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曦拥裘卧榻，闻言抬眸看她, 双眼登时一亮。只见她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件灰黑色的斗篷, 却只是松散地搭着，斗篷下仅着雪色中衣, 薄薄的贴在身上, 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身姿婀娜, 曼妙无伦。白皙胜雪的肌肤在轻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一举一动, 无不引人遐思。帐帘带进的冷风微微掀起斗篷一角，露出她掩藏在下的一双嫩如春笋的纤足。她竟连鞋袜也不穿, 就这样伶伶俐俐地站在风口，眸噙水雾，眉蹙柔情, 飘渺地像一个触之即破的残梦，足以让这世上的任何一个男人沉醉其中。

    柔美；妩媚；妖魅。

    这世上竟有女子可不借助容貌, 只凭举止, 眼神与声音，便可将这三种风情系于一身。

    娇痴若少女引人亲近, 媚骨入风尘勾人魂魄, 魅惑似妖精吸人骨髓。

    哪怕明知前面是悬崖天堑，也会义无反顾地为她跳下去。

    这才是媚骨天生, 人间绝色！

    顾曦眉峰晃了晃, 悠然笑道：“长夜漫漫, 独食无酒, 正愁寂寞，姑娘屈身相陪，贴心至此，真是让曦感动得……”他声音微沉了沉，桃眸微眯道：“……想死在你怀里。”

    裴台月莞尔一笑，隐在斗篷的手微微抬了抬，提着手中墨玉酒壶，轻轻拨开盖子，登时帐中陈年的酒香混杂着她身上独有的君影草的幽香伴着冬夜的寒风阵阵拂过鼻翼，勾得顾曦直在心中骂娘。

    他总算领略到为何风掠吟对这狡猾狠毒的女子如此痴迷。

    若是她这副形容站在风掠吟面前，他敢保证，那小子能给迷得连自己亲爹是谁都不记得。

    只见她笑如雪莲盛开，侧头问道：“我有好酒，你敢喝么？”

    顾曦扶了扶额道：“我若是拒绝，姑娘总不至于硬给我灌下去罢？”

    裴台月一双美眸弯了弯道：“敬酒不喝，那也怪不得我要罚你了。”

    顾曦笑着站起身道：“那还是性命要紧，牡丹花下酒，喝死也动人。”说着走到她身前，一把伸手过去，不但握住酒壶，连她的手也一并握住。

    裴台月的眼睫颤了颤，却并没有躲开，反而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原本顾曦预备接下来要好好戏弄她一番，瞧着这心冷如冰的妖女羞涩得脸红心跳，光是想着便满心期待。

    然而当他的手碰到她手指的一刹那，却完全没了初时的那份心情。

    好冰！

    万丈海底禁锢的冰川，只怕都没有这双手来得冰冷。

    顾曦明白为何她总是予人飘渺不真实的观感，她的确会动会笑，声色撩人，但骨子里，血脉中，却是历经生死后如死人一般的冷酷阴寒。

    她方才的笑，大约也是想看他因受不住寒气而出丑的窘态。

    任何一个人在冬日里摸到这样一双手，不管是多么纤美无暇的一双手，都不会觉得舒服。何况顾曦为避楚铮自封经脉，本身就很难抵挡这份寒意。

    但此刻，他却不自觉伸过手去。

    他忽然想用自己的体温，去融化眼前的冰川。

    这个念头一起，他当即自嘲一笑，一个自己都没有温度的人，又拿什么去温暖别人？

    裴台月强行将心中想将他一分为二的念头压了下去，横了他百媚千娇的一眼，道：“公子喜欢轻薄人呢。”

    顾曦忍着手上的冰寒，头脑清醒了许多，闻言笑道：“你这副打扮来见我，若不轻薄岂不辜负了姑娘的美意？”说着接过了她手中的酒壶，叹道：“美酒，美人，人生至此，尚有何憾？”言罢举壶一饮而尽，热辣辣的烧刀子穿喉而过，却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顾曦眼神晃了晃。

    裴台月见状笑道：“瞧，怎么样，我说我带的是好酒罢？”

    顾曦一怔，真的是好酒。

    但当他喝下的瞬间胸中有些噫闷，他看着面前的人，不禁有些难过。他识得她七年，竟从未自她手中接过任何一件不掺毒的东西。

    任何一件！

    别说酒了，连水都没有。

    千毒百蛊，花样百出。

    若非他亦是用毒的行家，真应了他那句话，这些年能活下来确不容易。

    他望着笑意吟吟的裴台月，向来成竹的目光初次露出些许疑惑。

    袖中微微捏了一把胳膊。嗯，有些疼，瞧着并不是做梦，但我还是我，怎么楚楼风跟顾曦的差距就这样大？

    前者是一言不合一点就着，明枪暗箭不死不休；后者即便有所冒犯，却是红香软梦，酒醉魂消。

    又一阵冷风自未掩好的帐门袭来，微微吹散她额角的鬓发，顾曦上前伸了伸手，想帮她捋好，手伸过去的刹那终于想起眼前的女子是裴台月，若冒然伸手过去，休看这女人现在笑脸盈盈，翻脸的时候比翻书更快。果然裴台月见他伸手靠近，眼神转瞬一冷。顾曦手方向不变，却伸手摸到她身侧帐帘旁的银勾，迎着透来的冬风他打了个寒战，方将帘子勾住。

