣愣地看着苗连,苗连抬起眼睛:“你还有事?”“没……没有了。”“去吧,通知司机在连部门口等我!”
“是!”小庄转身出去,在连部门口站住了,眨巴眨巴眼睛:“我这是怎么了?”
小庄在电脑前露出笑意,打字:“我这是怎么了——17岁的我,鸟得无法无天的我,在苗连面前,居然变得乖巧起来,甚至不需要任何命令。”
“很多年后,我再一次询问自己,到底是什么导致了我的转变?至今我也找不到答案。我的记忆中,苗连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巨大能量。这种能量让我感到震撼,不由自主地进入了一个连队文书的位置。我想,那是我从一个狗屁不是的大学生,变成一个士兵的开始!”
写完这段,小庄揉揉眼睛,将帖子发在网站上。他点了一下鼠标,惊讶了——帖子的点击率非常高。
小庄打开帖子,帖子下出现一系列读者感人肺腑的留言。小庄一条条读着,眼泪慢慢流了出来;泪光中,小庄又陷入了回忆……
侦察连连部。
小庄在擦桌子。抹布滑过,玻璃板下是一张发黄的彩色照片。小庄好奇地看着,这是一张南疆自卫反击战时期的战地合影。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彪悍男人手里拿着各种轻重武器,眼神里有一股掩饰不住的鸟气。
“连长,这是你啊?”小庄一眼看出来年轻时代的苗连。
苗连在扣常服的扣子,他回头:“啊,看不出来啊?”
“这是,这是在打仗吧?”
苗连看看照片:“对,这是南疆自卫反击战时期的我军区侦察大队——第十二侦察大队,代号是‘狼牙’。”
“狼牙?这……这明明是个狗头啊?”
苗连哭笑不得:“什么狗头?这是狼头,看清楚了!狼牙!我们之所以叫‘狼牙’,和他有关系!”苗连的手指点着照片上的一个汉子,那个汉子仰起下巴,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鸟气,“何志军——我们‘狼牙’侦察大队的大队长,由于他的骁勇善战,敌人敬畏地称之为‘狼牙’!”
小庄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中年壮汉。
苗连笑着指点群英:“这个是小高,少林俗家弟子出身,被誉为‘西线第一侦察勇士’;雷连长,音乐指挥出身的侦察兵,作风冷峻狠辣……”
小庄看着照片:“苗连,这就是传说中的特种部队吗?”
苗连的眼神变得黯淡:“不算,算是特种部队的鼻祖吧。十二侦察大队就是现在我们军区特种大队的前身,代号都是一样的——‘狼牙’!”
“苗连,那你怎么不去特种部队,倒来了咱们侦察连了呢?”
苗连没再说话,片刻道:“打水,我要洗脸!”
“哦!”小庄转身去了,不一会儿端来了一盆热水。
苗连在脸盆里洗脸。小庄很自然地在旁边站着。“咣当!”一声清脆的响声。小庄吓了一跳:“苗连,什么掉了?”
苗连闭着眼睛在脸盆里摸:“你去拿个干净杯子来!”
小庄急忙拿来杯子。苗连摸出来了什么东西,咣地丢进了玻璃杯里。
小庄举着玻璃杯子,定睛一看,是个眼球!他吓了一跳。苗连闭着眼睛:“倒热水,消毒!”
小庄哆嗦着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往里倒热水。
热水泡着眼球。小庄看着苗连。
苗连拿出眼球安上,揉揉,淡淡地说:“白眼狼的弹片炸的。”他转身拿起军帽戴上,出门上车。车开过训练场,远去了。
小庄默默地看着苗连远去。那一瞬间,他真正懂得了为什么苗连的身上有这样巨大的能让他折服的能量——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硬汉、一个真正的军人。小庄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内心对于“军人”这个普通词语的定义,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豪迈——因为在这样的硬汉连长手下当兵,他愿意跟随他征战疆场,万死不辞!
