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夜色黑得格外浓厚, 一盏孤灯压根照不亮脚下的路, 要仔细看着,才能不被偶有缺角的青砖绊倒。
此时的凤尾巷还沉睡着,安静得让人想不起它人声鼎沸的模样。
夜风从寂寥的巷子里穿过, 在街面上融合,带着哨声钻进脖子, 姚鸢下意识地瑟缩了以下, 忽然意识到,已经到了八月, 天开始转凉了。
初来帝都是暮春,现今离开是初秋, 这两种时节的景色约莫是差不多的,都是不冷不热, 正适合花开。只是春季象征着希望, 秋天则一向萧索, 一个来,一个去,景应着时,情应着景。
临别时,霁王爷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珍重,也不是再见, 而是一句嘱托:“往北走。”
无论是聚贤庄, 还是崇眸教, 想要攻克帝都,战火都会从南方开始蔓延,越往南,这天下就会越乱,往北走,还能寻得一席安身立命之处。
至于还咬着她不放的黑羽卫,他自会截断。
姚鸢只看着他胸前那把兀自滴血的匕首不言语,实际上她早已有了抉择——搭乘弗朗基的船队出海,远离这片大陆。
箫轼钦已死,她与霁王爷也已恩断义绝,申朝实在没有令她眷恋的地方了。
仙道决意护送她到了目的地,再回来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姚鸢本欲劝他,人离乡贱,不要跟着自己冒无谓的险,可是一想他今日也听到了崇眸教的秘密,不如暂时离开,以避锋芒。
于是两个人一起敲开了弗朗基航海培训班的门。
开门的是姚鸢的素描徒弟,卷发少年维克多。多日不见,维克多睁开惺忪的睡眼,一扫清梦被扰的烦躁,惊喜万分地唤了声姚。
姚鸢直接道明来意,令他叫醒店中掌柜,呈上自己离开任意门村时身上带的大半金子,要求尽快出海。
她之前到这里上过几次航海课,交过不菲的培训费,那其中就已经包括出海进行实践操作的费用,此番加钱,是为了让他安排立刻离京,前去最近的海岸。
掌柜贝里最爱的就是金子,看在金子的面子上,对姚鸢提出的要求没有任何质疑,笑眯眯地说:“去弗朗基的船并不是随时都有,三五年能赶上一艘就不错了,但是你运气极好,最近刚刚有一艘从新世界来的探险船靠岸,你如果着急离开,可以搭乘这一艘。”
他显然看见仙道肩头的血迹,知道两个人处在危险之中,不得不离开申朝,即便这个选择很危险,他们也不会拒绝。
维克多却提醒道:“姚,他们贪婪,残暴,危险。”
是啊,这时代所谓的探险家,大多都是野心十足的亡命之徒,为金钱所驱使,罔顾道德,泯灭人性。姚鸢头疼地捏了捏眉心,问贝里:“下一艘货船大约什么时候靠岸?”
贝里耸耸肩:“上帝知道。”
仙道本来也不想背井离乡,这么一听,便建议道:“不如我们先北上?”
在他眼里,霁王爷虽然是个卖国通敌的大奸臣,对姚姑娘的感情却是真挚深厚的,王爷既然建议她北上,北方就是安全的。将她送到安全地点之后,他便能及时抽*身,南下阻挠崇眸教往北进军了。
姚鸢摇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还在申朝的地界上,她就永远也躲不开梦靥般的纠缠。
崇眸教和黑羽卫,还有箫轼钦的死,霁王爷的伤,都会让她终日惶惶。
她还是决意出海。
贝里揣着金子,意味深长地笑道:“看来姑娘已经下定决心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了。”
他安排了一辆运货车,让维克多亲自护送两人去海边。
出城的时候,城门口排起了长队,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原来是大理寺的人带头,正在排查进出城的人。
姚鸢起初以为自己已经成了通缉犯,有点受宠若惊地到处找通缉令,仙道则有些按耐不住,想冲上去跟大理寺的人说霁王爷与崇眸教密谋一事,幸亏跟车的汉人的伙计提醒了他们一句:“两位别怕,这几日城门处一直这样,小的听说是因为皇上要大婚了,为了出宫迎亲时的安全,大理寺例行肃清城中可疑分子。”
姚鸢有些心虚,她是黑羽卫追杀的人,大理寺会不会也接到了诛杀令?
