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云峰上, 山鬼黑色的毛发再一次被染红, 却因为雨水不间断的冲刷, 使得它浑身的血色淡了不少，只不过在这朦胧的雨雾里依旧显得格外刺眼, 它蔫蔫地趴在那里, 一开始还抖一抖, 鼻子呼哧呼哧地喷着气, 把痛得不行的脑袋往谢鸣的手掌心里蹭。不知过了多久, 就完全没有动作了。

    山顶上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就连周围粗壮的不老松，也没能幸免, 被这场人与山鬼的对决打折了好几根。第一代庙祝有着纯正的玄力, 他们的后代虽有些没有专门修炼, 但因血脉传承也算半入门的玄士。可此刻刘老板跪坐在浑身上下都被血浸染了的山鬼身前, 一动也不动，浑然像个普通老百姓见到这样一个神兽死在面前, 不敢置信的模样。

    谢鸣单膝跪在山鬼面前，原本一直安抚着它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他站起神来，目光冷冷地落在刘老板身上，听他喃喃道，“怎么……怎么会这样，不应该……不应该啊……”

    谢鸣苍白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传到风里已经听不出什么情绪了, “什么不应该？那个东西, 是你放的？”

    刘老板却仿佛没听见，他还在想今天早上发生的倒霉事。一睁开眼，就看到了那封信和一打线香。这香还没点时他便觉得闻着很不舒服，因此也算是被香熏醒的。可紧接着他就顾不上恼火了，因为那封信里写着他的妻子和八房妾室还有他的儿女，都被掳走了，信里面还要他在今天祭祀的时候把枕头边的线香点燃放在山鬼边上，说是可以让山鬼昏睡。如果他不照做，他的这些亲人通通都没命。

    刘老板于是战战兢兢地用一堆药材掩盖了身上的线香味，想着山鬼昏睡也不是什么多大的事，总比不过他那一屋子的妻妾儿女的性命。可是……可是……谁能想到，山鬼竟在线香点燃后的一刻钟里忽然焦躁不安发起狂来，伤了好几个庙祝后，终于被谢鸣和其他几个庙祝联手制伏，本以为它会消停点了，可谢鸣一个没注意，竟让山鬼撞向了洞壁，死了。

    山鬼死了。

    刘老板当时的心情无异于——天塌了。

    而谢鸣也很快发现了藏在山洞中的“神仙香”。

    此刻刘老板坐在摇摇晃晃的地面上，茫然地望着山鬼的尸体，就像没听见谢鸣的问话一般。好在谢鸣也没有再继续逼问他，比起在事情发生时先去追究责任，他更习惯于思考怎么解决问题。可当他看见攀云峰上那些被剧烈的晃动震出的树根，那些飞溅在雨水中的泥土，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但这种无力感转瞬即逝，在刘老板还在发愣的时候，谢鸣已经伸出手将他拉了起来，并且用一种冷漠至极的声音道，“站稳！”他说着，又用极快的速度赶到了那几个受伤的庙祝身旁，扶起了受伤最重的那个，走到刘老板身边。

    刘老板愣愣地看着他。

    “扶着他，带他们下去，快。”似乎是因为方才制伏山鬼时的疲惫，谢鸣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喘息，脸上也泛起一丝热浪，一直蔓延到他裸/露在衣襟外的脖颈上，使他整个人看起来终于有了点活气。

    刘老板于是也顾不上愧疚了，连忙神手将那重伤的庙祝接了过来，却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家主……那你……”

    谢鸣的眼神微沉，“你们先走，我……稍后就到。”

    刘老板知道他向来有自己的主意，便也没有坚持。

    攀云峰下，眼见着整个攀云峰突然剧烈晃动起来，谢家的门生也都是一惊，偏偏薛殳已经上了山，他们连个拿主意的也没有，便赶忙先将百姓们驱散了，防止他们被落石砸中。

    那些百姓也发觉事情不对，都在门生的指引下迅速离开了，却还有一批人不仅不跑，反而往着攀云峰来了。一个门生见状连忙将他们拦下，却被其中一个蒙着面身着夜行衣的人一剑穿心。但那人的眼睛定在攀云峰时，眼神也带了丝茫然，孟觉皱了皱眉，心道，难不成山鬼死了，这山就会塌？世间竟有这等奇事？！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还在不停往下落石的攀云峰，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就见一个人连滚带爬地从山路上奔了下来。

    木老板向来惜命，他是几个庙祝里玄术最差的，索性一开始就没打算帮忙，但他匆匆忙忙下山时，却发现地动了，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都险些想坐在山坡上等死了。但一想到自家妻儿还在家中等着，指不定怎么张皇失措，又不由继续跑，没想到，他在山下站定后，猛然发现郢州城除了攀云峰，其他地方似乎都安然无恙。山鬼的死并没像祖宗家训里说的那样引起地动，只是让攀云峰塌陷而已！但他老祖宗为何要骗他？

    木老板还没想明白，就被眼前一帮眉眼凌厉的黑衣人震住了。那黑衣人上下扫视了他一番，又仰头看着山峰，语气冷淡，也不知是不是同他讲话，“这山……是要塌了？”

    木老板下意识道，“是……大约是的。”说完这句话，他突然觉得周围沉寂地可怕，随便一扫，便看到了谢家门生的尸体正趴在落石堆里，顿时遍体生寒，连脚都迈不动了。

    眼见着落石越来越多，孟觉瞥了他一眼，不再犹豫，回头对其他黑衣人道，“计划有变，先回去。”