小庄愣了半晌,苗连的车早已没了影子。他出了连部,走到训练场边看大家训练。陈排在做格斗示范,他怒吼一声,然后快跑几步,飞腿分开踢碎士兵手里高举的两个坛子,接着在空中转体又踢碎另外两个坛子。
陈排稳稳落地,呼吸均匀。侦察兵们鼓掌叫好,小庄也鼓掌叫好。陈排转脸看见他,笑了一下没说话,转向自己的战士:“都看见了吧?”“看见了!”战士们齐声答道。陈排比画着,稳健出腿,定在半空:“在近身厮杀中,腿的作用可以用一句成语来概括——举足轻重!格斗是侦察兵的基本功,而腿功则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大家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继续训练!”
战士们冲到沙袋前开始踢打。
陈排目光锐利:“高度!腿要踢到敌人脖子上!再来!”
喜娃尖叫一声,飞腿踢向沙袋。
小庄跃跃欲试,在后面欲言又止:“排……”
陈排回头:“怎么了?”
小庄鼓足勇气:“排长,我……我能跟着你们训练吗?我打扫完连部卫生了,我……”
陈排笑道:“你不是不想当兵了吗?怎么还要跟我们训练?”
“看大家都训练,我心里别扭。”
“那好,入列,参加训练!”
“哎!”小庄高兴地跑进去,站在喜娃身边,跟着陈排统一口令踢腿。
陈排喊:“一!”
小庄跟战士们吼:“杀——”
陈排喊:“二!”
小庄跟战士们吼:“杀——”
……
食堂。连首长在吃饭。苗连刚刚吃完一碗米饭,小庄立即起立双手接过苗连的碗,转身去加米饭。
指导员诧异地看着:“老苗,小庄这样的鸟兵你怎么收拾的?他可是出了名的刺头兵,哪个单位都不敢要,怎么到你手里就服服帖帖的?”
苗连大大咧咧地说:“咳!再鸟的兵也是兵,只要是兵我就能调教!他敢跟老炮那样的老侦察班长对干,证明他很鸟,但是他肯为了战友掉泪证明他够义气重感情!重感情的兵就是好兵,我相信我的眼睛没错!这小子会是最出色的侦察兵!”
端着米饭回来的小庄听见了,他站在苗连身后眼睛一热。
苗连没看见他,还在继续说:“这孩子年纪小啊,刚刚17岁,毛都没长全就来了部队!鸟兵不怕,没长大的孩子不鸟才可怕呢!收拾小庄容易,你就当他是个娃娃,该夸的时候夸两句该骂的时候骂几句,他就老实了……”
小庄在苗连身后抹着眼泪。指导员看见了就笑:“哟!我们的娃娃掉金豆了!”
苗连回头:“哭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军功章都拿了仨了!赶紧给我洗脸去,别丢我的人!”
“是!”小庄低头把碗交给苗连,转身就往水龙头跑。
小庄打开水龙头,哗哗地撩水洗脸,以便让自己可以无声地痛哭一会儿。
陈排吃完饭走过来洗碗,小庄的肩膀抽动着。陈排拍拍他:“怎么了?苗连又说你了?他是刀子嘴豆腐心,说两句就说两句反正也掉不了肉!”
小庄擦擦脸起身笑了一下,却还是掉泪了:“陈排,我能成为最好的侦察兵吗?”
陈排鼓励他:“当然,你有这个潜质。”
小庄坚定地说:“我想成为最好的侦察兵,给苗连争脸!”
陈排突然诡异地笑道:“等你成为了最好的侦察兵,就不是给苗连争脸了,是给咱们团咱们师甚至咱们军侦察兵弟兄们争脸!闹不好还要到世界上,给咱们全军弟兄争脸!”他看看小庄愣愣的表情,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说完走了。留下17岁的小庄傻傻地站着。
熄灯后的营房格外安静。哨兵在外面转着,不时拿手电四处照着。更远处的训练场,隐约有人在踢沙袋。“咣当!”连部的门开了,小庄揉着耳朵出来。
哨兵喜娃拿手电照过去:“口令!”
小庄答:“冰山!回令?”
“草原!”
小庄揉着耳朵:“喜娃,今天你站岗啊?”
“对啊,你大晚上不睡觉干吗呢?”
“看来这枪打多了也不是享受啊,耳鸣。我睡不着,出来转转。”
喜娃笑道:“我这耳朵还震着呢!”
