玹素见她出神,将拐杖顿了顿地道:“好啦, 闲话少提, 我原想传你施毒用药之技,但思索再三, 你笨成这样, 那起药理毒理落在你眼里只怕也全成了天书, 所以先传你易容之术,可要好生学着!”
相思点头称是, 全然是一副书院好学生的派头。
玹素开讲道:“易容,顾名思义, 即改易容貌,达到以假乱真的目的。我派祖师总结易容术为六境,分别为变装, 易貌,仿声, 肖行与共情。”
相思掰指数着, 疑惑道:“婆婆,这只有五种啊。”
玹素年纪大了, 记性自不及年轻人, 给她当面戳穿脸上挂不住,当即不悦道:“打什么岔?我难道不知只说了五种!那第六种你这辈子是无缘了, 知道不知道又能怎样?”
相思“噢”了一声, 听她续道:“变装, 即为改服易饰, 我来问你,可有在大街上认错过人?”
相思点头道:“这自然是有的,偶尔看到背影,一般体型穿着一样的衣裳,还当是我识得的人,近前了方知是自己认错了。”
玹素从塔柜最底下的一层抽出一个抽屉,拿出一套男子的衣裳,说道:“这便是变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穿衣喜好,老人一般不会穿孩子的衣裳,男人一般不会着女子的长裙。你见到一个同你熟悉的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裳的人,往往会认错。莫以为这只是换换衣裳这般容易,变装最要紧的不是衣裳,而是身形,因此此境最难练的便是柔身缩骨术,让你自身的身形可随意变化。但因你无内力,这法子学来太难,只好免了。”玹素说着见相思脸上带着三分庆幸,哼道:“但无论如何,变装终究不能让你成为另一个人,只要近前看真切了,很快就会被识破。因此此法多用于在人群中逃离,或是与目标距离较远的地方。”
相思问道:“若是对方追了上来呢?”
玹素道:“那便要用第二境,易貌。”她说着拨弄着第二层的抽屉,取出一张面具道:“易貌有分为粗、细两层,粗即简妆,以化妆的种种技巧将自己本身的容貌改变,让旁人难以辨识,虽然可以混淆视听,但终究不能让你变成另一个人;细即□□,每一个人的容貌都有自己独特的地方,若真的要真假难辨,就要做出与那人一模一样的面具。”她说着将手中的面具往自己脸上一贴,相思只见一张三四十岁的男子脸孔出现在眼前,不觉愕然。
玹素道:“琴湖之中饲养一种鱼,名为鲛鳞,以百毒为食,鳞下之皮为面具最佳的材料。但鲛鳞稀有,并非所有人可用,只有谷中的高阶招魂使可以捕杀,不巧你这棒槌勉强混上一数。稍候我会细教你如何以制作面具,这才是你要用心攻讦的地方。”
相思认真点头,玹素续道:“第三境为仿声,有了一模一样的妆容服饰,一开口仍是你自己的声音,自然要露馅。仿声之技,便是教你可以重复听到的声音,从声量,语调,停顿,习惯,任何一个细节都要做到一模一样,绝无疏漏,你出错的愈少,被识破的几率就愈小,明白么?”
相思似是对此境不太在意,只微微点头便道:“那肖行就是模仿旁人的行为举止了?”
玹素哼道:“总还不算太笨。因你不会武功,倒便宜了你,若是旁人来学,还得模仿特定人的武功路数,方可万无一失。”
相思想那与自己也无关了,便问道:“那共情又是什么呢?”
玹素道:“你易容成一个人,在旁人眼中自然就成为了他,若要真的成为他,就要了解他的过往,体察他的内心,把握他的情感,即察他所察,感他所感,爱他所爱,恨他所恨,方为共情。说简单些,若你要扮的是个孝子,他的母亲去世,你却没有半点儿哀思之情,身旁的人又怎会不起疑心呢?”
