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陵原秦军营帐，荒野孤山, 月冷星寒, 夜空渐渐下去细碎的雪花，沼泽地里模糊听得几声乌鸦的夜啼, 为这冬日的寂夜倍增森寒。

    合卺不知睡了多久, 只觉梦中更声轻响, 醒来只见帐内灯火摇晃，一个秀雅如竹的背影端坐案前提笔急书, 他试着张了张嘴，开口唤道：“公子？”

    顾曦闻声手中的笔顿了顿, 继而边书边道：“你倒睡得香！”

    合卺撩开被子，双腿着地觅鞋，挠挠头道：“我……我怎地睡着了？啊, 少帅与那西秦汉子打得怎样了？”

    顾曦手中不停，说道：“咱们战无不胜的少帅输了, 不幸成了人家的俘虏。”

    合卺大惊, 险些从塌上一头栽下来，抬头只见帐门外两个人影, 看来应是守卫, 不由低声叫道：“那，那可怎办？”

    顾曦回过头来, 俊朗的面容在灯火中明暗不定, 冲他笑道：“急什么？天塌下来也先轮不着你。”

    合卺急道：“那少帅呢？”

    顾曦笔端抵着光洁的下巴, 仰头想了想：“该是给带到什么地方严刑逼供罢, 说不定给打得很惨。”

    合卺瞪直了眼睛：“那，那公子怎么不想法子救他？”

    顾曦回手将手里的笔朝他砸去，叫道：“你想我也给带去严刑逼供？”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合卺连忙摇头道：“可……可少帅怎办呀？小的……小的听说西秦人生性与野兽无异，可是会吃人的，他们不会把少帅给吃了罢？”

    “这主意真不错。”，顾曦点点头冲他笑道：“你这样关心你家少帅，不如去替他罢。瞧你细皮嫩肉的，苻坚吃了你，兴许能把咱们少帅爷留到下一顿。”

    合卺脸当即吓得惨白，抱住头枕缩到床头一角道：“我……我不去。”

    顾曦哼了声：“瞧你那点儿出息，若是给抓的是我，你能跑得比兔子还快！放心罢，咱们少帅爷的身子比牛还壮，只要苻坚没傻到将他砍胳膊断腿，他就好得很。”

    合卺愁苦着一张脸道：“那他要是真的将少帅的胳膊腿砍了怎办？”

    顾曦道：“那就只能算他倒霉咯！”

    合卺眉头皱了皱，撅嘴不满道：“公子，你怎变得这样无情？”

    “无情？”顾曦笑着将手里的纸帛折好，走到帐子一角，手轻轻撩起一个缝隙，将纸团丢了出去，对他道：“无情就不用想法子救你那傻瓜少帅了。”

    合卺方听了他的话略松口气，见状低问：“那是什么呀？”

    顾曦眯起眼回头看他，故意吓他道：“你老爷没教你，知道的多死得快么？”

    合卺慌忙捂住嘴道：“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顾曦噗嗤笑出了声，这时忽听帐外风响，帐门外的两个身影倏然倒了下去。合卺险些惊得叫出声，只听一个轻柔的声道：“公子。”合卺一愣，不知是谁，只从声音上知是个女子。

    顾曦脸上的笑容当即一沉，抬手给合卺打了个手势，叫他别出声，方压低声音道：“拿了东西不走，还要干嘛？”

    那人低回道：“公子在这里太过危险，属下命十一先带公子离开。”

    “你倒真周到”，顾曦挑了挑眉，声音转寒，语气却依然含笑：“不如你来作主子罢，往后我都听你的话。”

    那人慌忙躬身道：“舞萝不敢。”

    顾曦却不再理会他，冷喝了声：“十一。”

    一个颀长的黑影当即映在帐上。

    顾曦头也不抬道：“我这里不需人多管闲事，更不需人多嘴多舌。”

    先前那人影慌忙下拜道：“舞萝知错了，请公子恕罪！”

    顾曦眼神晃了晃，依旧冷冷道：“十一，你聋了？”

    那颀长的身影沉默片刻，低声道：“请三思。”

    顾曦挑眉：“这天儿真是变了，我家十一都会给人求情了。”

    那人影又沉默片刻，缓缓道：“小七伤。”

    顾曦抿了抿唇，目光映着帐内的火苗显得飘忽不定，半晌方声音微凉道：“罢了，这次看在小七的份上且饶了你，下不为例。”

    舞萝慌忙道：“多谢公子。”跟着道：“公子真的要送信给她？若她以此识破公子的身份怎办？”

    “那……”，顾曦扬眉，一对眸子里闪过寒意，沉吟道：“就杀了她。”

    “是。”二人答应着，两个人影一起消失在帐外。

    合卺见帐外半点儿声音也没有了，才敢说话：“公子，那两个是什么人？是你安排来救我们的吗？”

    顾曦桃眸闪光，斜眼看他：“你不知道？”

    合卺的表情透着古怪，不解道：“我怎会知道？”