小庄纳闷地看着声音来处:“谁啊?大晚上练功?”
喜娃不在意地说:“一排长,他每天都这样。”
“这么刻苦啊?”小庄伸着脖子看着。
“听我们班长说,他下连队就这样,开始大家都以为没多久他就不练了,没想到真保持了一年多。他是陆军学院侦察系的高材生,在咱们连算数一数二的。苗连都说他多少次了,休息的时候要好好休息,他就是不听。后来苗连也就不说了,说也没用。”
小庄吐吐舌头:“乖乖,这坚持一年多可不简单!”
喜娃也感叹:“可不是呢?”
小庄披上迷彩服外衣,穿着短裤拖鞋就走过去:“我过去看看啊!”
“早点回来休息。”喜娃说。
“哎!”小庄头也不回地去了。
沙袋前。陈排一个利索的边踢,落地的时候却歪了一下。陈排蹲下来,活动着右腿,嘴里倒吸一口冷气。小庄赶紧走过去:“陈排,你怎么了?”
陈排看见是小庄,急忙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事没事,我刚才崴了一下脚。”
小庄扶住陈排:“我送您去医务所吧!”
陈排踢踢腿:“我没事。你看不挺好的吗?”
小庄看着陈排额头的汗珠:“看你疼得都流汗了!”
陈排赶紧说:“我是累的!你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
“我耳鸣。”小庄不好意思地指指右耳朵。
陈排笑道:“打枪多了都这样,习惯了就会好点,不过还是要自己注意。你弄个耳塞就比较好,侦察兵的耳朵可不能出问题。”
“嗯。陈排,你怎么不睡呢?天天这样练啊?”
“我习惯了。从高中开始,我就每天晚上自己练。”
“啊?为什么啊?你已经是咱们连最好的侦察排长了啊?”
“你知道特种部队吗?”陈排的眼睛放着光。
“知道,老美电影里面有。海豹、三角洲、绿色贝雷帽……”
“你知道的蛮多的啊!”陈排有点惊喜。
小庄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上戏剧学院,艺术电影看不进去,尽看好莱坞大片了。”
陈排坐下来,有点艰难地伸直了自己的腿:“城市兵确实懂得多。我从小就想当特种兵,所以也就天天练了。”
小庄也蹲下,他好奇地问:“特种兵?陈排你怎么那么想当特种兵啊?”
“能够当上特种兵,就是咱们侦察兵的至高荣誉!”
小庄听着很懵懂:“怎么从没在电视上见过咱们的特种部队啊?”
陈排得意地一笑:“能被老百姓看见那还是高度保密的特种部队吗?就是在军内,对特种部队了解的人也很少!这是任务性质决定的,明白了吗?”
小庄点点头:“嗯。”
陈排的眼中闪现激动的光芒:“咱们军区特种大队的代号是——‘狼牙’!”
“这个我知道,就是苗连以前的老部队,第十二侦察大队,代号‘狼牙’。”
“对,那是今天狼牙特种大队的前身。不过此‘狼牙’非彼‘狼牙’,现在的‘狼牙’是一支高度现代化的海陆空三栖特种作战群。如果把我们军区作战部队比喻成一匹狼的话,‘狼牙’特种大队就是这匹狼最锋利的尖利牙齿!”
“那咱们苗连怎么不去‘狼牙’特种大队呢?他打过仗,军事素质也好!”
陈排黯然地说:“他左眼在战争中没了,安的是假眼。他倒是申请过,但是第一关体检就被刷下来了。医生说他的情况不能接受潜水训练,他的眼后面的血管会被水压挤爆的。”小庄闻言,默默替苗连难受。陈排突然问:“你知道苗连为什么那么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可能我年龄小吧!”
“那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是他看中你身上的潜质。你会成为最好的侦察兵——也就是说,你会成为‘狼牙’特种部队的特战队员!这是他的梦,他自己实现不了就希望可以在你的身上实现!他希望你成为他的化身。”
小庄着急了:“啊?当特种兵?我才不呢!”
“怎么了?”陈排有点意外。
小庄站起来:“我不当,我不当!这个侦察兵就当得我够郁闷的了,还要当特种兵!”