相思啊了声道:“我明白啦。”
玹素道:“这些道理说来简单,要当真修炼至神鬼莫测的境界你还差得远呢。”
相思点头道:“我会用心练习的。”
“最好是那样!”,玹素点头微许,声音却依旧淡漠道:“你那主子一颗玲珑心,七个翡翠窍,易容术更是登峰造极,谷中无人能及。你若不好生学着,让她失了颜面,就是阿略那小子也保不住你。”
相思闻言奇道:“神月尊使的易容术是谷中最厉害的么?”
玹素道:“臭丫头有个外号叫‘月幻千面’,便是说她有一千张面孔,无人识得她的真容,你说厉不厉害?”说着哼道:“这样说来,我也有好些年没见过那丫头真实容貌,都快记不清了,好像是挺祸水个模样,像专门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相思一对水汪汪的眼睛流露出钦佩之色,问道:“那尊使学了多久呢?”
玹素道:“她那般天资,也学了三年,你……哼!”言谈中显然已对她不抱什么期望。
相思亦知自己天资有限,闻言脸上讪讪的,想找些话岔开去,瞥眼看到塔柜最顶上的紫玉盒子,心中好奇,不由问道:“婆婆,那是什么啊?”
玹素抬头望了望,沉默半晌,方缓缓道:“那是第六境,易心之术。”
“易心术?”相思道:“心也可以易吗?如何能易?”她说着伸手朝自己胸口比了比,神色忽然一慌,睁大了眼捂住自己胸口问道:“难道要把心挖出来换么?”
玹素哼道:“当然不是。嗨,若不跟你这棒槌说清楚,恐怕你又要出去胡说给我丢人!易心术也分为内、外两层,即易人之心与易己之心,各自有入心,摄心,控心与易心四重。人心莫测,最难揣度。入心,即以自身五感入其心,察其意,感其情,那人的所思所想所念尽在那掌握之中,又称之为读心之术。”
相思茫然道:“听上去倒像城隍庙口卜卦算命的。”
玹素伸手敲她头一把,气道:“呸,老婆子这里都是真才实学,休拿乐老三那神魔鬼道坑蒙拐骗的勾当与我相提并论!”
相思摸着头问:“乐老三是谁啊?”
“一个混球,理他作甚?”玹素骂了声道。
相思见她着恼,不敢再问有关乐老三的事,只转而询问易心术道:“婆婆,那摄心与控心呢?”
玹素哼了声道:“摄心术与控心术,已是易心秘术的深层境界,不同的是,摄心只能影响对方的心智,致幻而非真;而控心则可牢牢把握对方的所思所想,令中者神志尽失。我让你往东,你便往东,让你往西,你便往西。”她说着见相思露出可怖的神情,淡淡道:“不过,不论是摄心还是控心,亦皆非上乘,所摄所控亦不过是行尸走肉,人形木偶罢了。”
相思不可置信道:“这还不算上乘啊?”
玹素道:“真正的易心术,又被称为偷天之术。人心深浅,有时连天都不能忖度,但易心却可将人心执念由你所出,由你所执。苍生涂涂,皆为你手中之棋,由你摆布,他们虽有心,但心中却只有你,才为易心之最高境界。”
相思骇然道:“那有人练得成么?”
玹素叹道:“先祖穷其一生,也不过摸到控心术的门槛罢了。洬魂谷创立百年间,也仅有一人天赋异禀,可达易心之境。”
相思问道:“那人还活着么?”
玹素道:“自然活着,也不过大你几岁罢了。”
相思睁圆了眼道:“原来神月尊使这般厉害啊?”
玹素哼道:“不是她。”
相思闻言奇怪,但转瞬便释然道:“那定是谷主大人了。”
玹素摇头道:“也不是。”
相思道:“婆婆不是说神月尊使的易容术是谷中最厉害的么?连谷主和她都不会的,那会是谁呢?”
