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给你种草莓

2.第二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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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点开始,便利店人流量剧增,兰朵也忙了起来。

    提前放好的关东煮早已在锅里沸腾并散发着浓浓的香气。略有些冲的东南亚风情的咖喱味和甜酸可口的番茄味道混杂在一起钻进鼻腔,最终都化作从支气管里溢出的二氧化碳。

    兰朵和小顺负责收银台结账,而另一个搭班的春风则主要忙于关东煮、包子和饮品这一块。

    冬天了,奶茶和咖啡比冰淇淋受欢迎,总是一杯接着一杯,春风常说忙碌起来的时候就像是流水线上没有灵魂的冰冷机器人一般。

    小顺在这里工作两年多了,算是资历老的员工了,兰朵刚来店里工作,许是因为两人年纪相差不大,店长就把她安排给小顺来带,两人也就顺理成章地搭班。

    小顺矮胖,圆圆脸蛋上挂着两个深邃的小酒窝,很是可爱。

    他常自夸初中同学时隔多年再见他都说他一点不变,生了一张永远不会老去的容颜。

    就好像时间永远停留在2010年,那一年夏天他在学校操场上和年级里其余几百个同学一起拍毕业照,暗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还冒着热气,少年们都挺直了脊背立在烈日之下,努力睁大着眼睛,总希望照片里的自己是好看的。

    大眼睛好看,勾唇微笑也好看。

    小顺说他小学时候成绩还不赖,虽然考不到三百分,但也能拿个290,稳妥。

    只不过初中时候,母亲生了重病,家里不仅少了一个脊梁柱还多了一个负担,光是每天按顺序吃的药就不下七八种。

    家里困窘,他哪里顾得上学校里的课业,想方设法地打.黑.工补贴家用。

    他说挺后悔的,要是当初不要脸一点一个劲儿地读书,没准现在已经熬出头了,光宗耀祖也不是不可能的。

    每每他谈起这件事情,春风总免不了泼他冷水,“你现在考也来得及啊,不是有成人自考么?满足你一个大学梦啊。”

    小顺讪笑。

    兰朵有时候也跟着起哄,浅笑着点头附和春风的说法,“对啊,和我一起上夜校呗,现在报名还没截止吧。”

    小顺挠挠头,一脸苦大仇深,“别人说大学学位证不过一张纸,那这成人继续教育的文凭我看就是一张废纸,有这钱和闲工夫,我给我老娘每个月多买点乌骨鸡人参补补身子都强。”

    春风睨他一眼,大概是考虑到兰朵这个考生在场。

    小顺也知失言,低头,乖乖把嘴巴拉链拉上。

    行行行,他不说了。

    多说多错。

    兰朵倒不在意,她也经常忖度夜校这个决定的正确性。

    想当初,她交完夜校的钱,兜里只剩下一百多元现金。

    她盘算着还能吃几顿饭,然后机缘巧合地在这家便利店找到了工作。

    那时候她迷茫,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是要读书,还是随便找个工作先安定下来再说。

    对着青年旅舍蒙着厚厚一层灰尘的低矮天花板,她思考了一整晚,直到遮光效果极差的帘子泄露了时间的流逝,直到明亮光线钻过窗缝又穿过她的指间罅隙,兰朵才倏地从硬床板上坐起身来。

    眼底蒙着一层乌青色。

    她头晕脑胀,嘴唇干裂起皮。

    因为缺少睡眠她的心沉重地跳跃着。

    不过,她想,她是希望能继续读书的。

    拉开窗帘,强烈的光线好像要逼着她接受来自这个世界的挑战。

    以前没有珍惜过读书的日子,现在才发觉离开“学生”这个职业之后,就像是沙漠里丢失了指南针的旅行者,迷茫又痛苦。

    她高中毕业已有两三年,自然不能再参加普通高考,也唯有选择成人自考本科这条路。

    脑子还是晕晕乎乎的,她起床洗漱,在住所旁边的包子铺买了俩芽菜肉包,就按照网上查到的信息,报了一个夜校辅导班。

    那个报名办公室又小又破,看起来也不像什么正经机构,但确确实实应当是还算不错的夜校,好歹这夜校借了初蒙高中的场子来上课。

    负责财务的女人身上喷着劣质香水,廉价的味道布满办公室每个角落。

    她点着现金,为了方便,时不时用舌头舔一下指尖,再贴到纸币的一角,数钱的时候还和办公室里另一个人秃头中年男子有说有笑,谈论着他们身边的八卦轶闻。

    交钱的时候兰朵没什么感觉,看起来精明市侩的财务老师数钱的时候,她也就呆愣着跟着数数。

    那财务老师数完,满意地一点头,对她说“正好”的时候,她也就申请木讷地说“噢”来回复。

    再之后,填写学员证,入档案,开发.票,她完全配合她的工作,如同他人掌控的提线木偶一般傻气。

    从阴暗潮湿的楼道里一路迈着步子走到旋转楼梯,下楼的时候,鞋底和刚被清洁阿姨拖过的还未完全干的复合木地板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响。

