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朝四十一年。
璧姬已于丰朝三十七年撞钟而死, 谢钧除却心头大患,再无后顾之忧。彼时天下平定, 百姓休养生息, 皇朝安平稳定,没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然而, 江湖中的汹涌暗流从不会因为改朝换代而平息。
上一任武道盟主死在逐鹿的战场上, 世道乱,江湖也乱, 乱了数十年, 终于有名门子弟站出来,组织了武道大会, 要在当世的高手中选出一位武道盟主来。
三个月的争斗角逐之后, 一位三十出头的青年打败所有对手, 登上了武道盟主的宝座。
这青年名叫方益,是当今武道盟主的候选人。
他年纪轻轻登上高位,其实是引来许多人的不满的, 这些人中有年轻的小辈, 有江湖名宿,也有德高望重的名门长老。方益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 在武道大会开始之前,谁也没听过他的名字。
他一来与谁都没有沾亲带故,二来年纪尚轻, 引得许多人不服气。这些人便联合起来, 一致对外, 要对他进行核查,评判他究竟有没有资格当上武道盟主。
评判大会开始前,一个年轻人深夜到访,自称是方益手下的杀手。他献上一样证据,说他能证明方益的盟主之位来得不明不白,是他在决战前夜给对手下了毒,比武时才能在实力相当的情况下,不过百招就战胜了对手。
这证据,就是当时方益授意他下手时,给他的□□。
有证人、有证据,评判大会有了立得住的根据,再不会被人说是信口胡诌。翌日会上,他们批判方益的卑劣行径,说他没有做武道盟主的资格。这些人中不乏名门正派中德高望重的人,在他们的牵头下,武道大会再次召开,重新遴选武道盟主,将方益除名在外。
从那之后,没人再关心这个告密的年轻人。
他出席了评判会后,就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从此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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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主之位无端被夺,方益怒不可遏,在家中书房里发了一通火,呵斥手下:“方恒呢?去把这个废物抓过来!枉我训练他这么多年,到头来不过是养了一条会反咬主人的狗!”
手下战战兢兢地低着头,瑟缩着答道:“他早就逃了……在洛水河边我们就没能追上他。”
方益扶住桌沿喘了口气,叱道:“给我去找!这次抓到他,我要他生不如死!不过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连入家谱的资格都没有,要不是我在父亲去世以后把他捡回来,他早就死在外面了!”
方恒是方益的兄弟,是方家老爷在外留下的私生子,本来是没有资格踏入方家的。方老爷死后,方益正缺帮手,于是把方恒带回来,训练成了为自己效力的杀手,这段往事早就人尽皆知。
手下领命去了,留下他一个人,心头的怒火无法平息,他长袖一甩,将桌上的书都拂到地上,又一脚踢翻了椅子。这时,门口有人柔声道:“和他置什么气呀?”
方益动作顿住,叹了口气,说:“你来了。”
门口站着一个紫衣女人,年轻漂亮,生得极其美艳,眼波盈盈。她站在门口,轻笑了声,说:“我听见了,你想让他生不如死。”
方益眼睛一亮,问:“你有办法?”
这女人是他的门客,很善于运筹帷幄。方益能走到今天,依仗了她的很多帮助。
女人微微一笑,抬起右手,指尖上停栖着一只殷红的蝴蝶,蝶翼扇动,翩翩欲飞:“这是血殷蝶,只要种在人身上,绝对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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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河边,渡口上,方恒藏在堆叠成山的船货背后,透过一线缝隙,看见外面追捕的人离开了,才悄无声息地从船货背后钻出来。
杀人、躲藏、逃亡,这种事他太熟悉了。
过去的十余年,他一直在重复这样的生活——从十三岁双手沾血开始,就再也没有停止过。
方益比他大不了几岁,阴鸷、瘦弱,一点也称不上仪表堂堂,也没什么聪明的头脑,如果不是有个门客帮着出谋划策,他哪来这些步步为营的诡计?
他凭什么听他掌控?
