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本章免费)
北方某城车站候车室里,车站送兵的声音一片嘈杂。
穿着冬训服的新兵小庄在人群中寻找着——一片新兵,却看不见一个女兵。他失落地坐在背囊上,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开始看书,是莎士比亚的戏剧著作。
喇叭里传来接兵干部的喊话:“新兵同志们注意了!新兵同志们注意了!东南战区的集合了!准备出发……”小庄没听到,坐在背囊上,背靠着柱子聚精会神地在看书。“那个兵,说你呢!”一声闷雷响起来。小庄看得很投入,没注意。
“啪!”书被抽走了。小庄抬头看见戴着陆军上士军衔的老炮扎着腰带站在他面前,铁青着脸:“那个兵,说你呢!你没听见喇叭广播吗?”
小庄左右看看,还没回过神来。
“就是你!那个兵!起立!集合了!”
小庄气不打一处来:“喊什么喊?我没名字吗?你喊‘那个兵’,谁知道你喊谁?”
老炮愣了一下,喧闹的候车室马上安静了。干部、老兵和新兵们都看向这边。
小庄伸出手:“把书还我,我去集合。”
老炮有点蒙,看看他:“那你叫啥名字?”
“我叫小庄,你叫什么?”
老炮诧异地看着他。
农村兵陈喜娃在小庄后面拽着他的衣服,压低声音提醒着:“叫班长啊?”
小庄大大咧咧地说:“哦,班长……把书还我吧,我去集合。”老炮找到个台阶下,把书扔给他。小庄接过来塞进背囊,径自收拾自己的东西,看都不看老炮一眼。
老炮看着小庄,面色阴沉起来:“你叫什么?”
“小庄啊?”小庄还在收拾东西。
那边干部在喊:“一班长,过来带队!”
老炮本能地回应:“到——”他转身,又回头,“小庄!”
小庄蹲在地上扎背囊带子,茫然地抬头:“干吗?”
老炮点点头:“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好记!”小庄居然大大咧咧地笑了笑。老炮不再说话,用军人标准的姿势跑步走了。新兵们看小庄如同看天神一般。小庄若无其事地背上背囊起身,跑进队列。队列开始拥出候车室。火车已经在站台等待。新兵们人头攒动,在陆续登车。老炮脸色铁青,站在车厢外如同一尊黑脸门神。小庄跟在新兵队伍中往车厢走。
新兵队伍突然出现骚动:“女兵!”“嘿!真的是女兵!”……
小庄如同被雷击一般,迅速转头。女兵的队伍远远地在那边车厢登车。小庄睁大眼睛想往那边挤:“小影——小影——”都戴着冬训帽的女兵们在登车。一个女兵疑惑地扭头,抬头露出帽檐下的眼睛,是小影,她一脸惊讶。
小庄声嘶力竭地大喊:“小影——”他拼命往那边挤,却无法挤出人群。
“小庄——小庄你怎么来了——”
小庄快出去了,却被老炮拦住推了回去。
女兵们仍在登车。小影哭了出来,她站在车厢门口往这边看:“小庄……小庄你千万保重啊……”
“你放开我——放开我——”小庄无法挣脱老炮的铁臂。
站在车厢门口的小影被女兵们带进去了。
小庄被老炮拦腰抱着,眼睁睁看着小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他想冲过去,却被老炮一把推回队伍。
“你闪开——”小庄还要冲,却被陈喜娃抱住了。陈喜娃低声说:“大哥!好汉不吃眼前亏!冷静点,冷静点!”
老炮脸色阴沉地看着小庄。
“大哥上车吧,咱该走了。”陈喜娃拉着小庄。小庄安静下来,被陈喜娃连拖带拽地上了车。值班员吹响哨子。纠察们手挽手把亲属们与列车隔开。车头喷出白烟,拉响了汽笛。车轮开始启动。列车缓慢加速出站,开往未知的远方。
男兵车厢内,很多新兵都在抹眼泪。干部跟老兵都习惯了,在车厢接口抽烟聊天。小庄看着车窗外发呆。坐在小庄身边的陈喜娃哭着:“我走了,我娘肯定睡不着……还有我奶奶,肯定天天给我烧香……”
小庄苦笑道:“哥们儿,又不是说现在就上前线!那么紧张干什么?”
陈喜娃抹抹眼泪:“我奶奶肯定得天天五更往庙里赶,她都七十了……我奶奶啊……”
小庄塞给他一个苹果道:“兄弟,占着嘴别哭了!你这一抹鼻子,我心里也闹腾!你是哪儿来的,叫啥?”
陈喜娃接过来苹果,闻闻:“这苹果买得好,用的是粪肥,不是化肥。”他把苹果在军装上擦擦,直接就咬了一口,咧嘴笑了:“我叫陈喜娃,叫我喜娃就得了,山西的。你呢?”
小庄笑笑:“叫我小庄就行。”他看着车窗外若有所思。
陈喜娃碰碰他:“哎,你想什么呢?”
小庄眨巴眨巴眼睛,转向喜娃:“我在想——我干吗来了?”
“干吗?当兵啊!”
小庄还在恍惚。
喜娃担心地看着他:“小庄,你没事儿吧?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小庄咧嘴笑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喜娃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晃。小庄眨眨眼睛,看着陌生的一片绿军装,终于回神了,苦笑一下,表示正常:“我没事儿。”
喜娃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哎,你是城里的吧?高中刚毕业?”
“大学一年级了。”
“你上大学啊?”喜娃吃了一惊。
小庄长出一口气,苦涩地笑笑:“对,在戏剧学院。”
喜娃瞪大了眼睛:“我不懂了,你干吗来当兵啊?”
小庄想了想,说:“为了一个女孩。”
喜娃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算了,说不清楚……”他叹一口气,转向窗外。窗口“哗哗”掠过一片平原。车厢接口处。老炮正在跟干部老兵们抽烟聊天。干部说着什么,老兵们都很惊讶。干部拿出名单看看,说了个名字,老炮的视线马上转向车厢里的小庄。
窗外城镇“哗哗”掠过。
列车继续奔驰。新兵们开始昏昏欲睡,喜娃在旁边打着呼噜。小庄毫无睡意,看着外面,心里在胡思乱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了小影来当兵,但是小影呢?恍惚间他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并且有了放弃的念头。
小庄忽然有些沮丧。他打开自己的钱包,看见了小影的照片。照片上,小影的笑容很甜。一瞬间,小庄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他知道自己不能放弃。如果战争突然爆发,他不能让小影自己上战场!他要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来捍卫他的爱人,他的爱情也必将因为战争的阴云而获得非同寻常的浪漫!
