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 月宫风起云涌。

    聚集而来的各路妖鬼本就是奔着杀芜眠来的，虎妖震耳欲聋的吼声从地下遥遥传遍了整个月宫, 四处找不到芜眠的妖魔鬼怪蜂拥而上, 都想冲到高塔里去。

    这样一来, 场面就变得极其混乱。

    有些按捺不住的妖怪和厉鬼在半途就大开杀戒, 抓住身边路过的白衣侍女，就想把她们撕得粉碎。这些死去的鬼魂早已经不是活人，恰恰变成了妖鬼的食物，几只饿死鬼早就忍不住了，冲上前来捕食猎物, 彼此又大打出手。

    剩下一些修为高些的, 谋划好了一般, 其中一些都奔向了高塔, 另外几个半路折转，往湖边去了。

    它们早就想杀芜眠了。

    芜眠是大葬山的鬼主，大葬山又是天下妖鬼都惧怕的地方。虽然大葬山的鬼魂极少出现在世间, 偶尔出来也只会捉走活人。可妖怪和鬼魂都能够彼此相食的道理谁都明白, 芜眠又是个睚眦必报的个性, 只要惹了她就随时都可能被她报复, 它们都怕她放出大葬山的鬼魂来, 怕自己落得一个被吃掉的下场。

    只要杀了芜眠, 这些疑虑就都不存在了。

    大葬山的鬼是世间最可怕的存在, 它们自成一家已又千年之久。对于大葬山而言, 五百年前才出现的芜眠无疑是个异类般的存在, 就算她当了鬼主，也只可能是实力足够强，不代表那些凶恶的鬼魂会真的臣服于她，否则她无缘无故消失这么多年，大葬山的鬼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杀掉一个芜眠，对大葬山来说并不算什么。可对于它们而言，就是一生一死的机会了。

    没了芜眠，只要不去惹大葬山，它们就能和从前一样安然度日。反正碧落天宫已经八百年不管凡间事了，它们私底下都传说上一任刑神是醉生梦死的人间道上了，不会再出来捉妖了。没了管束，没了威胁，它们的日子会比以前更好。

    混乱的厮杀中，华织颜找到了越枝的魂魄，暴怒着扑了过去。越枝头也不回，只是抬手一挡，华织颜就被拦在了三尺之外。她冷笑道：“哪怕是我死了，你也伤不到我分毫。”

    说罢，五指并爪，华织颜的魂魄就被不由自主地牵了过来。她拼命挣扎，然而越枝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手腕一转，华织颜的魂魄猛地一震，瞬间化作了万千飞灰。

    “好好去转生不好吗？”越枝收回手，淡淡道，“一定要逼我再下一次手，有什么意思呢？”

    她从混乱的战场上飘过，黑袍随风扬起，衣上红莲延展，烈烈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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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余妖鬼赶到之前，芜眠与云长湮已经和虎妖打起来了。

    虎妖挥起长刀斩向芜眠，芜眠不闪不避，只是冷冷一瞥，身后忽然涌出一团纷飞的血红色蝴蝶，光芒闪烁，扑向斩来的刃锋。这时，几根藤条倏地蹿出，缠住了刀锋。虎妖脸色一变，目光投向云长湮，只见她仍是一派温和，面不改色，眼底毫无杀意，拢在袖中的手轻轻一动，藤条又一次蹿起，直扑他面门而去。

    虎妖手下用力，刀锋将藤条搅成碎片。他刚刚回手斩断扑到面前的藤条，血殷蝶已经飞到近前。虎妖深知这东西的可怕，也看芜眠拿它杀过妖怪，根本不敢接触，一边挥刀去斩，一边往后退避。

    这时，后来的妖鬼已经赶到，循着声响找到了地下。虎妖见来了同伴，底气大增，将长刀重重一拄，大喝道：“杀了芜眠和那只藤妖！”

    一只蛇妖看见云长湮，不解道：“这不是只妖怪吗？怎么会和芜眠在一起？”

    芜眠微微蹙眉，没答话。她本来就懒得和他们多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们。云长湮却突然出声，淡淡道：“我和她在一起，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芜眠一怔，转头去看云长湮，云长湮回以她温和的一笑。

    蛇妖被她呛了一次，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虎妖哈哈大笑，拍着蛇妖的肩，说：“看，我就说了，要把那藤妖一起杀掉。芜眠重新出现以后，她就一直和芜眠在一起，你们还能把她看成同类吗？”

    “既然是和芜眠一道的妖，杀了也没什么。”后面一个年轻女人尖刻地说，“她和芜眠在一起这么久都没被杀掉，说明她和我们的确不太一样。”

    她声音尖锐，语气讥诮，云长湮毫不恼怒，只是淡淡笑道：“不是要动手吗？说这么多话，是准备作铺垫？”

