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鸢从没想过, 还有回到瀛洲的这一天。
最初的几天, 她郁郁寡欢,白天缩在马车里睡觉,晚上窝在客栈里失眠, 一直没注意沿途是什么景象。
到了第六天傍晚,货车忽然重重地颠簸了一下, 将她从本就不深的睡眠中颠醒了, 一睁眼发现原本在车厢中的仙道不见了,而外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她知道女人在争端中素来是个拖油瓶, 所以没有贸然下车,竖着耳朵听了几句, 原来竟倒霉碰到打劫的了。
因对方人多势众,而这边只有仙道一个能打的, 还受了伤, 所以起初气势弱了些, 想交点银子买个平安。不成想,对方见仙道虽抱着剑,却是个怂货,对他百般讽刺,将他激怒了,这才争吵起来。
双方你来我往,火药味十足, 而迟迟没有打起来, 实在令人称奇。
再往下一听, 才知道这群人自诩侠匪,是要响应东海无尘公子的号召,去蓟州支援聚贤庄起义的,只是走到这里,盘缠不够了,才临时拦道,想借两个银子使,见仙道抱着剑,以为是江湖同辈,便撺掇他也去,仙道以为他们拿了银子还不满足,还要抓壮丁,语气不善地拒绝了,他们一边骂仙道是抱着剑耍威风的无能鼠辈,一边同他动起手来,要将他教训一顿。
不过仙道毕竟是专业的,他们不过是一群正道人士看不上眼的乌合之众,即便占着人多的优势,也没讨得便宜,各个被揍得鼻青脸肿,反倒骂得越狠。
混乱中,姚鸢听得一个高亢粗重的声音叫骂道:“就算练得一身本事,也是个躲事的缩头乌龟,呸!”
这话听着比老泼妇骂街的杀伤力小多了,却正好通击中了仙道的痛处!铁骨铮铮,他也想用一身本事来报效国家,当然不是去支援聚贤庄,而是竭尽所能地破坏霁王爷与崇眸教的阴谋!可他偏偏担负着护送姚鸢的责任,只能无奈地耽误大好时机!
他将心中的郁结都发泄在这群倒霉的‘侠匪’身上,但毕竟左肩被剑贯穿过,一只手发挥不了真正的水平,自己也挨了不少拳打脚踢,有几个弱小不敢靠近暴风中央,就躲在后面捡漏,将货车上能拆的都拆了,恨不得连维克多这个红毛异族都带走!
好在维克多人高马大力气也很大,一脚踹倒一个不成问题,那几个小毛贼才打消了主意。
也有机灵的,眼见红毛不好对付,悄悄绕到车厢后面,欲从里面顺点货,只是手一碰车厢的门,便听空气中一声锐响,紧接着一支羽箭穿透了手背,重重地钉在了门板上,他极惨烈地嚎叫一声,大声呼唤同伴去帮忙。
没想到,过去一个,羽箭便射来一支,虽不伤及要害,但一会儿的功夫,就让地上躺满了鬼哭狼嚎的。
后知后觉的倒霉蛋们终于发现,这个车厢是不能靠近的!里面肯定有宝物,可惜已经被大碴子盯上了!
假阎王碰见真阎王,那才是要血命!‘侠匪’们默契十足,一哄而散。
仙道疲惫地靠在货车上喘息,维克多一言不发地走到车厢后面,拔下车门上的羽箭,那个被钉在那里,眼见着同伴都走光,只剩自己一个的可怜虫哆哆嗦嗦地求饶,却被维克多不耐烦地拨开了。
他将车厢门打开,把羽箭递给姚鸢。
姚鸢心情复杂地接过,以为是霁王爷仍在暗处默默保护自己——不怪她生出非分只之想,即便在最后一刻,他仍然隐晦地表达关怀,但是在看到这只羽箭后,她便知道自己误会了。
“我见过!”这是她与霁王爷在颐湖患难时,山上那群真正的刺客所用的羽箭!当时她替他去与英牧接头,看到了英牧的尸体,尸体上插满了这种羽箭,那景象实在触目惊心,她才意外地记住了羽箭上的特殊标记——一个代表死亡的叉号!