“那可是侦察兵至高无上的荣誉!”
小庄着急地说:“我不是想当最好的侦察兵才好好训练的!我是不想给苗连丢人,也不想给你丢人!我要那个什么至高无上的荣誉有鸟用啊!”
“部队又不是个人的,是党和国家的。”
“大道理我不懂,也不想懂。反正我就是喜欢侦察连,我不想离开侦察连。我不当特种兵,死也不当!”
陈排苦笑:“不当就不当吧,你还发什么毒誓!走吧,扶我起来,腿麻了。”
小庄急忙扶陈排起来:“你真没事啊?”
陈排笑笑,艰难地走着:“没事。腿麻了而已。对了,你替我写给对象的信写好了没?”
小庄笑道:“写好了,你拿过去抄一遍吧。”
陈排一颠一颠地走着:“明天给我吧。你来了也真好,我不用抄普希金、席慕容了。那些煽情的话你怎么想出来的?我都纳闷,你怎么就那么多煽情的话呢?”
小庄嘿嘿地笑:“从小给女孩写情书,习惯了。”
陈排苦笑道:“你小子,从小就不学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单纯了,连女孩手都没拉过。有对象了没?”
“有,叫小影,跟我一起参军的。我不知道她在哪个单位,当兵以后就失去联系了。”小庄想起来心里就难受。
“在咱们军区?那就好办,有女兵的单位没几个。回头我问问军校的同学,应该能找到。”
小庄高兴了:“谢谢陈排!”
陈排笑笑,继续一颠一颠地走着。
靶场。侦察兵们在进行多能射击训练,小庄跟喜娃在一边给老兵们压子弹。
喜娃羡慕地看着:“乖乖,我手都压痛了!起码得有几千发了,咱们侦察连打抢就跟子弹不要钱似的!”
小庄满不在乎:“枪手就是子弹喂出来的。枪打得好不是靠瞄准,是靠感觉。喂一万发子弹,狗都能练成神枪手!侦察兵,个个都要是神枪手。所以侦察连,不靠子弹喂行吗?”
喜娃诧异地看着他:“乖乖,这当了连长文书就是不一样啊,说话也越来越有水平了!”
小庄不好意思地笑笑:“苗连说的。”
苗连大步走过来,小庄、喜娃以及在等待打靶的官兵起立。
陈排吹哨,射击停止。他跑步到苗连跟前敬礼:“报告!全连正在进行射击训练,请连长指示!值班员一排长!”
苗连还礼:“稍息——你们俩,打没打?”
小庄立正:“报告,没有。”
陈排说:“明天军区情报部首长来视察,新兵不参加表演……”
苗连挥挥手:“新兵不是侦察连的兵吗?”
陈排不敢说话了。
苗连瞪他一眼:“我问你呢,是不是?”
“是!”陈排答道。
“上级领导来视察,搞一帮子老兵油子,年年都是他们,都成熟人了!凡是我夜老虎侦察连的兵,个个都得是最好的侦察兵!今年这个规矩就改一改,明天的汇报,两个新兵必须上!”
“是!”
“我不能让军区情报部那帮官老爷看我的笑话,说我老苗就拿军事尖子糊弄事儿!我要让他们看到,我老苗带的新兵是什么素质!”
俩列兵更紧张了。
喜娃嚅嗫道:“连……连长,我们……”
苗连一眼瞪过去:“我不要你们是最好,但是不能是最孬!你们所有人记住我这句话,打仗是靠全连战士去拼命,不是靠几个军事尖子!所以每一名夜老虎连的兵,都得是最好的侦察兵!只要不是最好,就不配在我夜老虎连当兵!”
两个列兵齐声怒吼:“是!”
苗连转向陈排:“以后凡是参加军事比武、对外汇报,都抽签决定——但是有一个原则,新兵优先。见见世面,就是老兵了!去组织训练吧。”
陈排敬礼:“是!”
苗连还礼,转身大步走了。
陈排喊:“两名新兵同志出列!”
小庄和喜娃出列。
“准备多能射击训练。”
小庄喜娃跑步到枪械前,开始披挂冲锋枪、手枪,等等。
老炮拿起秒表:“开始!”