    芜眠听了，突然轻轻一笑，很是愉悦的样子。

    “那就不用废话了，”蛇妖一挥手，“杀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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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初没等到江晚殊回来，反倒听见了远处惨烈的厮杀声。她心下疑惑，又怕走出树林会遇见什么危险，只好在树下徘徊，凝神细听远处的响动。

    忽然间，她心头一跳，一道脚步声清晰地传到耳边。有人正从远处朝这边走来，那人走得很慢，她能听见对方破风箱般的喘气声，鲜血从唇边滴下，一滴滴落进泥土里。

    明初倒退一步，握住了袖中的短剑。

    那人很快走到树林边，一眼看见林中有人，当即惊喜地狂呼一声，朝她扑了过来。

    那竟然不是个人，而是个面色青白的恶鬼，开裂的口角滴滴答答流下血来，一头乱发枯干得像晒过的布条。恶鬼吃人，一见到活人，就像虎豹见到了猎物一样。

    明初猝不及防，短剑刺出，穿透了恶鬼的心脏。然而死去的鬼并不在意人间的兵刃，它伸出双手，死死扼住了明初的咽喉，想要把她掐死，然后当场吃掉。

    明初被它推得连连倒退，双手抵住恶鬼的手臂，想要把它推开。可对方的力量仿佛重逾千斤，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撼动。

    生死关头，她心里也不由自主地腾起了暴虐的念头，咬牙切齿。

    不……她还不能死……这个该死的恶鬼……

    心念一起，扼住她脖颈的双手突然松开了。口角流血的恶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拎住了后颈，惨叫着往后一寸寸退开。它的身体在光天化日之下开始崩塌，似乎有一种力量在撕裂、按压它的身躯，让它从头颅开始一点点地碎裂、坍塌，化成腥臭扑鼻的血水。

    明初大吃一惊，往后连连退了几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难以置信。

    她的双手洁白干净，滴血不沾。

    可是……她只不过是动了一个念头，为什么能让眼前这只片刻前还想杀它的恶鬼转瞬间死去

    她尝试着再次调动心念，可无论她再怎么凝聚心神，也毫无效果。

    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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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鬼们为了争抢食物大打出手，自相残杀。其余的妖怪都去对付芜眠，只要少数潜入了湖中，试图解开湖底的封印。

    湖中万鬼被封印了多年，只等时机一到就重返人间。一时间，湖上波涛翻涌，漩涡浮沉，朵朵红莲被波浪绞成了碎片，那是湖中的鬼怪在冲撞封印，希望能够脱困而出。

    江晚殊从恶鬼中穿行而过，见湖面波浪翻滚，心下陡然一沉——如果湖中的万鬼真的重返人间，那从无量山开始，整个滇南都注定要成为它们狂欢中的猎物。

    诛灭妖邪本就是她的职责，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不能放任湖底的鬼怪冲破封印、残害人间。

    她望了一眼直接云际的高塔，想起了以前越枝对她说过的话。

    高塔顶上有转轮，是控制湖底闸门的开关。转轮后有一左一右两个新月形状的机括，往左压下是打开闸门，往右压下是放出烈火，烧毁所有的鬼怪。两轮新月重逾千斤，寻常人很难按动。

    江晚殊整整衣襟，收起折扇，朝塔顶跑去。

    高塔一层已经成了尸横遍地的战场，藤条爬满了墙壁，血殷蝶四处纷飞，她看也不看一眼，冲上了通往塔顶的楼梯。

    爬到一半时，她一眼看见转角还有一个白衣女人，提着裙摆匆匆往上狂奔，像是很怕撞见她，时不时回头瞥一眼。

    晦暗的光影中，女子的侧脸一闪而过。江晚殊立刻认出了那是碧灵，或者说，是占据了她躯壳的罔两。

    碧灵比她先一步上塔，总是在一层阶梯外甩开她。江晚殊紧追不放，跟着她登上了塔顶。

    长途的攀登也没耗掉她的力气，江晚殊面不改色地登上塔顶时，碧灵已经来到了转轮前，双手按在左侧的新月上，试图将它压下去。

    “你真的扳得动它吗？”江晚殊展开折扇，嘲笑道，“早点松手，别逼我把你丢下去。”

    碧灵松开双手，讥诮道：“也许死的不是我，而是你。”

    她空手虚握，手中凝出一柄利剑，朝江晚殊刺来。

    江晚殊并起折扇还击，稳稳地接住了她这一剑。折扇又倏地展开，将剑尖挑起。

    碧灵握剑回刺，两人在塔顶开了战。

    碧灵几次扑到转轮前，都被江晚殊冷冷地截住。她试探无果，干脆回头冷笑道：“这座月宫早就什么都不剩了，你以为你还能救得了谁？就算你把那些鬼怪都杀了，你也救不回越枝。”