小庄抚摸着小影的照片,长出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大功团驻地是群山之间的一个野战军驻地。营区大门上方,挂着“欢迎新战友”的横幅。哨兵持着上了枪刺的81-1自动步枪在站岗。手持红绿小旗的武装纠察站在路边,指引开来的卡车车队进入营区,营区里还停着一排崭新的步兵战车。卡车车厢里,新兵们好奇地从篷布里扒着看,跟麻雀似地唧唧喳喳:“快看!哨兵有枪!”“妈呀!坦克——”
新兵们都很兴奋,只有小庄还靠在背囊上昏睡。
咣当!卡车停了,小庄还是没醒来。咣当!卡车后板被打开,老炮穿着常服扎着武装带在下面厉声命令:“下车!”新兵们哗啦啦跳下车。小庄被喜娃推醒,他睡眼惺忪地跟着喜娃往下跳。操场上,作战连队正在进行例行训练。跳下车的新兵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人三五成群地议论着那些正在训练的老兵,整个操场跟赶集似的热闹。
新兵连长抬了抬双臂道:“新兵同志们,请大家安静一下。我们现在开始点名——”
他的声音被新兵们的声音淹没了。
站在新兵连长旁边的老炮铁青着脸,一声怒吼:“不许说话!”新兵们一下安静了。
新兵连长咳嗽两声:“我们现在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同志答到,然后去那边找班长报到。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新兵们的回答参差不齐。
新兵连长皱起眉头,老炮厉声吼叫:“明白了吗?”
新兵们反应过来:“明白了!”声音仍不齐,但是好多了。
新兵连长打开花名册开始点名:“一班长!”
老炮啪地立正:“到!”
“按老规矩来吧,你先选尖刀班。”
“是!”
老炮跑步到队列前,严厉的眼神逐一滑过新兵们稚嫩的脸。新兵们被他的目光注视着,鸦雀无声。
小庄有点发毛,低声嘀咕:“啥意思?这就开始选尖刀班?”
“啥是尖刀班?”喜娃也很纳闷。
老炮厉声道:“你们两个交头接耳的,出列!”
喜娃提着东西站出去了。小庄还在发呆。老炮看着小庄:“那个兵!说你呢——小庄!”
小庄正在走神,突然醒悟过来:“到!”
“你出列!”
小庄提着东西走出去,跟喜娃站在一起。
老炮又去挑别的新兵。不一会儿就有九个新兵站在了他的面前。他眯着眼睛看着他们:“知道我为什么挑你们出来吗?”
新兵们都不敢说话。
老炮怒吼:“因为你们是一群垃圾——”
新兵们被训得一愣。
“知道在部队,怎么叫你们吗?!”
新兵们还是不敢说话。
“熊兵!孬兵!烂兵!一句话,就是最不成器的兵!你们甚至不配称为兵,因为你们根本就是垃圾!就是一坨屎!你们来部队,就是为了垫底的!”
新兵们都不太服气。小庄本来漫不经心的眼睛一下抬起来,他狠狠地盯着老炮。
喜娃忍不住了:“报告……”
老炮的眼睛一下子射过去。
喜娃吓了一跳,有点害怕,但还是鼓足勇气说:“班长,这还没开始训练呢……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就是熊兵?”
老炮面无表情:“不错,还知道喊报告?你在部队待过?”
喜娃咽口唾沫:“我爷爷是八路,我爹当过兵,临走的时候他们教过我……”
老炮眼一瞪:“但是我批准你说话了吗?我批准了吗?”
“没……没……”
“你们给我听清楚了——由于那个兵——你叫什么?”
喜娃不敢说话。
“我问你叫什么?”
“我……我叫陈喜娃。”
“由于那个兵——喜娃,你们所有人都要受罚!”
喜娃咧着嘴不知道怎么办。
“拿上你们的东西跟我跑!”老炮说完转身就抱拳在胸:“跑步——走!”他在前面带队,新兵们赶紧把东西都提起来或者扛在肩上跟在他后面,绕着操场一圈又一圈地跟着跑。
山坡上,一群侦察兵在训练。身材高大的上尉拿着望远镜在观察下面的新兵,这是侦察连的老资格连长——苗连。
镜头里,新兵们跟着老炮在操场跑步,有的已经栽倒。苗连嘴角浮起笑意,他把望远镜转了转——老炮的身后,紧紧跟着一个背着背囊的新兵,正不紧不慢地跑着。苗连愣了一下。
新兵们继续跑。一圈,又一圈。他们的东西不断掉在操场上,不时有人栽到,有的甚至都跑得吐了。老炮还在前面带跑,脚步虽然稳健,但是额头已经有了汗珠,呼吸也急促了。小庄紧跟其后,呼吸均匀。操场上正在带新兵的班长们都往这边看。操场边聊天的干部们也都停止了,往这边看。新兵们都伸直了脖子,议论纷纷。山坡上休息的侦察兵们也相继站起来看向山下。
苗连拿着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盯着——老炮的节奏变得有些乱,小庄还是不紧不慢。
“足足有六千米了……”旁边的陈排感叹道。
一圈,又一圈。大多数新兵都相继累倒了。喜娃也倒下了,他想爬起来但起不来。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小庄依然在跑:“小庄,好样的……”
倒在地上的新兵们互相搀扶着坐起来或者爬起来,在原地发出了吼叫:“小庄,加油……”“超过他!”
老炮的呼吸渐渐变得不畅,脚步也有些乱了。
小庄的呼吸依旧均匀,他开始缓慢加速。
小庄跟老炮齐头并进了,新兵们欢呼着。
其余的官兵都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包括老炮,都万万没想到,小庄中学时候就是体校的长跑运动员,而且还参加了铁人三项赛少年组的选拔。
小庄加速,超过了老炮。新兵们往空中扔帽子,欢呼起来。
老炮拼命想追上去,却一个跄跄踉差点栽倒。
小庄还在加速。官兵们安静下来,面面相觑。新兵连长见势不妙,急忙吹响哨子:“停——”小庄慢慢停下来,脸上虽然都是汗珠,但呼吸均匀。老炮也停了下来。小庄回头,老炮正呼吸急促,脸色煞白地看着他。
山坡上,苗连放下望远镜,皱起眉头:“给我那个兵的资料!”