既然是刺杀霁王爷的人用的,方才默默出手相救的,必然不是他的人,那会是谁?
当初也曾猜测过,想要刺杀霁王爷的,极有可能是上位者,然则宫中两位主子,一个曾在冷宫中想要毒害她,一个派出黑羽卫极力追杀她,万万不会暗中保护她的!
还有谁能驱动这支连霁王爷都敢刺杀的力量呢?
姚鸢下车去,让仙道辨别认识与否。
仙道眼神微微一变,刚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成了:“不认识。”
姚鸢见他对自己藏着心眼,不像之前表现得那般忠心不二,心里难免有些感慨,当然时至今日,她也没有立场要求什么,只能不咸不淡地提醒道:“这世上再没有能不求回报护着我的人了,这些人从出京时便跟着咱们,一定有其他的目的,不弄明白,我们恐怕就被人稀里糊涂地利用了。”
仙道躲闪着她的目光,敷衍道:“姑娘多虑了,若要利用姑娘,何不捉去囚禁?姑娘在帝都与人为善,结下不少善缘,兴许就是某个善人想送姑娘最后一程。”
姚鸢见套不出话来,更知道以自己的力量,就算知道了背后的指使人,恐怕也无力反抗,还不如甩甩头,将这事放下,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走到哪里算哪里。
不过经这么一闹腾,她自然是睡不着了,心事重重地睁着眼,将沿途风景略进脑海。这才发现,这一路景色有点熟悉。
可惜她从来都是路痴,在记路上的本事难以形容,所以并不能确定。但是当车拐进那个小村后,一切都明朗起来!
这就是当初从瀛洲进京的路啊!
她忙拉着维克多问目的地何在,维克多拐着腔说了瀛洲二字,顿时令她头晕目眩!
维克多简单地解释道:“船一般停靠在蓟州,但是蓟州在打仗,所以停到了瀛洲港。”
姚鸢深吸一口气,万分无奈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其实她对瀛洲的感情非常复杂,光提起这个名字,她就有太多感怀,譬如穿越初期的彷徨、风餐露宿时的悲怆、被流氓其辱时的恐惧、卖身到徐府后的隐忍等等,这些痛苦的回忆令她抗拒再回到那个地方。但还有另一些东西,令她怀念。譬如徐府给霁王爷修建的小院,譬如碧海仙居,譬如颐湖……凡是有他的回忆,也许是因为分离,都自动抹去了不好的部分,只留下好的……
她狠狠地抓了下头皮,妄图将这些记忆挖出来,可是除了心情更烦躁以外,并无一丁点效果。
因为天下乱了起来,走夜路不安全。入夜之后,维克多将货车停在一个小村子里,指挥汉人车夫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奉上一小罐盐巴,求住宿。
这年头盐巴在乡村的流通程度高于银子,这一小罐着实不菲,一家之主看了两眼放光,又见四人中有姚鸢一个弱女子,防心略放,招呼人进门。
村里太黑了,姚鸢起先没发现异常,到了屋里,见到女主人正教男孩子识字,那男孩子听见声响,好奇地回头瞧热闹,正与姚鸢看了个对脸,没想到彼此都还记得对方!
“是你!”这小屁孩,就是当初不让茹莨摘蔷薇,却隔着门把霁王爷逗笑那位!
小屁孩也学她:“是你!”
他娘将他扯了一把,教训道:“什么你不你的,该怎么叫人,娘没教过你吗?”
小男孩蹦下高脚凳,几步蹿到姚鸢身边,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歪着头道:“看你的年纪,我该叫你娘姨,可是你又梳着姑娘头,我娘说,要给没嫁出去的叫姐姐,我到底该叫你什么?”