两名新兵冲出去,迅速摘下步枪开始练习射击。
次日一早,训练场就打起了“欢迎军区情报部领导莅临指导”的横幅。夜老虎连的连旗在空中飘舞。全体官兵精神抖擞,满脸都是伪装油彩。苗连刮了胡子,穿着崭新的迷彩服,站在队列前。三辆越野车疾驰而至,赵部长等下车。
最后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一只黑色军靴踏出来。紧接着是穿着特战迷彩服的健壮躯体,然后是黑色贝雷帽和狼牙特种部队臂章——狼牙特种大队高中队(陆军少校)迈步出来。
陈排咽口唾沫,很多老兵都一脸羡慕的神情。小庄不为所动。
高中队看着苗连笑道:“老苗!”
苗连也笑道:“老高啊,今天跑到我这里来视察了?”
“咳,我视察个鸟啊!跟着赵部长混饭呗!”
“就你们那每天二十二块的伙食标准,一个个喂得钢钢的,还来我们这混什么饭!我这九块七,馒头管饱!”两人大笑,握手。
赵部长道:“可以开始了。”
苗连挥挥手:“开始!”
陈排立正道:“是!侦察兵多能射击——准备!”几名新兵出列。赵部长一愣:“怎么,都是列兵?你老苗连队无人了?”苗连笑笑:“列兵也是我夜老虎连的兵。既然部长想了解侦察连的情况,列兵是最真实的反应。”赵部长点头:“好,这倒是新鲜了。我是第一次看列兵汇报,开始吧。”陈排喊:“射击开始!”两名新兵开始进行多能射击。
场外站着多名校级军官,拿着望远镜观察。高中队也拿着望远镜,看得很仔细。
小庄表现最出色,速度最快。
赵部长问:“老苗,这俩都是新兵?”
苗连点头:“对,新兵!”
“前面那个也是新兵?”
“是啊,新兵!”
“你不是让老兵换了军衔来糊弄我吧?”
“我老苗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我犯得上吗?”
赵部长将信将疑地看着。高中队也在看着。
小庄第一个冲到终点,收枪站好。随后是喜娃。
赵部长说:“让他们跑步过来。”
陈排下口令,俩新兵跑步过来,在首长们跟前站好。
赵部长对小庄说:“脱帽!”
小庄摘下钢盔,露出涂满伪装油彩却稚气十足的脸。
“多大了?”
“报告!十七!”
赵部长点头:“后生可畏啊!你是我见过最年轻的速射神枪手!”
高中队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谢谢首长!”小庄大声回答。
苗连在一旁道:“他参军以前是大学生,学艺术的。”
赵部长吃惊道:“哦?你就是那个风传打了班长的大学生新兵?”
“是!”
“好!好!你好好努力,我会继续关注你的!”
小庄敬礼:“谢谢首长!”
赵部长点头,笑笑,转向高队长:“高中队!”
“到!”
“你看——这个兵去你们特种大队怎么样?”
“报告!特种部队有着严格的选拔程序,这是您三年前亲自签发的命令!现在强调依法治军,我相信首长不会打破自己定下的规矩!您曾经说过,特种大队是尖刀部队,是为战争而生存的部队,不能充斥后门兵、关系兵!”
赵部长笑道:“在这儿等着我呢。”
小庄低语:“谁稀罕!”
高中队目光锐利地凝视着他。
赵部长问:“你刚才说什么?”
小庄抬头挺胸:“报告——我是说,既然特种大队的首长也在,希望首长给我们露一手,也让我们这些步兵团的侦察兵开开眼!”
苗连嗔怪道:“小庄!没大没小的!”
赵部长笑着看向高中队:“人家不服你了。”
高中队笑笑:“我听首长的。”
赵部长说:“那你就跟他们交流交流,比比看。”
高中队笑道:“这样比,胜之不武。”他看着看向自己的小庄,又笑道:“既然首长说了,我们就交流交流。”他摘下黑色贝雷帽,别在肩章上:“老苗,有啤酒瓶子吗?”
“那边一堆呢,锤头用的。”
“找两个兵帮忙扔一下。”
苗连苦笑道:“你这小子,在我的地头给我的兵难堪啊?”
