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烈火扑上来, 刹那间吞噬了她。
这火焰刚开始时并不舔舐皮肤,而是从灼烧神魂开始。热浪迫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呛咳了好几次, 脑袋开始生疼,像是有一条蛇从脑海中爬过, 开始一点点蚕食她的魂魄。
过不了多久, 她就会变成一堆飞灰吧?
她不是不想跑的,只是没有逃跑的可能。倘若有一线希望, 她拼死也要逃出去。可大葬山的鬼太强了, 凭她自己的实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她再也回不去了, 芜眠会怎么样?
如果等不到她, 她会失望吧?
她是不是还会变成原来的模样, 冷漠、孤僻,对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怀疑?
那是她不愿意看到的,可她也无法去改变了。
云长湮生来就心境平和, 从未经历过大起大落, 情绪沉稳温和。即使在这般情况下,她心里也不曾泛起惊涛骇浪, 只是空茫而荒芜,一时不知是该悲伤还是该绝望。
都死到临头了,纠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她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双手抱住膝盖, 静静地在熊熊烈火中等死。
耳边是火焰燃烧的爆裂声, 炼炉里的气息愈发滚烫,闷热难耐。头很疼,意识也跟着恍惚起来,魂魄似乎真的在一点点地溃散。也不知这烈火要烧多久,才能把她烧化成灰……
忽然间,一阵巨大的声响穿透炼炉的铁壁,把她震得神智一清。她听见鬼魂的惨叫声,听见鲜血喷涌而出的声音,还有激烈的争斗声。这声音没持续多久,片刻就结束了,紧接着,一道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传到耳畔,她需要很费力地去分辨,才能听出有这么一道声音存在。
有人在打开炼炉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似乎在确认每个人的死活。
最后轮到云长湮时,她的神志已经快要涣散了。
炼炉的门被人轰然打开,热气腾腾滚了出去,她恍惚间感觉到有人探身把她从火焰里拖出来,拖出门外,一直到台阶下才松手。
山间空气阴冷,寒风吹得她稍稍清醒了些,透过模糊的视线,隐隐看清了眼前的人,恍然:“江……”
她顿住了,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好在江晚殊没在意这些,她示意了一下背后的炼炉:“妖怪就是不一样,那些人早就变成灰了,只有你还活着。”
云长湮站定了,视线落到她背后。大门洞开,血痕如爬行的蛇,蜿蜒着蔓下台阶,一滴滴渗进地面。有几座炼炉的门没关,火舌卷了出来,轰轰烈烈映红了半边天地。她就站在这火焰前,背后是冲天的火光,身侧是幽暗的山壁,手中轻摇折扇,腕上蝴蝶飘飞,竟有种说不出的惬意懒散。
难怪她根本就不害怕也不担心,原来她早就谋划好要如何逃走了。
江晚殊微微笑了,说:“既然你还活着,那最好赶紧回家去。大葬山的炼炉是很可怕的,它既然吞噬过你的神魂,就不可能在你离开以后放过你——它对活人会造成怎样的影响,这我并不清楚,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它会从你最深刻的记忆开始吞噬。所以我猜,总有一天,你会忘记你最想记住的事。”
云长湮怔在原地。
“赶紧走吧,”江晚殊挥挥手,兀自从她身边走过去,“等这些鬼开始抓你,那就来不及了。趁着你还没忘记,回到你最想去的地方去。”
云长湮叫住她,问:“如果我在回到之前就忘了,还有可能想起来吗?”