小庄家。
一大早,小庄的手机就开始响,趴在电脑前的小庄被惊醒。他拿起手机,上面写着“强子”。小庄接电话:“喂?不好意思啊,忘了给你发老炮照片了,我……”
“还发什么狗屁照片啊?老炮被捕了!”强子一边开车一边说,拉响警报器亮着警灯的轿车在疾驰。
小庄一下子站起来:“什么?”
“你马上到东城分局来,昨天晚上东城刑警缉毒中队抓了一批人,其中一个就是老炮!我昨天跟李队长打过招呼,结果他刚上班就认出来老炮了,赶紧给我打了电话,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你来了再说吧!”
小庄一边穿上衣一边打电话:“我马上就到!”
“啪!”他挂了电话,飞似地从楼梯跑下去,打开仓库的门,上车出发。
东城分局刑警队预审室,老炮双手被反铐在椅子背后。他的对面是两个表情严肃的警官,其中一个是东城分局刑警队李队长。
强子推开门,神色复杂地站在门口。
老炮抬头,面无表情。
李队长跟旁边的警官介绍:“这是强队,市局特警总队的。”
警官冲强子点点头,转向老炮:“老炮!你真的什么都不想说吗?这海洛因你要交给谁?”
老炮还是面无表情。
强子抑制往自己的情绪。李队长看看他,对旁边的警官说:“让他们单独聊聊吧。”
两人正要起身出去,强子声音低沉地说:“我还有一个战友在路上,来了麻烦你帮我带进来。”李队长说:“行,他叫什么?”“小庄——你看见有辆跟花瓜似的切诺基就是他了。”李队长点点头出去了,门被带上。
强子转向老炮,走到他的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老炮……”
老炮的眼睛有一丝隐约的激动闪过。
强子的声音颤抖着:“老炮,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会尽力帮你的!你相信我!”
老炮没任何语言。
强子还要说什么,门开了。李队长探头道:“强队,你战友来了。”
强子转身站起来。小庄一把推开门进来:“班长……”他气喘吁吁。
李队长说:“有事儿叫我,你们聊。”他关门出去了。
小庄冲过来:“班长!”老炮错开眼睛,不看面前的两个战友。强子拍拍小庄:“我去问问具体情况,你先跟班长谈谈。”他神色复杂地看了老炮一眼,出去了。
预审室隔壁是监控室,李队长站在单向观察玻璃前。强子推门进来:“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队长转过头:“我们监控这个贩毒窝点快一个月了,昨天收网。你班长就在里面,被我的人一起抓了。他没反抗,到现在也不说一个字。”
“他身上有毒品吗?”
李队长点头:“有两包,加起来121克,而且随身带着一把手枪——上膛的。要不是我的警员动作快,控制了整个局面,可能……”
强子苦笑:“不是你们动作快,是他压根就不想和你们打。如果他出手,不超过三秒钟,进去的警员没一个能活下来的。”
“他有那么厉害吗?”
强子看着他:“你觉得我厉害吗?”
“厉害啊,你是全市公安大比武的散打冠军和射击冠军嘛!”
强子神色黯淡,没一点骄傲:“他和我接受过一样的训练!”
“强队,我知道你很难过。我确实没办法……”
强子点点头:“我知道,这是国法,没人有办法。祖国是我们的最高信仰,任何背叛这个信仰的人,都是我们的敌人。”
李队长奇怪地看着他,强子笑笑道:“这是他的原话……”
李队长低下头,又抬起来:“强队,我理解你的感受。”
强子神色复杂地看着审讯室,不再说话。隔着单向玻璃,他看见小庄正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小庄坐在老炮的对面,握着他的手:“班长,你告诉我,你离开部队,到底遇到了什么难处?为什么不说啊?难道你忘了我们是战友吗?”
老炮闭上眼睛。小庄抓住他的胳膊摇晃着:“班长!老炮!你他妈的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着我!我们他妈的是生在一起死在一起的兄弟!我们是中国陆军特种兵,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不怕!我们就算进了阎王殿,也要痛打小鬼!这些都是你说的,你都忘了吗?!”
老炮睁开眼睛,声音嘶哑:“小庄……”
小庄停止摇晃,愣愣地看着他。
老炮错开他的眼睛:“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退伍了。我现在跟部队没任何关系了。”
“但你是个兵!你是我们的班长,永远都是!一天是狼牙,终身是狼牙!我们同生共死……”
老炮断然地说:“你说这些都没意义了!我不再是特种兵,我也不再是你的班长!你走吧,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小庄看着老炮:“你要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小庄愣愣地看着老炮。老炮不再说话。
观察室里,强子严肃地看着。他的手机响了,他拿出电话,随意地接下通话键:“喂?……”突然,他的神色紧张起来,他捂住话筒转身对李队长道:“稍等。”随后出去。
李队长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浮起疑云。强子在楼梯通道的角落接电话,眼神注意着来往的警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找我什么事儿?”
“你们抓了我的人。”手机里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谁?”
“老炮!”
强子倒吸一口冷气,随即怒了:“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让老炮干这个?”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你想办法把他放了。”
强子平缓一下自己的情绪:“我现在没办法!他不是我抓的,现在也不是我的控制范围!”
“你肯定有办法的!”
强子为难地说:“我就是局长也没这个权力啊!分局的人都看着呢!”
“没办法就想办法!”
“你在拿我的前途开玩笑!”
“我从不跟你开玩笑——这个人,对我很重要!你放,还是不放?自己想!”
强子长出一口气:“老炮要配合我,我说什么使他能明白我跟你有来往?”
“你就说——家里很惦记你。”
强子正要说话,李队长布满疑云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边。强子提高声音掩饰自己:“好!我知道了!你们把人盯死了……”他挂了电话,打开门,“怎么样了?”