姚鸢被逗笑了,虽然很想当姐姐,可是总不好管人家年纪轻轻的爹娘叫叔姨,便做一副慈祥状,摸摸他的小脑袋,道:“还是叫姨吧!”
小屁孩一动不动,只将眼皮翻了翻,一本正经地说:“男人头摸不得,摸了要负责。”
姚鸢正摸得起劲儿,闻言一顿,抬头看一眼他那笑得尴尬欲过来制止的父母,摆摆手,忍俊不禁道:“你想我这个当姨的怎么对你负责?”
小屁孩瘪瘪嘴,一脸无奈地说:“还能怎么负责,只能嫁给我了。”
你多委屈似得!姚鸢哭笑不得,在他光滑的腮帮子上,轻轻拧了一下,“你这碰瓷儿的技术不赖呀!”从兜里掏出维克多在路上买来哄自己开心的彩陶人给他,想着哄哄就得了,他却不接,瞥了眼,嫌弃道:“没有你好看。”
饶是仙道一脸苦大仇深,也被他逗笑了,摇摇头道:“人小鬼大!”
小屁孩的娘将他扯回身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孩子太淘,让诸位看笑话了。”
姚鸢淡淡一笑,觉得这孩子淘得恰到好处,以至于她这么排斥熊孩子的人,都觉得可爱,十分难得。
以前公司大老板经常带他的双胞胎儿子来公司,那对混世魔王简直就是人间灾难,姚鸢每次见了他俩都恨不得摔了电脑屏幕出走,年纪大的同事总劝她:“小孩儿都这样,等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习惯了。”
不想生孩子的念头,大约就是那时候深植心底的。
此时此刻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有个小屁孩这么有趣的儿子,也是可以接受的。
只是这个孩子跟谁生,现如今倒成了问题。
她想起自己吞下的那一粒丹药,心沉了沉。
维克多又额外给了银子,小屁孩的爹杀了只鸡,还磕了俩鸡蛋,让小屁孩的娘给他们做了顿丰盛的晚餐。
期间小屁孩一直有意无意地围着姚鸢打转,时不时冒出一两句童言无忌,将她逗得心情大好。
饭做好后,小屁孩的爹把桌子搬出小小的灶间,放到院子里那棵粗壮的桂花树下,这时节半弯勾月挂在树梢,桂花开的正好,清风徐来,送来阵阵香气,仰头一闻,沁人心魄。
小屁孩爹者小屁孩给布上凳子,小屁孩数着人,摆好四个小凳,最后又将自己的小木马拉出来,放在姚鸢身后。
姚鸢从来没这么招孩子喜欢,一时间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连忙夹了只鸡大腿给他,他却眼巴巴望着她,摇摇头道:“你吃吧,你太瘦了。”
仙道很不是滋味地垂头叹气,感觉自己一定是从小就没长心眼,所以长大才没媳妇。
姚鸢也被撩到,惊奇地笑问:“你这些话都是跟谁学的?”
小屁孩的爹正好端着一盘葱油饼过来,闻言红着脸道:“我跟他娘从来没教过。”
小屁孩则指了指隔壁,“跟我石爷爷学的,石爷爷总把好吃的留给石婆婆。”
姚鸢这才想起,隔壁还住着一个石婆婆,想起那时她对自己一番嘱咐,再联想这段日子以来发生的种种,心里充满感怀,便搁下筷子便要去拜访一下。
小屁孩却道:“爷爷带着婆婆走了。”
姚鸢微微一愣,石婆婆的丈夫不是死了吗?记得她家供奉了一张牌位,牌位上唯有亡夫二字她能认识。
小屁孩他爹便解释道:“石大爷前两年说去看儿子,结果一去无回,大家都以为他死了,没成想前几日突然回来了,说这边要打仗了,怕不太平,要带着老婆子搬到北边去,大家拦不住,只好任由这老两口走了。”
姚鸢点点头,心说真好,不管在哪儿,老两口团聚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