    帐内一下子暖和了许多，顾曦望着她那如刀削般的香肩，愈发显得单薄，随手解下身上的狐裘一把将她裹住。

    裴台月一呆，狐裘上残余的温热使得她因久站风中冰冷的肌肤微微颤栗，那是她所不熟悉的温暖。

    她如剪水秋痕般的双瞳闪过一丝晶亮的光，问道：“你想怎样？”

    顾曦失笑，靠近她阴测测道：“你一个女孩家，深更半夜穿成这样到我房里来，你说我想怎样？”

    裴台月冰凉的双手搭上他的宽肩，搭在身上的斗篷和狐裘一瞬间都落了地，灯火摇晃中只有白衣佳人的依依倩影，顾曦眼睛一热，只听她笑道：“那你应该为我宽衣，而非穿衣。”

    顾曦微笑道：“你怎知我不会穿了再脱呢？”他说着上前，舒了口气，做好给她扔出去的心理准备，伸手拦腰将她抱在怀里。

    他没有被扔出去。她的身子也并不似手那般凉。

    凑得这样近，那君影草的香气愈发浓郁，他的心口贴着她的脸颊，感受到那微凉的脸被慢慢暖热。

    原来他们两个，都是有体温的。

    裴台月依依靠在他怀里，身子软得像是没有一丝力气。顾曦抱着她缓步走向床榻，远远看着，寒风烛火，才子佳人，正是春宵好风景。

    然而顾曦刚将她放在软和的衾被中央，将她暖暖地裹好。便觉颈子一疼，还未及低头，便觉一根细细的丝弦缠住他的脖颈，一把将他甩到榻上。

    顾曦叫痛不及抬头，却给她大力按在榻上，仰面只见她领口微张，某些原本只隐约可见的部分，恰好撞入了眼角，半幅娇躯还依偎在自己怀里。顾曦干咳一声，脸颊微热，偏过脸叫道：“我还什么都没做呢，这样就翻脸？”

    裴台月笑着扯了扯他脖子上的相思，道：“温柔乡是英雄冢，我可是好心救你一命。”

    顾曦斜眼道：“来勾引的是你，引得人火来又叫好心？”

    裴台月纤纤玉指点了点他的脸颊，头低了低，香唇擦着他耳边道：“你好像不知小命攥在谁手里？”

    她的声音又软又酥，且贴的如此之近，顾曦只觉浑身燥热，头都有些眩晕，声音微哑道：“你……为我预备了个怎样香艳的死法？”

    裴台月笑道：“那要看你愿不愿意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顾曦昏沉中捕捉到一丝痕迹，忽然想出了端倪。

    薄纱，寒风，热酒，冰手，暖香……

    是碧月寒烟！

    裴台月于易心术上天资不足，难涉其精，遂专攻用毒。碧月寒烟便是她的得意之作，虽不及易心术般可入心牵引，却可叫人暴露其内心深处隐藏的秘密。但碧月寒烟极难保存，遇风成雾，遇暖化烟，平日只能存于冰室之中，使用时需趁人神思分散，以香为引，汇聚在空间最热之处方有效。

    帐内有烛火，顾曦本不易中毒，但偏他喝的那壶无毒的酒，名为烨焱芳华，虽然无毒，却是西域传来的一种奇特的烈酒，喝了之后如烈焰烧身，身子滚热异常，乃是冰山上久居牧民御寒之用。他此刻忆起，后悔不迭，若他神思笃定，若他不靠得她那样近，若他没有去勾好帐帘，若他没喝那壶酒……

    太多的如果。

    这样复杂要求才能中的毒却给他好巧不巧恰好全都满足的中了，他作为顾曦的好运大概也就终结在那一壶无毒的烈酒上了。

    只听裴台月微微叹道：“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顾曦定了定神，笑道：“人同美玉，心如蛇蝎。”

    裴台月哼道：“若真的狠心，就该给你下穿肠烂肺的毒。”言罢在他脸旁以手肘支头笑道：“有个混蛋说我的碧月寒烟形同鸡肋，今日他没机会见识一番，真是可惜。”

    顾曦给鼻翼前她娇躯的幽香熏得头愈发迷糊，眼皮都已支撑不住，却仍能听得清她讲话，恍惚想起她说的那个混蛋——

    好像就是他本人。

    顾曦勉强抬起头道：“你……你穿成这样……就……是……为了……给我下毒？”

    裴台月轻轻地摇了摇头，笑道：“我的衣裳给人穿走啦，若是旁人的衣裳，哪怕是脏的臭的我也穿得，可是……穿了混蛋女人的衣裳，脑袋会变笨的，我可不沾那晦气！”

    顾曦翻了个眼道：“那……我……还真是……要……谢谢……她！”

    裴台月见他死命挣扎不肯闭眼，不禁又是好玩又是好笑，劝道：“顾公子啊，你还是不要挣扎了，我的碧月寒烟无药可解，你往后乖乖听我的话，，我会待你好的。虽然不知你和那混蛋是何关系，但看他肯为你卖身三月的份上，想来你还是值得的。”

    顾曦干笑了声，倚靠最后的神志自袖中探出引风翎轻轻划了一下腕脉，一道血痕瞬间滑出，蓝色的毒慢慢深入血液，他的脑袋登时清醒了些许，目光当即一凛。裴台月正得意之际，自然无暇注意，忽听得帐外自远处传来脚步声，来人很多，甚是散乱，心中不由生疑。

    刚欲起身，却忽然给身侧一个大力扯倒，还不及惊愕顾曦这文弱书生竟能一下拉住她，只见他白皙的脸上透着异样的红润，酒香扑鼻，欺身便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