李队长看着他:“还是不肯说。”
强子想想:“我去看看。”他走向审讯室。李队长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怀疑。强子推开审讯室的门,小庄回头站起身来。强子关上门,神色严肃地盯着老炮。老炮的眼皮抬了抬,看了他一眼。
“我跟他单独谈谈。”强子说。小庄看了老炮一眼,默然出去了。门在强子背后被关上。
老炮错开眼睛,不看强子。强子抬眼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摄像头,转向老炮:“你这样做,不考虑我们这些战友也就罢了,你想过你的家人吗?”
老炮不动声色。
“……家里很惦记你。”
老炮一下子抬起了头。
“你好好想想,你曾经是一个多么出色的特战队员,为什么你要离开部队,走上这条路?这是一条不归路,你踏上了就没办法回头了。”
老炮看着强子,还是一言不发。
强子低下头,嘴唇动了一下(唇语:医院)。
老炮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强子叹了一口气:“我真的很为你担心……”
老炮突然睁开眼睛,眼神里有种坚定。他的双脚在地面拼命一蹬。“咣!”他向后一头栽倒。“咔喳!”锁在后面的胳膊发出清脆的声音。
强子大惊失色:“老炮?!”
“咣!”观察室的门开了,李队长和警官冲了出来。李队长对着走廊尽头的武警高喊:“叫医生!快叫救护车!”他随即冲入审讯室。
走廊里的小庄跟着他们冲向审讯室。另外一个警官在门口拦住他:“你不许进去!”
小庄心急如焚,硬往里挤,却被警官死死按在墙上:“你别乱来!现在是特殊情况!”
“我班长怎么了?班长!班长!……”
审讯室里,强子跟李队长把老炮扶起来。老炮的额头渗着冷汗,却咬紧牙关不吐一个字。他背后,左胳膊已经骨折了,骨头戳出了皮肤!
李队长回头高喊:“医生!医生在哪儿?”穿着白大褂的法医匆匆跑来。小庄着急地想跟着进去,警官再次按住他。法医跑过小庄的眼前,推门进入审讯室。一片忙乱。法医仔细查看伤口。李队长着急地问:“怎么搞的啊,这是?”
强子脸色发白:“我没注意……是我的责任,报告我来写吧。”
法医抬头:“现在的情况要赶紧送医院!”
强子看着老炮,老炮咬紧牙关,任凭冷汗流下,愣是一声不吭。
小庄冲到门口:“这是怎么了?你们把我班长怎么了?”
强子转身抱住往里冲的小庄:“先出去,这里在工作。”
“强子!班长怎么回事?是不是那帮警察干的?”
“你冷静点!不是警察,是他自残!”
小庄傻了:“不!不可能——”
“你给我听着,老炮触犯的是国法!现在我们都救不了他,你别管这件事了!”
“你说什么?”
强子咽口唾沫道:“你别管了!老炮的事情你管不了!”
“管不了我也要管!就算他犯了杀头的罪,也是我的老班长啊!就算他上刑场,好歹我们也得送他一程吧?”
“我没办法跟你解释!总之老炮的事你管不了,也不要管!”
小庄张大嘴看着他。强子苦笑:“你信任我吗?”
“我曾经信任你……”小庄愤然,“我万万没想到,你为了不耽误自己的前途,连班长都不认了!”
“现在是突发情况,警方需要清场。你现在马上离开!”
小庄平静下来:“好,我走!……你不认这个犯罪的班长,我认!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给他请最好的律师!”他推开强子,转身就走。
“小庄!”
小庄站住,但是没有回头:“强队——你还有什么吩咐?”
“我回头打电话给你。”
“不用了,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你没有老炮那个班长,也没我这个战友!再见!”
他大步走了。强子愣在原地,咬紧嘴唇。
救护车的警笛渐闻渐近。
救护车在车流中疾驰。小庄的车跟在后面。
远处的立交桥上,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拿着望远镜,对着耳麦道:“他跟在后面。”
“拦截他。”耳麦里还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明白。金枪鱼,在三号地区拦截目标。”
“收到,完毕。”
墨镜男人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向身后的黑色轿车。
救护车拐进一条单行线。小庄驾车跟着拐弯。突然斜刺里冲出一辆外地牌照轿车,插进了救护车和小庄的车之间的空当。两车差点相碰,小庄不满地按喇叭。前面的轿车却索性当街停下。
小庄赶紧踩住刹车,可还是晚了。“咣!”两车追尾。小庄和前面的司机都下了车。
小庄怒火攻心:“你丫会不会开车啊?”
那司机抓住他:“是你追我的尾!你会不会开车啊?”
小庄着急地甩开他:“你赶紧让开,我有急事!”
“怎么着,撞了车就想跑?没门!……”两人在争执,后面的车被堵塞了,狂按着喇叭。交警赶了过来。小庄眼睁睁地看着救护车越开越远。
救护车车厢里,老炮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很锐利,完全不像受伤的模样。他看着那警官说:“你不要反抗。”
“你说什么?”警官很纳闷。
“我说——你千万不要反抗!”
警官还没反应过来,救护车一个急刹车。两辆越野车卡头去尾,把救护车卡得死死的。几个戴着黑面罩的壮汉手持自动武器,一跃而下包围了救护车:“不许动!”“打开车门!”“双手抱头!”
司机和医生颤抖着照做了。车厢内,警官的右手握住手枪柄,左手握住车门把手。他准备出击,老炮盯着他:“不要反抗!”
警官怒吼:“你给我滚开!”他一把打开车门。门外,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
警官举枪。“噗!”一颗麻醉弹扎在他的脖子上。警官栽倒在车里。蒙面人冲上来,利索地抬起老炮下车。堵车的司机们一片哗然,下车纷纷掉头就跑。正在跟交警争执的小庄和那个墨镜司机都往这边看。交警大惊失色,拿起对讲机报告:“总部,1012呼叫……”
“刷!”墨镜司机拔出手枪对准交警的太阳穴。
交警呆住了。
小庄欲冲上来。
“刷!”又一把手枪顶住了小庄的胸膛。
“都退后,不干你们的事。”墨镜司机手持双枪,显得很酷。
交警呆在原地,对讲机里传来呼声:“1012,这是总部,请讲。发生了什么情况?”