然则出城的过程意外顺利,她所乘坐的这辆货车甚至没有被盘问几句,大理寺的官员只瞄了一眼,便摆摆手放行了。
看着其他人羡慕嫉妒的眼神,姚鸢自然知道这绝不是侥幸。
她回首望去,却没看到预想中的白影,只看到一个不起眼的灰衣老头鬼鬼祟祟地躲到了队伍后面。
出了城,才看见几个蜘蛛人正吊在城门上粉刷新漆,想来也是为皇帝大婚做准备。
“如今西陲战事正酣,聚贤庄叛乱未平,崇眸教余孽也活跃起来,皇上为何偏偏这时候选择大婚呢?”仙道极想留下来保家卫国,可是受人之恩又不能不报,只好咬牙克制着,老老实实坐车出城。
姚鸢猛然想起,箫轼钦说过,皇帝要娶茹莨,恐怕大婚不久,茹莨也要被送进深宫了吧!
她亲爱的皇叔,会不惜一切代价地解救她,还是让她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姚鸢怅惘地想,此番离开,恐怕永远也无法得知茹莨的结局了。
只希望这个勇敢、灵动的姑娘,能挣脱悲惨的命运,最终迎来光明和自由。
伴随着姚鸢出京,离帝都越来越远,凤尾巷中,自她踏出宅门就昏迷过去的霁王爷终于悠悠醒转。
因为失血过多,外加重伤之后日夜兼程,不曾休息片刻,他整个人都已经虚脱,昏迷了七个多时辰。
得亏守在他身边的是玉瞳而不是寻常大夫,不然这会儿王府就该收到病危通知,开始准备丧事了。
饶是玉瞳,也差点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对他用了他最厌恶的蛊虫。蛊虫不仅能修复他的伤,还不会让他感到疼痛,但蛊虫是靠怨灵养起来的,它会把浓浓的哀怨和悲切留在所经过的肉*体里,经久难消。
当年他在南疆被挚友背叛,重伤将死,阿姐捡他回来,就给他用了这种蛊虫。起初,他恢复得很快,但是三五日之后,便被怨气折磨得痛苦万分,先是极度消沉,继而开始自残,最后甚至神志不清地跳下了豢养怨灵的极渊……
她和阿姐都以为,他一定会被怨灵分食,寸骨不剩,没想到他不仅爬了上来,还从此脱胎换骨,成了……
可蛊虫依然在他心里留下了极重的阴影,在南疆的那一段时间甚至三五不时地发作,将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当年这里新老皇帝交接之际,恰逢他又被怨气折磨,他实在受不了,封闭了六识,主动进入深度昏迷的状态,是被抬着回到帝都的。
如若当时他状态好,现在哪还有愚蠢自负的小皇帝和那自以为是的太后作妖?
玉瞳用完蛊虫,又有点懊悔,生怕他醒来之后,再度陷入那年的疯癫状态。
可是看着他面色逐渐恢复红润,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甚至连气息也逐渐平稳,又暗自给自己鼓励:他不爱惜自己在前,本教主为了复兴圣教,逼不得已才用极端手段挽回他的性命!
她哪里知道,他任凭那把匕首插在自己身上,是怕一旦拔*出来,晕伤口的姚鸢看见血肉翻飞的场景会倒下。
只是后来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他懊恼后悔已然晚矣。
如果时光倒流,他一定选择让她晕倒,令仙道带她直接离开。
那一粒丹药,断绝的不是他对她的念想,而是一种人生选择。
在石婆婆的房子里,那张被供奉的牌位上写的是:亡夫石彧琛之位!