玹素抬头望着那放于塔柜顶端的紫玉盒子,相思不知自己是否错觉,竟看到她狭长的眼角流出几滴泪水,吓得赶忙捂住嘴巴。
“是……宣……”玹素吸了口气,叹道:“是流风。”
相思见她没有生自己的气,方放下手怪道:“流风尊使有这样大的本事,婆婆应高兴才是,怎么反而难过呢?”
玹素道:“偷天之术,即为逆天而行,盘古开天而死,夸父逐日而亡,女娲补天归寂,精卫填海终殇,自古以来,逆天而为会有什么好下场?”
相思颤声道:“那……会怎样?”
玹素叹道:“易人心术,折己命数,天道使然,人力难遏。”
“那婆婆快劝劝尊使,别再练啦。”相思忙道。
“如何劝得?”,玹素道:“易人之心可止,易己之心难断,若出了岔子,你赔条命来给他?”
相思退了一步,转而问道:“婆婆,易人之心我懂,可为何要易自己的心呢?”
玹素不答反问道:“我问你,谁对你最好?”
相思想了想道:“是……是舞萝姊姊。”
玹素又道:“你喜欢阿略?”
相思脸一红,低下了头。
玹素哼了一声,道:“倘若我告诉你,是阿略杀了舞萝,将你虏来,你还喜欢他么?”
相思脸当即转为惨白,浑身发抖道:“不,不会的!婆婆,你是骗我的罢?”
玹素板着脸道:“你要不要给舞萝报仇?”
相思眼神慌乱,茫然地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自己也不知要怎样,两行清泪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叫道:“婆婆,你告诉我,你是骗我的罢?”
玹素仍不答她,继续问道:“你不会武功,根本杀不了阿略,现在这副样子,他一看见你便知你发现了真相,难道还会留你么?”
相思吓得整个人都慌了,颤声问道:“哥……哥哥……要……要杀我?”
玹素蹲下身点头问道:“你怎么办?”
相思神色慌乱,眼泪已不可遏制簌簌而下,眼神里除了恐惧,更多是伤心与绝望,小嘴张了张,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喜欢的人杀了自己最亲的人。
即使是如她这般普通的一个人,所能感受的,也是一般深入骨髓难以排解的绝望。
她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玹素哼了声,站起身来冷冷道:“起来罢,别嚎了!你的舞萝姊姊好得很,阿略哥哥也不会杀你。”
“真的么?”相思渴着眼看着她,慌忙爬到她的膝边一把扯住她的下裳道:“婆婆,你没有骗我?”
玹素道:“我干嘛骗你?”
相思眼中泪花犹在,茫然问道:“可……可您方才……”
玹素道:“方才只是假设,因你无用,才只会哭。其他人则不会,他会接近仇人,与他称兄道弟,谈笑风生,甚至曲意逢迎,柔情蜜意,在他最不防备的时刻,把刀子插进他的心窝里。”
相思发着抖道:“他……他怎样做得到的?”
玹素道:“心若不在,万般情绪皆由摆布,要哭要笑,又有何难?这才是易心之要。”
相思道:“那……那他报仇以后怎么办?可有法子可解么?”
玹素摇了摇头,说道:“不仅无法可解,且最忌动情。心与情牵,若移了情便是动了心。心念若动,则再不可控,易心则转为噬心,反噬不可估计,你可要当心。”
相思摇头道:“我,我是绝不会学这个的。”
玹素满是褶皱的眼皮垂了垂,勉强挤了个笑道:“那只不过是你的仇恨还未达到让你舍得拼尽所有的境地罢了。”她说着,想起那昔日明朗的少年,带着在风雨孤夜中仓皇逃出的狼狈,满身伤痕浑身发抖地站在她面前,明艳的眸子在暗夜里带着疯狂、决绝与凶狠,单薄的身影在竹叶纷飞的暗影中摇曳。
那一夜,她说过同样的话。
而那风雨中少年沙哑的声音仍在耳边回荡。
他说,
“我就要学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