墨镜司机冷冷地退后。
交警不吭声。
小庄还想冲上来。
墨镜司机对天开了两枪:“别逼我!这是上膛的!”
小庄眼睛冒火,但还是站住了。
墨镜司机转身上车,快速溜走了。那两辆越野车也扬长而去。
交警这才拿起对讲机:“总部!1012呼叫,南二环辅路发生袭警事件!重复一遍,是袭警事件!对方有枪!……”
小庄转身冲上自己的车,要开车去追。交警拦住他:“你不许走!事情没搞清楚以前,这里谁都不许离开!”
“你让开!”
交警拔出手枪对准他:“熄火!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我操!”小庄懊丧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交警哗啦一声拉开保险:“熄火!”
小庄将车熄火,双手放在方向盘上。他的眼睛,火焰在燃烧。
巡警把证件还给小庄:“你可以走了。”
小庄转身要上车。强子的车闪着警灯过来,他跳下车:“小庄!”
小庄已经打开车门,他停下来,但是没回头。
强子跑过来:“你没事吧?”
小庄不说话,也不看他。
强子欣慰地说:“你没事就好。”
小庄咣地关上车门,转身怒视着强子:“是你跟他商量好的?”
强子无法正视小庄的眼睛,于是错开了。小庄揪过他咣地按在车上:“回答我!”
周围的警察都往这边看,距离最近的警察伸手摸手枪,强子伸出双手示意不要管。小庄怒气冲冲地松开手,警察们这才放松了。
强子说:“小庄,事情已经超越你的能力范围了。你不要再过问了,真的。这是为了你好,老炮的事情很麻烦……”
“你收了黑钱?”
强子哑然失笑,他看着小庄:“你回去吧,别管这些事儿了。”
小庄不再说话,转身登车启动,高速离开。
强子看着他远去,默默无言。
李队长匆匆走过来。强子看看他:“你的人,情况怎么样?”
“已经苏醒了,现在在医院,人没事,是麻醉弹。”
强子点点头,很欣慰。李队长狐疑地看着他:“强队,我一直把你当兄弟。我现在怀疑你是知情的,老炮是不是你们的卧底?假如你们有什么秘密行动,坦白告诉我。出事的是我的弟兄,我总要一个解释吧?”
“不是什么秘密行动,这是意外。”
“意外?你要我相信这是一场意外?”
“这确实是一场意外!你自己想想,我有这个权限安排劫车吗?如果市局真的有什么秘密行动,还能真的不跟你通报一下?再说我也不主管卧底啊!那是情报总队的事儿,我是特警总队的,我不可能越权办案啊!”
李队长沉吟片刻:“那是贩毒集团干的?”
“我怎么知道?”
李队长语气缓和下来:“既然这里面没有别的单位牵涉进来,那就是我的管辖范围了。我要申请发a级通缉令,在我们头上动土——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是你的分内事。”强子说。
“我会给分局领导写详细的报告。”
“嗯,我也会给我们领导写报告。”
“我去布置抓人,回见。”
强子长出一口气,看着现场的一片狼藉苦笑。
阳光从天窗洒进来,小庄疲惫地坐在地板上,翻阅着过去的相册。照片上的特种兵老炮和强子等战友都是意气风发。小庄落落地看了半晌,然后拿过身边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敲击键盘,他又开始陷入无限的回忆中……
记忆中的军营大操场上,新兵一班戳在操场中央站军姿。老炮扎着武装带,面无表情地看着手表。新兵们脸上都已不同程度地露出痛苦的神情。一个新兵声音微弱地喊:“报告……”话音未落就晕倒了。两个老兵跑过来,抬人便走。
老炮不为所动:“还有谁认熊?自己打报告!”没人吭声。“没人认熊啊?都以为自己是硬汉?错了,你们就是一群垃圾!连狗屎都不是,因为狗屎还能做肥料!”
小庄盯着老炮,眼中冒火,他大声地喊:“报告!”
老炮转向小庄,冷笑道:“认熊的,出去!”
“报告!我不是认熊,我是有个问题请教班长!”
“讲!”
小庄朗声问:“如果我们是垃圾,那么您是什么?”老炮愣了一下。新兵们都紧崩着脸忍住笑。“垃圾班长!”小庄大声地说出答案。新兵们忍不住笑了出来。老炮盯着小庄:“你觉得很好笑吗?全体注意,从现在开始军姿一小时!”
新兵们顿时不敢笑了。小庄一把摘下自己的帽子,掉头就走:“太不人道了!”
“站住!你说什么?”
小庄不紧不慢地回头:“我说——太不人道了!我们是来当兵,又不是来受虐!”
“人道?”
“对,太不人道了!为什么别的新兵都是半个小时军姿,我们就得站到晕倒?”
“为什么?因为你是我手下的新兵!”
“那我不干了,你这是虐待新兵!”
老炮脸色铁青:“全体都有——一百个俯卧撑!准备!”
新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真假。
“准备!”
新兵们趴下。开始做俯卧撑。小庄愧疚地看看他的战友,怒视老炮:“为什么罚他们?”
“你们是一个集体,一人犯错,全体受罚!”老炮面不改色,“因为你这个垃圾犯错,所以他们才受罚!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滚蛋,他们继续受罚;二、你回去一起受罚,因为他们是为了你受罚的!”小庄恨恨地看着老炮,大步走回去,和新兵们一起做俯卧撑。
老炮冷笑着说:“大功团生存法则第一条——在新兵连你们不是人,是牲口!所以别跟班长提‘人道’两个字!”
小庄咬住嘴唇,低头继续做俯卧撑。
……
记忆中的宿舍外,老炮对着灰头土脸的一班新兵在训话:“刚才进行的五公里徒手越野训练,我对你们的评价只有两个字——垃圾!跑个五公里还稀稀拉拉跟羊拉屎似的,这还是徒手呢!要是武装越野怎么办?要是打起仗来怎么办?”
小庄掩饰着自己的不服气。
老炮眯缝着眼睛:“有的同志还瞪眼,瞪什么瞪?你平时不吃苦,先死的就是你!”
小庄忍住不吭声。
老炮看看手表:“现在到晚饭集合还有三十分钟时间!回去把自己收拾干净,别丢我的人!解散!”
