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初在高塔顶上找到江晚殊时, 天还没有亮。
塔顶空无一物,她坐在地上, 双手环抱膝盖, 脸埋在手臂里,一动不动。
听见明初的脚步声, 江晚殊抬起头, 目光游移了片刻,才落在明初身上, 说了句:“陪我坐一会吧。”
明初走过去, 在她身边坐下。江晚殊直起腰,背靠在栏杆上, 低头把手腕上的红缎带扯开, 又重新系了一次。
明初觉得她有话要说, 于是没有多问,只是静静等着。过了半晌,江晚殊轻声说:“我从小到大, 都有人对我说, 你不可能事事顺心,你做不到你想做的所有事, 你救不了所有人——”
她顿了顿,深吸了口气,夜间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 将略有些恍惚的神色激回清明的现实:“我以前一直不信, 或者说, 是不愿意承认。可我现在倒觉得,他们说的其实很对,只是我不想听而已。”
明初没说话。
江晚殊没再说什么,她背倚在栏杆上,伸直了右腿,把左手搭在依然屈着的左膝盖上,目光远远投出去,望见无边无际的夜空。
渺远、广阔,永远都看不到尽头。
她抬起右手遮住眼睛,忽然就笑了起来。这笑声闷闷的,很轻,断断续续的,很不连贯。明初微微侧脸,透过她唇齿的缝隙,能看见上牙紧紧咬着下唇,扯出不规则的弧度。
夜风吹过,她轻轻开口,道:“即使失败了很多次,你也还会有下一次机会。”
江晚殊摇头,说:“我不想再经历下一次了——不管再有多少次,都会是一样的结局。宿命这种东西,是没办法抗拒的。”
她很少表现出这样的消沉,明初却不认同,坚持道:“就算是预知了结果,也不代表它没有改变的机会。”
江晚殊转头看她。光线很暗,视野朦胧不清,她却能看见她眼底的光,比明月星辰都要亮,熠熠生辉。
她笑了笑,道:“小姑娘,你还是太年轻了。”
然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懒懒道:“走吧,该回去了,这里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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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殊和明初离开月宫时,芜眠正和云长湮道别。
芜眠没说什么,只留下一句“我该回去了”就转身走了。她走下月宫门前的台阶时,云长湮追下来,在她背后问:“你要去哪?”
她语气惶急,素来平静温和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波澜,紧紧盯着芜眠,生怕她转眼就消失在自己面前。
芜眠笑了笑,没回头,只道:“我要去我该去的地方——你早该明白的。”
身后有脚步声,是云长湮又迈下了一级台阶。她不想和云长湮靠得太近,干脆转过身,站在低几级的台阶上,仰头看向云长湮:“旅程结束了,我要走了,你也该回青城山去了。”
云长湮脚步顿住,轻声说:“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急?再缓几天不行吗?”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再缓几天,又能改变什么呢?
果然,芜眠讥诮地笑了:“再缓几天有用吗?无论再拖多久,也不能改变什么,我还是要回到大葬山去的。你大概不知道,那些妖怪都说我是从大葬山出来的怪物,你最好也离我远点,小心惹祸上身。”
大葬山来的怪物。
她语气讥诮,毫不避讳地把这个头衔清晰地指出。云长湮一直以来的猜测猝然得到了证实,脸色微微发白,嘴唇翕动,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她有很多想说的,有很多想问的,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血殷蝶、大葬山、芜眠的过去……还有她心底某个晦暗的角落里,隐约闪烁的一线朦胧微光。
犹疑不决时,她看见芜眠微微一笑,缓缓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于是她终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声道:“再见。”
芜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下了台阶。
其实她很想听听云长湮会说什么。
她冷漠、孤僻、和这个人间格格不入。可偏偏有一个人,在她落魄潦倒时帮助她,在她孤独一人时陪伴她,温柔地包容她古怪的脾气,耐心地等她将前世今生和盘托出。
这么好的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可她还是要走,因为大葬山是有去无回的地狱,她不想把云长湮拖进去,因为她行走人间的期限要到了,脊背上每一次疼痛,都是埋在骨血里的那把锁在提醒她——该回去了。
于是她一个人走了,没多说一句道别,也没有回头。
她没有资格和云长湮一起并肩站在阳光下。
五百年前是如此,五百年后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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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门前时,朝阳初升,天光大亮。
阳光的照耀下,江晚殊苍白的面容上显出几分倦怠,她脚步轻晃,叫住明初:“等等。”
客栈大门还未打开,明初正要伸手去推门,闻言便停下了动作,回头道:“怎么了?”