他受够了,他要逃,要把方益拉下盟主之位。
只要藏进另一艘货船,跟船离开洛阳,他就可以逃出方益的掌控了。他势力再大,也伸不出洛阳城。
他压低了草帽的帽檐,往周围望了一圈,确认毫无危险,于是快步朝渡口另一边走去:那里,船工正在装卸货物。
忽然间,他转头向右,那边蹲着几个闲来无事的船工,背对着他,在高谈阔论地聊天。
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船工的谈天停了下来。
风清云朗,河面平静无波,他却无端觉得背后发凉。
只听一声呼哨,那几个船工起身朝他冲过来。方恒倒退了一步,转身想跑,周围却已经围满了人——原来那些船工根本不是船工,而是早就埋伏在这里的杀手。
他避无可避,和包围上来的杀手扭打起来。
杀手人数太多,他斗不过,很快被人撂翻在地,有人伸出手,一只殷红的蝴蝶从指尖飞起,撞进他的眼睛里。剧烈的疼痛从双眼开始向全身蔓延,他昏死过去,被人装进一口棺材里,丢进了洛水河里。
流水湍急,下流河底布有暗礁,宽广而且深邃。只要棺木撞裂了,水灌进来,棺里的人没了支撑,又因为水太急太深而无法在河里立足,迟早要淹死。
但他没有死。
有人在河边慢悠悠地把他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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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漂下水时,江晚殊正沿着河边散步。
天朗气清,风和日丽,她拎着一壶酒边走边喝,时不时停下来,看河水潺潺流过。
忽然间,水流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她停下来转头看去,只见一副棺材沿着河水漂了下来。河水湍急,棺材很快就漂到她前面去了。
江晚殊最不缺的就是好奇心,她疾走几步,追上那副棺材,探出半身把它勾了过来,费力地拖上岸。
棺材挺沉,里面应该装了尸体。江晚殊把棺盖掀开,一眼见到了棺中昏迷不醒的人。
还是个年轻男人,长得不算差,勉强能看。
“这是死人还是活人啊?”她喃喃自语道,伸手去探方恒的鼻息,“死了就埋了,活着就丢回去吧……麻烦。”
“啧,还活着啊?看这样子,说不定是有什么仇家呢?”江晚殊收回手,皱眉,“那我就不打扰了,漂到哪随你吧。”
她一边说着,就要动手去把棺材拖回去。指尖划过棺材边沿时,她突然顿住了,俯身在边沿嗅了嗅,喃喃道:“血殷蝶?”
现在再看,棺材里的人又比刚才顺眼了不少。
江晚殊想了想,喝空了壶里的酒,去河边舀了一壶水,把冰冷的河水尽数泼在方恒脸上。
河水冰冷刺骨,泼上脸的感觉并不好受,口鼻里滑进了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呛咳出声。方恒被这冷水激醒了,一睁眼,视线里先晃进明晃晃的阳光,接着是晴朗的天际,然后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懒洋洋的,有点漫不经心地问他:“醒了?”
这简直是光天化日之下见了鬼,他陡然坐起,江晚殊正好低下头,左手托腮,幽幽沉沉的目光正看向他,手腕上的红缎带宛如蝴蝶,翩翩欲飞。
他愣了愣,额头上的水珠滚落下来,掉在手背上。
江晚殊倚着棺材,问他:“你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身上为什么会有血殷蝶?”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他不知所措,但基本的谨慎还是在的,他皱眉道:“你是什么人?”
江晚殊笑了:“还挺警惕的,不说是吧?我可是把你从河里捞上来的,要是不说,就回去待着吧。”
说着,就伸手来揪他衣领。她也真是大胆,手上力气还大,五指一并一收,真令人无法挣脱。方恒情急之下大喊道:“等等!我说!”
江晚殊这才松了手,满意地看着他,眼角眉梢都露着一点得意之色。
这女人太难对付,方恒只好把他的名字、身世、还有今天的经历都和盘托出,顺带还点了一下方益那位门客。江晚殊听完,饶有兴致地问他:“你想找他报仇吗?”