大家疲惫地散开,进宿舍。进了屋的新兵们都拿着脸盆什么的去外面水池边洗脸。小庄直接就栽倒在自己的床上,躺着动不了。喜娃洗完了端着脸盆进来:“你这个时候躺下啊?班长来了咋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就是拿枪顶着我,我也起不来了。老炮这丫是不是心理变态啊?别的班长怎么都对新兵好好的,就他折腾我们!”
话音刚落,门口的新兵突然高喊:“起立!”
一片乱七八糟的脸盆声,新兵们都起立。小庄站在乱糟糟的床前,喜娃站在旁边。
老炮阴着脸进来,他拿着手里的武装带指着小庄的床:“怎么回事?”
小庄也不害怕:“报告!我躺的!”
“你躺的?我怎么规定的?”
“床不就是让人睡觉的吗?”
老炮眯起眼:“谁让你现在睡觉的?”
小庄心一横,道:“我累了,就躺着休息了一下。”
“难道他们都不累?”
小庄不吭声。
“出去集合!再来一个五公里!”
喜娃嗫嚅着:“班长,要开饭了……”
“你就知道吃!我今天就是要你们知道,部队的饭不是白吃的!出去集合!”新兵们不情愿地出去集合。小庄心有愧意,跟着大家出去了。一班的新兵们迅速排好队列。老炮走到队列前,冷漠地看着他们:“军队是什么?是钢铁纪律铸造的战争机器!都像你们这群熊兵,还想打败侵略者?都是饭桶!白吃军队的饭,浪费粮食!还在下面唧唧歪歪,看来你们还不累?”
小庄不吭声。所有人不吭声。
“五公里越野,出发——”
小庄大声地喊:“报告!要说有错,是我一个人错!我自己认罚!”
“我说过什么?一人出错,全班受罚!”
“我愿意代替全班受罚!”
“你?”
“全班一共九名新兵,每个人五公里越野,也就是四十五公里!我替全班受罚,越野四十五公里!”新兵们都一愣。老炮也是一愣:“你以为这算什么?个人英雄主义?这是一个集体!”
“报告!希望班长批准,我不能再连累大家。”
老炮冷笑:“行,你还多少知道不连累别人。说明你虽然是个熊兵,但还不算是个孬兵。既然你主动要求,我也没理由反对。去吧,其余的同志解散,准备开饭!”
小庄出列,向后山跑去。新兵们都看着他,没解散。
老炮大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解散!”
喜娃出列:“报告!”
“讲!”
“班长,我的五公里自己跑,我不想他替我。”
老炮有点意外。
另外一个新兵也出列:“班长,我也自己跑……”
新兵们纷纷出列:“我也自己跑。”“还有我。”“我们一个班的,要跑一起跑。”
老炮冷笑:“不错,蛮仗义的啊?既然如此,那你们就都去跑路吧。”
大家转身跑去。老炮僵硬的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
记忆中的连队食堂门口,倾盆大雨,新兵一班拿着饭盒在雨中站着,人人都被冻得直打哆嗦。他们手里的饭盒很整齐地排成一排,里面在逐渐积水。老炮浑身湿透,站在他们对面,目不斜视。
饭盒快满了,老炮却面无表情地命令:“倒掉!”
“哗啦啦”——一片饭盒向下。
老炮冷笑道:“革命军人,钢铁战士!淋点雨算什么?瞧你们那唧唧歪歪的样子,满脸不乐意!战场上,你们是淋这点雨水吗?是淋子弹的雨、炮弹的雨!还是那句话,什么时候饭盒满了,进去吃饭!”他摘下武装带,转身进去了,留下一排新兵傻站在雨里。
小庄哆嗦着:“整个……一个暴君啊……”
喜娃也在哆嗦着:“少说两句,被他抓住了……又是一个好看……我娘要知道我连饭……都吃不上,非得……哭不可……”他说着说着,咧嘴就哭了。
小庄安慰着他:“别……别哭……别让他瞧不起咱们……”
喜娃咧开嘴:“我受不了了……”
周围新兵们的伤心事被勾了起来,不断有压抑的哭声从雨里传出。
侦察连连部,拿着望眼镜在观察的苗连笑笑,摇头。望远镜晃过去,视线里的小庄没哭。苗连有些意外。
“报告!”
“进来!”苗连头也不回。
陈排推门进来:“苗连,这是一排的训练计划。”
“放桌子上吧。”
陈排纳闷地走过来:“看什么呢?”
苗连不语。陈排看了看,说:“苗连,你真有闲心啊,新兵哭鼻子有什么好看的?”
“有一个没哭的。”
陈排看过去:“怎么,你看上那个刺儿头兵了?”
“刺儿头兵调教出来,才是一把锐利的好刀啊!”
陈排笑笑:“你快成兵痴了。计划我给放桌子上了啊,我先回去了。”
苗连挥挥手,陈排出去,门被他带上。苗连自言自语道:“兵痴?没有我那个兵痴,哪有你们这些小兔崽子的明天!”他拿起望远镜,继续看。
食堂门口,新兵们还在雨中压抑地哭着。突然,小庄怒吼:“别哭了!”
新兵们抹着眼泪看他。
“已经这样了,哭有什么用?非得让那个狗娘养的老炮瞧不起咱们吗?别哭了!都把头抬起来,我们唱歌!”
新兵们的抽泣声小了。
“团结就是力量——预备——起!”
“团结就是力量……”新兵们的歌声响起,在雨声中逐渐大起来。
苗连的镜头从新兵们稚气却渐渐充满斗志的脸上滑过,停在小庄身上。小庄声嘶力竭地吼唱着。苗连拿着望远镜,点点头。
食堂里的玻璃窗前,老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戴上湿透的军帽,扎上武装带推门出去了。
大雨中,新兵们还在声嘶力竭地唱歌,手里的饭盒在往外溢出雨水。
歌声结束,新兵们看着老炮,小庄的眼睛带着挑战的神情。老炮面无表情看着他:“小庄!”
“到!”
“把你的水倒掉!”
小庄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饭盒翻转,水哗啦倒了出来。
“其余的人,进去吃饭。”
新兵们都没动,他们看着小庄。
“违反队列纪律,这是你应该得到的惩罚。其余的人,进去吃饭!”