“不可能了,”江晚殊回过头,微笑,“我让你赶紧回去,只是怕你遗忘之后,会把亲人或朋友也一起忘记——到时候,他们找不到你,你忘记了他们,那就真的是人海茫茫,再难相见了。”
======
最不想忘记的,自然就是芜眠了。
青城山上的半年时光,是她有生以来最深刻的一段记忆。
如果说从前她还会逃避退缩,百般顾虑地不想坦诚内心的想法,如今却是只想回到青城山上,在她彻底忘记一切之前找到芜眠,把心底隐秘而晦暗的秘密和盘托出。
如果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可上天似乎分外残酷,连这一个机会也不肯给她。
大葬山远在万里之外,坐着囚车时可以翻山越岭一夜之间到达,可她到底没有那种夜奔万里的能力,只能日夜不休、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光是彻底离开大葬山的范围就花了半天时间,剩下的时日里,她也昼夜不息地赶路,虽然人说归心似箭,归去时却到底没有一箭射出的速度。她再怎么星夜兼程,也赶不过记忆消散的速度。
终于有一天,当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时,她恍惚间抬头,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她记得自己姓甚名谁,记得自己是青藤成妖,如今已经活了三百年,记得自己住在青城山上,却不记得芜眠。
她的记忆被偷天换日一般更改了,只记得自己这趟下山,是准备四处游历一番的。
既然如此,就暂且不回青城山了。
她调转马头,迎着朝阳,往有人烟的地方走去。
这一转身,就是五百年的沧海桑田。
======
云长湮独自下山以后,芜眠再也没等到她回来。
她对大葬山一无所知,甚至连这个名字都没有听说过,根本想象不出云长湮会遇见怎样的危险。
对她而言,云长湮是毫无缘由地一去不回。
她没有耐心一直等,时日一久,心里就焦躁不堪。几次下山询问,镇上的人都说不曾见过这么一个人。
云长湮去了哪里?她为什么不回来?
她还会回来吗?
疑问日渐增多,耐心逐渐耗尽。芜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每天都到镇上去询问一番。她最厌烦和别人交流,如今为了找云长湮,却不得不摆出温和耐心的模样来。
如果云长湮不在荆渝镇上,不在青城山上,那她会去哪里?
天下之大,六合宇内,四海八荒,她又该到哪里去找云长湮?
云长湮失踪半个月以后,芜眠彻底放弃了等她的希望,收拾了行囊,准备出门找她。
她一生也就只能遇见这么一个人,只想和她并肩走完剩下的岁月。她早就下定了决心,无论云长湮身在何方,又遭遇了什么,她都不想轻易地放弃。
她拿云长湮留下的金银珠宝换了钱,独自一人背负行囊,从南到北,费尽心血地去找那个人的身影。
人海茫茫,音讯渺渺。即使衣食无忧,不需要再去沿街乞讨,不需要再看人脸色,可她的心还是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她试图去揣测云长湮的下落,她去了哪里?她为什么不回来?她还活着吗?
每一个疑问都能牵扯出截然不同的答案,她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也许云长湮已经身死,再也不会回到她身边了。
也许她遭遇了什么,心灰意冷,丢下她独自离开了。
也许……
芜眠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转眼大半年过去,七月十五中元节,她在南方的一个小镇落脚。
入夜以后,从客栈的窗边看出去,有许多人在街上烧纸。再看远一些,能看见镇上有一条细细窄窄的小河,河上飘过许多莲花灯,灯光连片,映得水面流光溢彩。
她心中惆怅难当,独自出了门,往没人的地方走。
不知为何,镇上的人都聚集在西边,东边的小巷荒僻无人。她心不在焉地,越走越远,离开了热闹繁华的地段,拐进冷僻的小巷里。
忽然间,心脏砰砰跳起来。
空气里除了烟火的气息,还隐隐飘来一股奇怪的气味。这味道很难闻,像是腐烂的、潮湿的木头,还夹杂着一丝血腥气。
一道奇怪的声音飘进了耳朵里,她脚步顿住,下意识地有了转身逃跑的冲动。
已经来不及了。
转过巷口,血腥气愈发浓重,腐朽的怪味也夹杂在其中。她愣在原地,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眼看着尖叫就要冲破喉咙,她慌忙抬手捂住了嘴。
小巷尽头有血色缓缓漫开,如蛇般爬到了巷口,浸没到她的鞋底。
那是一个横躺在地上的人,咽喉被咬开了,裂开锯齿般的伤口。一只披头散发、青面獠牙的恶鬼蹲在地上,长长的指甲探进那人的伤口里,往里面抠挖。过了一会,它把那人搬起来,一口咬住他的咽喉,任凭鲜血流进嘴里。有几滴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它伸手擦了,舔了舔指尖上的血迹。
这场面既骇人又恶心,芜眠被古怪的气味熏得几乎要站立不稳,她死死捂着口鼻,一点点挪动脚步,想转身就跑。
吃人的恶鬼已经看见她了,它面露狰狞,放开手中的猎物,朝芜眠扑来。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遇见的是一只饿死鬼。
芜眠至今都没有完全记起那场激烈的争斗是如何结束的。她只记得她咬住了恶鬼的脖颈,鲜血喷了她一身,还有一些滚进嘴里,仓皇间被她吞了下去,竟让她恍惚间觉得自己更有力量了。
她把这只饿死鬼给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