方恒没反应过来,不敢置信:“报仇?”
“对啊,”江晚殊耸耸肩,眉梢一挑,“他这么害你,你不想找他报仇吗?而且这件事,他这位门客也一样脱不了干系——今天飞进你眼睛的蝴蝶叫血殷蝶,你可以自己去水边照一下,看看你的眼睛现在成了什么样。方益是不可能有这种东西的,血殷蝶一定是这个女人给他的,所以,一定是他们两个人联手害了你。”
“我做梦都想看见他死,”方恒扶着棺材边沿,冷笑,“可这又能怎么样?我打不过他,也杀不了他。”
“我可以帮你啊,”江晚殊热心地说,“你告诉我他在哪,明天天亮之前就能看见他的人头。”
方恒有些惊喜,立刻看向她:“你真的可以杀了他?你要什么报酬?我身无分文,什么都不能给你。”
“不需要,”江晚殊笑了一下,“我要杀的是他那位门客,他碰巧倒霉而已。”
她让方恒指了方家宅院的位置,把酒壶扔给他拎着,自己摇着一柄折扇,晃晃悠悠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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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方家宅院掀起了一阵腥风,下了一场血雨。
方益和门客紫芍遇刺,方益当场死亡,头颅被人砍了下来,紫芍心口被人刺穿,跌跌撞撞地逃了,从此不知去向。
刺客来去无声,院内的守卫没有一点察觉,而书房外的守卫被人放倒了,一直到天明才醒来。
江晚殊把方益的尸体搬起来,拖到了祠堂里,然后去找了方恒。
天将破晓,夜晚的最后一线黑暗还未褪去,祠堂里没有点灯,窗外的一线天光照亮了地上的身首分离的尸体。
江晚殊说:“看看,满意吗?”
边说边朝他伸手,方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把手中的酒壶递给她。
江晚殊接过来晃了晃,很满意:装满酒了,而且清香四溢,一闻就知道是从洛阳城里最好的那家酒楼买来的。
方恒视线越过她,去看地上的尸体。
眼底殷红的蝴蝶太过显眼,他把眼睛蒙了起来,视线朦朦胧胧,只能看个大概,但他能认出来,地上真的是方益的尸体。
天际灰暗,亮光隐隐,新死不久的尸首也灰暗、僵滞,一点也看不出曾经颐指气使的模样。
她真的杀了方益。
这么多年来,他不止一次地想要摆脱方益的控制,可几次出逃都被他抓住,这一次更是被他下了杀手,要不是遇见江晚殊,他估计早就死了。
他正出神时,江晚殊把一本册子连同一个空白的灵牌一起丢过来:“写上你的名字。”
方恒弯腰捡起书册,翻开看,是方家的家谱。
他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本是没资格上家谱的。
江晚殊说:“不是逼你认祖归宗,也不是咒你死,只是人来这世上走一遭,总得留个名字下来。不然将来真的死了,连个香火牌位都没有,是要变成孤魂野鬼的。”
方恒翻到父亲那一页,发现她已经在空白处选好了位置,只等他把名字写上去。
他失笑,四顾一番,没找到笔墨,于是割破了指尖,蘸着血写了自己的名字,想了想,又把母亲的名字也一并写上去了。
然后捡起灵牌,摸了把小小的银刀出来,刻上了名字。
放好家谱、摆好灵牌之后,天光大亮了。
江晚殊问他:“还有什么事吗?没有我就走了。”
方恒转头看她。
她站在半开的门边,背后是初升的朝阳,苍白的脸颊上溅了一点血迹。黎明时的光线分外柔和,映得她的轮廓也柔和秀丽——那大概是她一生中难得的、看起来有些温柔的时刻。
他的视线越过她,望见冉冉升起的红日。
昭昭天日下,是这个他不曾见过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很想去看一看,于是问她:“我没地方去,能跟着你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