新兵们愣了一下,开始默默走进去。
老炮看着小庄:“等到水满了,自行解散。”他说完就径直走了。小庄笔直地站在雨里,不吭声。大雨如瓢泼,小庄依然挺立。小庄手里的饭盒快满了。喜娃怀里揣着窝头跑过来:“小庄,小庄!你先吃点吧!”小庄不说话,低头看看自己的饭盒。
“班长早回宿舍换衣服了,不差这么点儿了!”
小庄还是不说话。
“哎呀,你咋这么各色啊?都说了,不差这么一点儿了!”
小庄嘴唇翕动一下,看看夹着咸菜的馒头,又看了看饭盒,水马上就满了。
小庄身后面的灌木丛里,老炮在那里蹲着,他手里拿着哨子,正透过缝隙观察。他看见小庄在那里纹丝不动,喜娃在旁边劝说。老炮笑笑,把哨子放在了嘴上。
小庄手里的饭盒往外溢出来水了。喜娃欢喜地叫:“满了!满了!你赶紧吃两口!”小庄刚刚接过馒头,凌厉的集合哨子响了。新兵们匆匆跑出来集合。老炮跃过灌木丛大步走过来:“同志们!根据上级情报,敌特渗透进入我营区附近,妄图窃取军事情报!我们新兵一班,要去搜山抓敌特!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声音游离,有气无力。
“有没有信心?”
“有!”声音很洪亮。
老炮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丢掉,全速前进,上山!”
大家把手里的饭盒哗啦啦丢在泥水中。小庄的馒头刚咬了一口,还是丢掉了。
老炮怒吼:“出发——”
新兵们发泄似的吼叫着,全速跑步前进……
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新兵们回到宿舍时已是深夜。大家互相搀扶着进来。喜娃去开灯。
“不许开灯!”老炮在外面怒吼。喜娃关上灯。小庄脱掉泥泞的军装,丢在脸盆里:“我们是步兵团的新兵又不是特种部队,至于这么狠吗?纯粹一个心理变态!”
喜娃问:“啥是特种部队?”
“睡觉!不许说话!”外面老炮的怒吼传来,“要是不累,就起来跟我再搜一次山!”大家急忙上床。屋里很快响起了鼾声。小庄躺在床上,却睁着眼睛。喜娃轻声问他:“小庄,啥是特种部队啊?”
小庄苦笑一下:“就是特别傻的部队。睡觉!”
……
小庄在电脑前敲了很久,天色早已暗下来,他没有开灯,电脑屏幕的荧光映着他的脸,他噼啪地打着字:“那是我第一次在部队提到‘特种部队’四个字,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后来我才在班长们谈话中知道,老炮曾经多次申请加入特种部队,但是每次都被淘汰了。因为特种部队需要的不光是军事素质过硬,还要有相当高的文化素质。这是他心里的一道伤疤……”
电脑还开着,小庄靠在床边睡着了。他就这样睡了一夜。
手机在响。下面有人在捶打铁门。小庄惊醒了,揉揉眼睛拿起电话:“他妈的谁啊?”
“我!你大爷的,开门!”是邵胖子。
“马上下去,别敲了!”他起身光着脚就跑下楼梯。他开门,邵胖子在门口急赤白脸:“你信不信我把你这个破仓库拆了?”
“大早上的我还没起床呢,什么事儿啊?”小庄回屋,上楼。邵胖子进来,跟着他上楼:“睡睡睡!你就知道睡!这几天不见人影了,干吗呢?”
“我最近在写一部……”
“我说小庄,你也三十了,也大学毕业了!好歹受过戏剧学院导演系的四年高等艺术教育,咱别干这种不着四六的事儿行不行?写,你有那个脑子吗?你是戏文系毕业吗?”
“谁说写东西的就一定要中文系、戏文系毕业的?我自己喜欢写还不行吗?”
“得得,我说不过你!你的事儿我再也不管了,行不行?你就是大师!就是希区柯克!就是斯坦尼!行了吧?”
小庄被逗乐了:“操!你丫骂谁呢?你们全家都是大师!”
邵胖子苦笑道:“你说我欠着你什么了?我又不是你妈,管你这管你那还管跟你拉皮条!人拉皮条还得钱呢,你他妈的给我什么了?”
“什么拉皮条?”
“得得!——你进来吧!”
小庄跳下桌子,凑到栏杆边去看,录音小妹提着一袋子吃的进来了。小庄回头低声抱怨:“你怎么把她给招来了?”
邵胖子郁闷地说:“不是你想泡她吗?看来这妞儿对你有点意思,老追着我问你。我就给你带来了,正好填补你空虚的心灵啊,还有**。”
“我现在心灵不空虚啊!”
邵胖子摸摸他的脑门:“你这个有名的大仲马,跟我装什么纯情少男啊?”
小庄甩开他的手:“不是,我现在说不清楚,赶紧想办法打发她走!”
“操!我不能老干给你擦屁股的事儿啊?人是你招的,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去砍会儿木头!”
他径直走向电脑。小庄向下看去,录音小妹抬头看上来,笑笑:“你住这儿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车间呢!”
小庄穿上拖鞋下楼:“那什么,这以前是车间!厂子倒闭了,我就租了过来,特便宜!”
“这些都是你自己设计的?”录音小妹好奇地打量着这屋里的艺术化风格。
小庄跑下来:“胡弄的。”
“看不出来啊,你还蛮小资的?”
小庄苦笑:“小资什么啊我,整个一待业青年!今天剧组不拍戏?”
“转场去怀柔影视城,给我们放假半天。怎么,不欢迎我?”
小庄干笑道:“哪能呢?”
录音小妹凑嘴过来。小庄愣住。
上面突然一声《帝国时代2》的音乐巨响,小庄回头:“我操!你丫开那么大声音干吗?”
邵胖子把声音调小了:“还不是你开的?就你这音量,看毛片还不把片警招来?”
小庄回头笑笑。录音小妹纳闷地看着他:“怎么了?上面藏别的女孩了?怕我吃醋?你也太把自己当颗菜了吧?还真的以为我打算跟你怎么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个德行谁能看上我啊?”
“就是,也就我可怜可怜你吧。瞧你那臭脾气,要不是我心肠好,才懒得答理你呢!”