“是你要我砸场子的啊,后悔了?”
“什么话!你们两个,去拿酒瓶子!”
俩兵转身跑了。
高中队接过小庄手里的自动步枪划拉划拉检查着:“有日子没打81了。”
小庄看着他,递给他一个弹匣:“枪是我校对的,你可以再试试看。”
“不用了。打枪不是用眼,是用这个——”他指着自己的心口,然后双手持枪,高喊一声:“好!”
苗连挥手道:“扔!”
一个兵扔出一个酒瓶子,瓶子在空中旋转,带着细微的风声。高中队突然出枪,酒瓶子在空中破碎。
侦察兵们都傻了,忘记了鼓掌。
苗连说:“继续扔,多扔几个!”
“哗啦啦!”几个酒瓶子扔出去。高中队手起枪响,酒瓶子应声而碎。
“下面是单手运动目标速射!”高中队换了右手持枪,还是速射。“砰砰砰!”酒瓶子碎了。
“换手!”他同时在空中换手,自动步枪到了左手,继续射击。“砰砰砰!”酒瓶子又碎了。
侦察兵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高中队停止射击,笑道:“用不着鼓掌,这是特种部队每个队员的基本功罢了!”
苗连苦笑说:“赵部长,您这是带人踢场子来了啊!”
赵部长笑道:“哪儿有哪儿有!我这是带着特种大队的干部到各个侦察部分队转一转,摸清今年选拔的底,他们这是私下跟你们切磋,不算数的!”
高中队笑道:“老苗,不好意思啊!”
苗连骂道:“他妈的,我要是有你们一半的训练经费,个个都比你的兵强!”
高中队哈哈大笑:“早说了,胜之不武——这不算什么,雕虫小技而已。”
“妈的,年度演习见,看我怎么给你们上眼药!”
“行,我等着呢!”
赵部长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去别的部队看看。”
一行人上车,侦察连敬礼,目送车队离去。
苗连放下手,转身看着战士们:“都看见了吧?”
战士们怒吼:“看见了——”
苗连看看连旗,连旗在飘舞,他一把扯下来:“别挂了,都让人把场子给踢了!从今天开始,夜老虎连没连旗了!没了,场子都被人给踢了,还有脸打旗?没脸!你们也都不配叫侦察兵了,不配!熊兵!孬兵!废物兵!”
战士们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眼中含泪。
苗连大骂道:“都他妈的看着我干什么?丢人都丢到家了,还看我!看我干什么!我他妈的在你们这个年龄的时候,比你们每一个都强!现在在大功团当个侦察兵就了不起了?狗屁!一天到晚叫嚣不服这个不服那个,今天怎么都软蛋了?为啥软蛋了?”
战士们不说话。
“就你们这个小样儿,别等上战场丢人了!一个军区特种大队就给你们收拾了,随便来个少校就给你们都灭了!还上战场呢,等着送死吧!穷叫唤什么!”
小庄怒吼道:“报告!”
“讲!”
“苗连,我一定会超过他们!”
“超过?你拿什么超?”
“我们夜老虎侦察连——敢打必胜!”
侦察兵们怒吼:“敢打必胜!”
苗连冷笑:“行,我等着看——年度演习,要是被特种大队包了饺子,你们就把这句话裹巴裹巴丢进茅坑得了。解散,各排带回。”他转身走了。
侦察兵们看着连长的背影,都感觉到了一种屈辱和伤感。陈排苦笑:“一排,带回!”
一排战士们不动窝。
陈排瞪眼:“都愣着干什么?带回,回去总结。”
一排战士们含着泪喊:“排长!我们要训练!”“我们要把连旗重新挂出来!”
战士们群情激动,嗷嗷乱叫。
苗连走着,背对战士,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没有人知道,这是他精心设置的一个局。
从这一天起,侦察连开始了拼命的训练。也就从这一天起,小庄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他打心眼里不愿意看到苗连伤心。在他的意识里,特种大队伤了苗连,他就非得把那狗屁黑色贝雷帽撕下来擦靴子不可。
17岁的小庄,很单纯。
17岁的小庄,不光鸟,而且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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