    江晚殊不为所动，笑眯眯地说：“我从没想过救回她，可是我能杀了你啊。”

    她将折扇横过碧灵的脖颈，逼得她往后仰身离开转轮，又问：“你又是为什么一定要打开闸门？”

    “这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吗？”碧灵笑了，“放出湖中万鬼，也许整个滇南都会为之覆灭——”

    利剑刺向江晚殊的双眼，折扇半途挑起，荡开了剑锋。碧灵突然虚握左手，又一柄利剑幻化而出，她手持双剑，剑刃连连刺出，江晚殊将折扇转成了一道流光，接连不断地接下她的剑招。

    江晚殊的确是比她更强的，战局拖久了对她没有好处，碧灵心下烦躁，幽幽开口道：“你有没有最害怕的东西？”

    江晚殊歪了歪头，折扇往她面前一送，扇出一阵阴冷的风：“没有。”

    罔两最擅长洞察人心，碧灵微笑道：“怎么可能没有呢？”

    她松开左手，让利剑凭空消失，用空出的手抓住江晚殊的手腕：“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怕，为什么还需要它呢？”

    江晚殊依然不为所动。

    战局有片刻的僵持，碧灵紧追不放，又说：“我知道你最怕什么了——你害怕的是噩梦。”

    “既然将死之人，少说两句不行吗？”江晚殊耸耸肩，折扇横扫，划破了她的咽喉，“我害怕或者不害怕，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让人们感到害怕，本就是罔两最喜欢的事啊。”碧灵微微一笑，双眼直直看向江晚殊，“此时此刻，你看见了什么？”

    仿佛真的有可怖的幻象从天而降，江晚殊动作一顿，随即又清醒过来，然而这这片刻的出神已经极其致命，碧灵终于抓住了她的破绽，手中再次凝出双剑，挥剑打飞折扇，剑锋交错纵横，逼得她一步步后退。

    江晚殊抓住碧灵的手腕，拖着她往转轮的方向退去。碧灵左手按住她的肩头，将她死死压在转轮上，右手挥起，一剑刺进她的心口。

    那一剑穿胸而过，将她死死钉在了石台上，鲜血瞬间涌出，汩汩汇成了河，如此剧痛大概会令人几乎在刹那间失去意识，然而江晚殊的眼神依然冷定而清晰，右手终于摸到了机括，用力向下一扳——

    碧灵眉目一沉，剑尖又刺下一寸。江晚殊反手推住碧灵，抬腿踹在她膝盖上，鞋尖利刃弹出，刺得她鲜血直流。真正的碧灵死前修出了人的身躯，这一刺疼痛难当，碧灵不得不倒退几步，弯下腰扶住膝盖。江晚殊直起身，一脚踹在她肩头，碧灵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趁碧灵无暇管她，她迅速捡起了折扇，折回转轮前，双手压在新月上，将机括往下一推到底——

    齿轮合起，庞大的机械终于开始运转，红莲烈火猝然爆发，从高塔上往四周蔓延，转瞬间烧遍整座月宫。红莲烈火对于鬼魂而言最是可怕，争抢食物的恶鬼、湖底的鬼怪都被吞进了烈焰之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瞬间变作飞灰。

    推动机括耗尽了力气，江晚殊喘息着走向碧灵，苍白的脸上绽开笑意，轻快地说：“你去和他们一起死吧。”

    她俯下身，单手抓住碧灵。碧灵拼命挣扎，却发现她的指尖坚冷得像镣铐，无论怎么努力，都挣不开她的桎梏。江晚殊拽起她，像拖麻袋一样把她拖到栏杆边，回头问：“是你自己跳下去，还是我把你扔下去？”

    她脸色沉冷，语气却轻快，幽深的双眼像深潭一般望不见底，眼眸低垂，只是轻轻一瞥，就让她觉得遍体生寒。

    碧灵望着她，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到了恐惧。

    江晚殊没给她回答的机会，她拖起碧灵，将她推出了栏杆。

    人类的身躯无法抵挡下坠的力度，罔两附在躯壳中，从高塔上坠落，摔进了熊熊烈火中，瞬间化作灰烬。

    江晚殊靠在栏杆上站了一会，像是脱力一般缓缓滑坐在地。她长长叹了口气，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在手臂里，一动不动。

    心口的伤很疼，流到衣衫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了一块血渍。

    可她无暇去管，她甚至连再系一次红缎带的力气都没有了。

    碧灵直视她双眼的那一刻，她的确看见了毕生再也不想回忆的过往。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那些阴暗可怖、本该深埋地底的记忆，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将它丢弃，可它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重新出现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