“我……”
录音小妹笑道:“你家不会没冰箱吧?把这个放在冰箱里面,酸奶要赶紧喝,别过了保质期。那是你家厨房啊?我刚才看见菜市场,怕你没厨房没敢买。我先去买菜,等我回来洗碗。你拿好。”
小庄接过那堆东西,录音小妹就往外走。
“哎!”
录音小妹回头:“怎么?有什么要带的?”
小庄狠了狠心:“我……我心里有人了。”
录音小妹愣了一下:“跟我有关系吗?”
“跟你是没关系,但是跟我有关系。我的心里……现在放不下别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多年了。”
录音小妹声嘶力竭地喊:“那你招我干什么?”
“对不起……”
“啪!”一耳光抽上来,小庄没躲。录音小妹打完掉头就跑。
小庄呆呆地站在原地。邵胖子从栏杆伸出脑袋:“好好儿地,怎么又是打又是骂的?人呢?”
小庄没说话。邵胖子匆匆跑下楼:“还不赶紧去追啊?”小庄叹了一口气,掉头上楼。
“你到底发什么神经呢?”邵胖子匆匆追出去了。
小庄呆呆地站在电脑前:“我的心里——早就放不下别人了。”
时光倒转,日子又回到了那段不能忘怀的部队生涯……
军区总院后的操场上,新兵连的女兵们在操场边休息。小影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远方想着什么。女兵小菲跑过来挨着她坐下:“哎,又惦记你那小庄呢?当兵而已,他又不是明天就上战场!”
小影擦擦湿润的眼角:“我倒不是担心打仗,我是怕他那脾气!他从小就跟个蒙古牛似的,谁说也不听!到了部队,还不被人整啊?”
小菲大大咧咧地说:“放心!部队是个大熔炉,保证他没几天就消停了!再倔的脾气,在部队也能给捋顺了!”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什么?”
“他是个顺毛驴!要是别人尊重他,哪怕是表面的,他那傻瓜能把命都交给别人;要是……那就完了,他敢拿命去拼!”
“一个大学生,有那么神吗?”
小影叹气道:“我现在担心的是,这三个月新兵连他能挺下来吗?”
“不会这点儿苦都吃不了吧?”
“不是苦,而是这种压抑。小菲,我们跟你都不一样。你生在部队,长大当兵,部队的事情你见得多了,没什么稀罕的。但是我们都不了解部队,小庄更不了解。他的内心深处渴望的是一种自由,无拘无束,而这跟部队反差太大了。我担心,他会被部队退回去。那他的档案上,就真的记下这一笔了。”
小菲笑:“你啊,就是事儿妈!都什么年代了,档案有什么重要的?何况他还是个大学生!学校哪儿管这个啊?”
“也许吧,我就是担心他。从小我就担心他,都习惯了。也不知道他分到哪个部队了,连封信也写不了,连个电话都打不了。”
小菲眼珠子一转:“这样吧,我给你查查。”
“真的?”
小菲笑笑:“那当然——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
“我现在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
“行!只要你能帮我找到小庄,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不远处,连长黑着脸吹哨子:“集合!”
女兵们纷纷起来集合……
大功团的操场上。新兵们在操练队列,老炮在队前做着示范动作。
一阵震耳的口号声传来,带着杀气:“一!二!三!四!”
新兵们的眼光飘过去——一个连的士兵,光着头光着膀子露着满身的腱子肉,穿着迷彩裤和陆战靴,扛着81-1自动步枪正跑步穿越操场。带队的是年轻的陈排。他们如同一阵旋风,从新兵们面前飘过,带走无数眼神。
喜娃小心翼翼地喊:“报……报告!班长,这是哪个连队啊?”
老炮心情很好:“看见了吧?这就是侦察连,我所在的连队!在军内鼎鼎有名,绰号‘夜老虎’侦察连!从井冈山时代,我们夜老虎连就是红军的尖刀连队,共和国几乎所有的战争,都有夜老虎连的辉煌战绩。无论是在咱们师还是八十一集团军,甚至是在东南战区首长的眼里,夜老虎连都是敢打敢拼的英雄连队!”
新兵们羡慕地看着夜老虎连招摇过市,跑到远处停了下来。陈排在队前说着什么,然后高喊:“侦察连!”
侦察兵们厉声回应:“杀——”
队伍随即解散。
喜娃羡慕地说:“哎呀,真好啊!这才像当兵的呢!”
小庄看着,低声对喜娃说:“要是分到这个连队,可就死定了。侦察连打死也不能去!”
老炮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你想去就能去啊?不是最好的新兵,根本去不了侦察连!不是最好的侦察兵,根本留不在夜老虎连!”
喜娃又问:“班……班长!这就是特种部队吧?”
老炮的脸色马上变了:“全体都有——徒手越野五公里,限时22分完成!超过这个限时的都别吃午饭!开始!”新兵们立马撒丫子就跑。小庄气恼地对喜娃说:“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咋了?”
“少废话,跟着跑路吧!以后别在班长跟前提‘特种部队’四个字!”喜娃纳闷,却不敢再问。新兵们飞跑,身后尘土飞扬。老炮站在操场上,眼神中有种莫名的伤感。苗连走过来,看着那些嗷嗷叫着上山的新兵说:“你收拾新兵有一套!”
老炮转身立正敬礼:“连长!”
苗连还礼:“稍息吧——这次的新兵招得不错,有几个苗子值得注意。”
“是!”
“想办法,给我挖到侦察连来!尤其是那个兵——大学生参军的,叫什么来着?”
“小庄!”
“对,小庄!我是势在必得!必要时添把火,弄点事儿出来!别人不敢要的兵,我要!”
“嗯,明白了!”
“对了,今年的特种部队选拔你准备得咋样了?”
“报告!今年我也是势在必得!我复习了一年外语和化学了,一定会成为特战队员!”
“好,这才是我的兵!他妈的586团侦察连去年一口气被选上两个,他们连长那鼻子都快上天了,今年咱们连起码要选上两个,而且都要留在特种部队!一个都不能给我退回来!我得让586团、587团和师部侦察营的那帮官都看看,我老苗才是最好的侦察连长!明白了吗?!”
“是,明白了!”
苗连点头,向山头看去,新兵们的身影已经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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