江晚殊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目光移向紧闭的大门。
明初侧耳听了片刻,忽然间脸色微变,迅速缩回手:“里面有很多人——他们找来了?”
那些江湖人,那些无孔不入、跗骨之蛆一般的人,他们竟然已经找到这里来了?
她早该料到的。去月宫之前,她就在酒楼里发现了鬼鬼祟祟的监视者,那两个伪装的酒客探听过后,自然就引来了更多的人。而她背负着宝藏的秘密,本就是众矢之的,虽然能躲能藏,但她的身份迟早有一天会被人发现。更何况她本就没有刻意去躲,还跟着江晚殊去了洛阳,甚至参加了武道大会。
既然他们已经找上门来,那她也没什么好畏惧的。
明初转向江晚殊,问她:“开门吗?”
江晚殊说:“你要是不怕的话,就开吧。”
明初伸出手,重重推开了门。
大门砰一声打开,阳光汇入,一束光柱里扬起无数细小的尘埃,旋转飞舞,飘浮不定。屋里的人有老有少,都是江湖上说的谁话的名人。这些人原本聚在一起,听见大门打开,都戒备地看向门外。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气宇轩昂,很有领头者的凛凛威风,他冷笑一声,挥挥手,吩咐左右:“既然两位姑娘回来了,那就把掌柜给放了吧。”
掌柜原本颤巍巍地站在柜台后,被人拿刀抵着脖颈,面色惨白,额角冷汗淋漓。持刀的是个年轻人,面目平平无奇,闻言撤下了刀刃,推了掌柜一把,掌柜不知是吓得还是被他推得站不稳,噗通一声跪下了。
他不敢起身,一路跪行着从柜台后挪出来,对为首的中年人连连叩头:“您大人有大量,放过小人吧!不说别的,我这客栈还得开门做生意啊……”
中年人冷冷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做生意?这两位姑娘点头之前,你这客栈别想开门,要求,就去求她们吧。”
掌柜闻言,颤抖着挪向门口。他不知道究竟该求谁,见江晚殊双手环抱,神情淡漠,看起来不像是平易近人的模样,又见明初沉静温和,视线也恰恰落在他身上,于是跪伏在她面前,告饶道:“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小人吧,这些人眨眼就能要人命的啊!”
也不知这群人事先对掌柜做了什么,掌柜害怕得瑟瑟发抖,看着明初的眼神几近哀求。明初不忍直视,看向领头的中年人,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中年人满意地朗声道:“很简单,既然明姑娘手中有宝藏的地图,那就带我们去找宝藏。找到以后,不管它是金山还是银山,大家平分,见者有份。”
他呵呵笑了两声,又说:“明姑娘,你和这位江姑娘从蜀地出来,就直奔洛阳,又从洛阳直接来了滇南。武道大会结束之后,我们这一路上追你们可追得辛苦,你们要是叫我们空手而归,我这些弟兄可要不高兴了。”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周围数十个人相互对视,手中微动,兵刃轻轻鸣动,声响连片,转瞬又恢复平静。
明初笑了笑,坦然道:“好啊,不知……真是不好意思,我不知您的名姓,刚才也一直忘了问。”
中年男人面色一沉,有些愠怒。他和今日客栈里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论资历和辈分,这两个年轻人都该是晚辈,该尊称他一声前辈才是。可江晚殊从开门起就没抬过眼,睫羽半覆,好像连眼睛都懒得完全睁开,明初对他的态度虽然客套,可眼神言辞都不乏犀利的意味,像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又公然询问他的名姓,轻视的意味十分明显。
他冷哼一声,旁边的手下及时上前,替主人说话:“这位是瞿家家主瞿誉泽先生,论辈分和资历,二位都该称他一声前辈。”
江晚殊闻言,在心底冷笑两声,顺带翻了个白眼,暗想:“论年龄,你家祖宗都未必比得过我。”
她怕把人家气个半死,这话没敢说出来,依然维持着漠不关心的模样,还顺势靠在了门框上。
“原来是瞿前辈,失敬。”明初微微一笑,“那不知瞿前辈觉得,何时启程比较合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