    顾曦耸了耸肩，道：“那就最好永远别知道。”

    合卺猜不透他在打什么哑谜，忽然道：“啊，方才是那位相思姑娘么？”

    顾曦冷眼瞧他道：“年纪不大，花花肠子倒不少，这时候还念着姑娘？可惜你那相思姑娘，给王猛带走了。”

    合卺瞪眼道：“什么？公子你怎不拦着？”

    顾曦摊手道：“我如何拦着？我又不是姑娘，难道他还能看上我不成？”

    合卺道：“可……可她一个姑娘，落在秦兵手里，你都不担心的么？”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儿担心！”顾曦眉宇当真升起几分愁绪，苦着脸道：“她可别一个错手把人给我弄死了！”

    与此同时，离顾曦帐子不远的大帐内，裴台月给毫无怜香惜玉地摔在榻上。

    王猛只见她蛾眉深蹙，微微蜷曲着身子，双手孤弱地护在胸前，宛如即将叼入狼吻的羔羊，一副不堪忍受地娇弱形容，叫人见了好不可怜。那嫩滑的脸上显示难以言喻的痛苦，欲泣不泣的水眸中薄雾朦胧，樱唇半张，却胆怯地唤不出声，如猫儿在夜里低吟，原本只七分的姿色也瞬间妩媚成了十分。

    王猛元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见此情状哪里还把持得住，邪笑道：“好个嫩雏儿，爷今日就拿你开荤！”说着便饿虎扑羊般地扑了上去。

    他这一扑虽是迅猛，却连美人儿的半根手指都没碰到就“啪”的一声，僵直地倒在榻上，眼珠瞪得恁圆，似是不敢置信。

    裴台月寒着脸，双手间的琴弦发出轻微的颤响，一脚踩着他的脸就将他蹬了下去。

    若是顾曦瞧见，定会知道他白日被踢的那一脚是多么的“温柔”。

    裴台月跳下床榻，随手抽出王猛的佩剑，在手里随意挽了个剑花，一剑猛出，贴着王猛的微有胡茬的下巴慢慢地将他的头抬起，目光甚是轻佻，那模样仿佛教坊狎妓的纨绔。

    王猛既动不了，亦说不出话，又不知她想怎样，帐外北风呼啸，他的额头却急得直冒白烟。

    裴台月道：“参军大人，我这人最讲道理了，开荤是罢？让我想想……”她说着将剑往他颈子上靠了靠，登时划出一道血痕，王猛只听她笑道：“参军大人说，我是要割你上面的头呢？”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偏透着三分阴冷，幽幽道：“还是割你下面的头呢？”话音一落，手中剑锋如迅雷电闪般直接就劈了下去。

    王猛只觉凉风倏然闪过，紧张地浑身都麻木了，也不知她这一剑到底劈没劈着，却觉下身一凉，登时就昏了过去。

    裴台月哼了声，一剑挑起他的腰带，提着他欲掉不掉的裤子，撇嘴道：“还大将军呢，就这点儿胆子！”她生平最恨欺辱弱女的色鬼，挥手给了他两巴掌，却似还不解气，心道：“我不如宰了他完事！”但转念又想：“这厮似乎还未及做什么恶事，我手上从来不沾无恶之血，可不能为这家伙坏了规矩。”说着拿着剑背拍了拍他的脸笑道：“我要把你扒光了吊在外面旗杆上示众，瞧你这参军大人往后还怎样威风！”

    她这样想着，觉得自己这主意实在大妙，刚要动手，却听帐外风响，眼神一凛，当即一个箭步冲到帐边，单手扼住一个人影将她扯了进来。

    帐外登时又一个人影闪了进来，裴台月只觉三道冷光朝自己逼来，哼了一声，侧身避开，手中弦丝嗡嗡作响，帐内的灯火同时给她击灭，黑暗中与那黑影缠斗了十几招。

    那黑影不断发出暗器，如骤雨疾风，甚是难缠，裴台月拉了一把手中琴弦，先前捉住的人登时发出一声娇呼：“尊使饶命！”

    黑暗中的人影一愣，停住了手，开口道：“放开她。”

    裴台月哼道：“我那好师兄愈来愈不成器了，自己不来，派两个废物就想来暗算我么？”

    舞萝道：“尊使误会了，我家公子有事相求。”

    裴台月乐道：“好啊，你让他跪在我面前磕三个响头，我就听听他想求什么。”说着抬头看着黑暗中的人影，哼道：“十一，我知你这吊死鬼儿难缠，我可不想跟你耗时候。你再乱动一下，我就活撕了你们这娇滴滴的五姑娘。”她说着低头望了眼手中的舞萝，笑问道：“你说你要是死了，我那好师兄可伤心不伤？”

    舞萝咬牙道：“尊使杀我容易，难道不怕谷主生气么？”

    裴台月眼神倏然一冷，面上却粲然笑道：“我看你真的是活够了，特地寻我来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