石彧琛是他的姓名,而那石婆婆即便已经鸡皮鹤发,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姚鸢的影子!
当时他第一反应是,这都是安排好的巧合,是陷阱!可是片刻后,年轻时一桩遭遇忽然涌入脑海:那时父皇为求长生,广招天下术士,其中有一位自称来自东海仙洲的,颇受他的赏识。那个人跛着脚,生的其貌不扬,须发皆已灰白,穿一身灰扑扑发青的外衣,手中常拿一面破败的羽毛扇,看起来与一般的江湖术士并无二致,然则细致处却透着古怪。
譬如他只喝凉茶,衣领总是洁白无瑕,每日都要泡澡……
他还为自己算过一卦,不仅说了命中注定的一些遭遇,还为自己写了八个字:半生孤独,终老无依。但他同时也令自己不必沮丧,有一方法可破解,那便是:舍弃红尘,与一人携手归隐。
这一卦后,这位方士便消失了。父皇派了很多人漫天遍地地寻找,直至驾崩,也一无所获。
后来他对比了这位方士留下的字迹,发现与自己的笔迹极为相似,再回想那些细节,总觉得毛骨悚然。
再后来,他预言的事情一一应验,霁王爷又在南疆亲眼见识,甚至操作过很多许多玄妙之事,越发相信,这世间缘法机妙,确有非凡之处。
所以在石婆婆处,他看到那张牌位,看到与姚鸢肖似的脸,看到这闲散舒适的隐居生活,不由便想起了那位方士,想起了他所说的:舍弃红尘,与一人携手归隐。
时至今日,他仍不能确定,那肖似自己的方士和肖似姚鸢的石婆婆是真实的存在,还是一个虚幻泡影,但那种选择,无疑令他心动,也令他恐惧。
心动的是,当真可以放下万千重担,轻松走天涯吗?
恐惧的是,若选择了这种生活,那些理想和报复都抛诸脑后了吗?如画江山,真的交到一个毒妇和一个蠢货手里?
那个小院对他影响最大的一点,却是他对姚鸢的态度。
从那以后,他便自心底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人,想到最后她会在一个恬静的院子里,养着自己喜欢的花,给自己生两个孩子,最后守着自己的牌位安静过活,便觉得这才是至亲的妻。
可同时,又不得不提防着她,因为石婆婆的丈夫在她年老时选择了离开,也许是发现了什么,对她产生了排斥。他不由得怀疑,也许自己选择放弃江山,并非出自自愿,而是这个枕边人用了非常手段。
若没将自己和姚鸢代入成那个方士和石婆婆,他们的关系不会忽然拉近,更不会骤然走远,一切都会慢慢发展,彼此慢慢走近对方心里,打下坚实的感情基础,轻易不被撼动。
那样的话,也许他与姚鸢,真能走到最后,结为夫妻,养育孩子。
可如今,姚鸢吞下那粒丹药,意味着他们之间永远也不可能有孩子,那方士与石婆婆的归隐生
活,便永远也不可能发生在他和姚鸢身上了。
他注定还是要走上一条半生孤苦,终老无依的道路。
从昏迷中醒来后,他没有陷入疯癫,却极度消沉,整个人就像冬日里的荒草一般,毫无生命力。
玉瞳只当是蛊虫的副作用,心虚地退到一边,不敢搭话。
如此过了三天,他不吃不喝,枯坐在昔日与姚鸢同床共枕的起居室里,形同失魂落魄。
玉瞳几次想与他说这次进京的目的,都无功而返,最后帝都形势实在不容她待下去,只好带着遗憾离开。
太后找他找得都快疯了,听闻他所在凤尾巷闭门不出,还以为当真要反,连诏书也不听了。然则派到凤尾巷的人却说,王爷似乎魔怔了,她听了形容,心中疑他是装傻以逃避拷问,又怕贸然治罪会得罪朝中群臣,只得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亲自登门探望。