    “是！”

    攀云峰顶。

    薛殳赶上来的时候，整个山顶几乎塌了一半，山下的人早就慌慌忙忙逃走了，山顶也只剩下那一个人。

    他定睛看了看，发现谢鸣似乎在烧什么东西，雨势此刻已经不算大，是以那火借着东风越烧越旺，活像要将整个山头都吞下去。

    他专注地盯着正熊熊燃烧的东西，听到动静才微微有些诧异地扭头看了一眼。

    “你？”

    “你什么你。”薛殳朝着他走近了几步，沉默了一下，神情有些复杂地道，“我突然觉得刚才在脑子里想你会躲在山洞里哭的自己简直就是个傻子。”

    “……”某人自己想象力太过丰富还要甩锅给别人。

    谢鸣的神情僵了一瞬，才道，“我没想到……你会上来……”

    薛殳点点头，“那你现在想到了。只可惜，我们已经要在黄泉路上相见了。”

    谢鸣怔了一下，忽然缓过劲来，冷冷道，“我可不想在黄泉路上还要碰着你。”

    薛殳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他会说这话。

    谢鸣说完那句有些刺耳的话，望了他一会儿，抿着唇似乎在权衡些什么。最终他还是上前一步，道，“随我来。”

    他说着就往山鬼曾住着的洞穴里走，薛殳皱了皱眉，也抬起了脚，却还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几乎完全被横断的树木和泥土掩盖的山路。

    没有回头路了。

    这下他只能老老实实跟着谢鸣走，外头是一派地动山摇的景象，这洞穴里的震感却不是很强，他四下环顾了一周，再垂下眸子时，就见谢鸣已经半蹲在山鬼原先喜欢躺着的地方，一只苍白的手在洞壁上摸了摸。然后，将其中一块湿漉漉的石头往里面一按。

    “嘎吱。”

    薛殳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在那石头陷下去的那刻，这面洞壁突然一分为二，像一扇石门一般打开了。

    而这扇石门里面，是一个阵法，用石头堆砌而成的阵法。

    薛殳对阵法不是特别了解，正要开口问，谢鸣已经主动向他解释道，“这是传送阵。”

    薛殳皱了皱眉头，“既然有传送阵，为什么不让木老板他们也……”

    “这个传送阵只有谢家家主才知，为的是以防山鬼意外而死时，家主无法脱身，也算是谢家祖先对子孙的庇佑。只是，因为祖先以为，山鬼死后，郢州并不安全，所以传送的地方是未知的。”谢鸣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如果运气不好，送到北疆也有可能。他们既然还有时间离开，我何必将他们送去北疆？”

    薛殳笑了，“那这么说，我是有幸进这传送阵了？”

    谢鸣撩起眼皮看了看他，“嗯”了一声。

    薛殳摸了摸下巴，眨着眼睛道，“嗯，可我怎么觉得你那么不情不愿的……”

    谢鸣的眼睫颤了颤，思索了一下，解释道，“这传送阵有个副作用……”薛殳听他说到这儿，心里不禁好奇起来，可是谢鸣仿佛故意吊人胃口一般，只说到这儿便不说了，而是话锋一转，道，“算了，有空再说，先进去吧。”

    薛殳挑了下眉，觉得再问下去反而显得自己有意探寻别家秘辛一般，于是索性也不问了，颔首道，“好，只要进去就可以了？”

    “嗯。”谢鸣见他进了阵，才也跟着走了进去，他身上此时连剑都没带，只有一把短匕首，便借着那匕首在手心划了道口子，血滴石阵之时，薛殳只觉得周围仿佛突然多了几股力量在拉扯着自己，拉得自己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五马分尸了一般。直到谢鸣伸手覆住他的眼睛，声音冷淡而又清澈，“闭眼。”

    他这才觉得浑身没有那样难受了。

    恍恍惚惚间又听到有人在叫他，“薛殳，道士……薛临渊……”轮番叫了个遍。

    他心中知晓谢鸣应该是看他对阵法排斥，怕他失去意识后阵法失效，便想不停地叫他来让他保持清醒。可他越听这声音，不知为何，忽然感觉隐藏在记忆深处里的某些东西忽然蠢蠢欲动起来。

    他拿下了谢鸣覆在自己眼睛上的手，忽然嘴角带了些促狭的笑意，问道，“谢鸣……我那坛酒，是你拿的吧？”

    谢鸣的眉梢动了动，却没说话。

    薛殳却只当他是默认了，于是继续道，“好呀你！偷拿别人东西，事后见到我还能当什么也没发生？！”

    “不是我拿的。”谢鸣淡淡道，“是你给我的。”

    “……”薛道尊一脸茫然。

    谢鸣道，“你不记得了？”

    鬼才记得喝醉后的事？！

    “果然，”谢鸣忽然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同方才的随意有了些不同，“薛道尊，我以前就在想，这世上还有没有哪个人，是能让你记住关于他的所有事的？”

    薛殳愣了愣，随后便以为他是在同自己开玩笑，于是笑着道，“我连自己的事有时候都记不清，更别提别人了。”

    谢鸣从他身上收回了视线，似是毫不意外，又似乎有些淡淡的失望，点了点头，声音极低地道，“我想也是。”

    薛殳见他周身的气息忽然冷了下来，猛然醒悟过来，觉得自己方才的话也太直接了些，于是决定开口挽救一下，“其实，有关你的事，我记得的还是很多的。”

    谢鸣微微偏过头，语气毫无波澜地问，“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