在皇帝大婚的关口,霁王爷的态度毕竟关乎极重,太后此番做法虽不合礼,却也被许多人理解。
只是王爷如今的所在令她很尴尬。
不在王府,却在曾经豢养外室的地方。光是身为王妃的亲姐这个身份,就让太后十分难堪。
但她毕竟还是来了,亲眼看到了他现在的状态。
相识近二十年,便是在他重伤初醒,得知自己失去了父皇、兄长和皇位的那一霎,他也没有消沉成这样。
一向爱洁的他,头发凌乱,胡须参差,衣衫不整,身上混合着汗臭和血腥,狼狈非常。
太后暗想,即便黑羽卫在任意门村失利,姚鸢这回肯定也是真死了。
这回倒该谢谢那群南疆乱民。
当然她并不相信霁王爷会一直消沉下去,抱着防患未然的想法,令人将他抬到了宫中,召集太医院所有太医,集体诊治。
太医只能看到他胸口新结的疤,旁的一概诊不出来。
转眼到了皇帝大婚的这一天,霁王爷仍旧没有恢复正常。
他已经七天七夜没有睡觉了,水米倒是偶尔能进一点,但吃的比猫还少,短短这几天的功夫,就瘦削成了皮包骨。
第二日,皇帝带着新晋的皇后——霁王爷亲自举荐的,来自江南水乡的书香女子谢氏,一起去清华宫探望皇叔。
霁王爷勉强捧起一杯茶,手哆哆嗦嗦,多了嘴边所剩无几,他皱一皱眉,把那一口送到嘴边,忽然又一哆嗦,那一口也洒了!
他咬一咬压根,忽然狂躁起来,一把将杯子摔得烂碎,接着开始砸桌椅——清华宫都是他生母淑妃留下的遗物,平日里着人细细保养着,爱护得紧,此番当真吓坏了所有人。
皇帝呆呆看了半天,直到清华宫被他破坏得面目全非,皇后躲在他身后抽泣,他才反应过来,忙叫太监上前制止。
亏得霁王爷多日不食不睡,又发了这一通疯,整个人虚弱得十分绵软,不然太监哪里制得住他。
小皇帝眼见几个太监就能将他制住,心中顿起歹念,不由就想当场弄死他,再对外宣称是疯病自残而亡。
可是皇后却一个劲儿扯着他往后走:“陛下,皇叔的眼神,实在太可怕了,他是不是疯了?”
小皇帝跟着看向霁王爷的眼睛,却见那双眼睛通红凌厉,三分疯邪,七分透彻,顿时一个激灵,暗道差点上了他的当!
连忙退出去,吩咐太监去叫太医。
三天婚假一过,便在朝堂上宣布,封茹莨郡主为贤妃,入主辰华宫!
群臣哗然,可惜无力回天。
皇后只会在寝宫里哭,连去太后面前抱怨一句都不敢:她的寝宫离皇帝的寝宫遥远,中间还隔着太后的寝宫,若主动去找皇帝被太后看见,少不得要被批评无德还有失体面,而这辰华宫就在皇帝寝宫旁边,抬脚就到!这分明是偏爱,是当众打她这个皇后的脸!
当然就算她去告状,太后也没空搭理她。
边陲战事告急,连发十几封急信要粮要人。粮还好解决,霁王爷治下国库充盈,就算打十年仗也供应得起。可这人,着实令太后犯愁。
蓟州已然压不住聚贤庄叛乱,也在申请调人。
该从哪里调,各自调多少,太后在听政阁问询,然则萧轼钦生死未卜,霁王爷又病着,朝中的大小狐狸不敢担责,纷纷推诿,只叫太后定夺。
太后一介女流,搞搞政*治还勉强可以,调兵打仗实在是外行!
偏在这时候,东南沿海出现一股势力,宣称掌握了太后当年毒杀太后的证据,号召正义之师一起去蓟州支持聚贤庄众英雄,讨伐杀夫窃国的夏白薇!
黑羽卫调查之后回来禀告说,起头的,是个女子,看那样貌,似乎是昔日霁王府的杜侧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