    不知道折磨的到底是耳朵,还是躺在左胸房的那个东西。

    在这座古旧陈腐的旋转楼梯上,她以螺旋向下的运动路线走出了这栋拥有悠久历史的建筑大楼。

    她蓦地想起但丁在《神曲》里提到,在他游地狱之时,一直是以螺旋向上的方式在前进的,先绕过地狱,再是炼狱,最后就能在那个汇聚着万千光明的小山顶见到天堂。

    这么看,她正好相反。

    兰朵不敢去碰楼梯扶手。

    即使她知道这些细小角落刚刚被清洁阿姨清洁整顿了一遍,但她心里依然有一道虚幻又真实的坎横亘在那里。

    她觉得那是脏的,是落着灰尘的,而她只要将手掌心触碰到那个实体,她的手心也会沾上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走出底层的大门,头顶是不温不火的日光,倾泻而下,面前是巨大但不够葱郁的栗子树,据说在这个老街区所种下的栗子树都有几十年的历史,用“古老”一词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光影斑驳,投射在墙面上。

    流光从成千上百片叶子间努力找到一条触碰暗灰色水泥地的路线,投下一片又一片不规则图形的阴影。

    兰朵的眼皮接触到亮光,暖暖的,但瑟瑟秋风又直呼在她脸上,她那天只穿了一件鹅黄色牛仔布衬衫,不禁打了个哆嗦。

    她好久不接触这座城市,都快忘了这座城市总是突然降温又突然回暖。

    总让人措手不及,懊恼异常。

    她走下门前的那三级台阶,低头盯着手掌心攥着的白色学员证。

    最廉价的纸卡,但为了获得它,她却花了几千块大洋。

    这时,兰朵才后知后觉地咬紧了牙关,觉得这学费真他妈贵。

    肉疼。

    钻心的疼。

    比说谎之后吞一千根针还疼。

    她生平很少思考抉择的对错,但这一回,她却开始忧心上夜校考成人本科这个决定到底是否正确。

    她干瘪的钱包告诉她已经没有别的退路。

    她将双肩包抱在怀里,走向地铁站的时候,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她回头看身后那座腐旧阴沉的大楼。

    今川市的风有点神经质。

    总是一阵凶猛,一阵温柔。

    用那种最让人牙痒痒的形容,那便是给你一巴掌再给你一颗甜枣吃来忘了之前的疼。

    也许是突然拂过她衣角和碎发的一阵微风,抚平舒展了她原本垂丧的眉眼。

    回首看那座死气沉沉的建筑物时,她突然释怀了。

    她兰朵出生到现在不过二十载,其中做错的决定还少吗?

    该后悔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多这一笔,又怎么样呢?

    错了就弥补就修正。

    积极比消极有用。

    笑容比眼泪值钱。

    “兰朵,你不要觉得沮丧。犯错是痛苦的,但那是唯一发掘真我的方法。”恍惚之间,耳畔又出现了那个特别的声音,像是突然坏掉的磁带,这些字眼一遍遍地交错重叠。

    兰朵收回视线的那一刹那,眼前浮现出那一道瘦长的背影。

    他就好像站在某一棵栗子树下面,脊背直挺,像是一根永远向上永远坚.挺的标杆。

    而雪白的花骨朵柔软又脆弱地落在他的黑色外套上。

    继而坠到地面。

    只是。

    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了。

    她是说——

    真实地出现。

    **

    忙碌起来,时间就好像过得比平时快一些。

    六点是便利店最忙的时候,总是不停地涌入一批又一批今川大学的学生。

    几个衣着风格相仿,都散着一头梨花烫的女生并排步入店内,互相抱怨着期末了忙得累死累活。

    其中一个说着她在没有任何相关文献参考的情况下还坚持瞎几把写现代史和维多利亚时代与蒸汽朋克简直是真的勇士。

    女生双手捂脸愁云惨淡之际,她身旁之人也诉苦说她还有七篇论文只写了零星大纲。

    一到年底,感觉谁也没比谁过得好。

    兰朵在便利店工作了一月有余,早已驾轻就熟。

    她动作迅捷地清点商品,结算,送走一位位顾客。

    “您好,一共是32.8元,请问是现金还是支付宝?”兰朵看着电子显示屏里巨大的数字,说道。

    迟迟没得到回应,兰朵只能往顾客看去。

    这一看,她也呆住。

    “兰……兰朵?”一台之隔的女生拥有标准的南方妹子长相,又小又白净的瓜子脸盘,留着中长头发,发梢内扣,显得她更加娇小可人。

    寡淡柔情的远山眉之下,星眸璀璨,眼波流转,在灯光下更显得娇俏美好。

    女生语气中满是惊讶和不确定,不过,在两人对视几秒之后,她绽放笑颜:“兰朵,是你吧。”

    “嗯。”兰朵点点头,无波无澜道,“好久不见啊,陈青妍。”

    其实这个场合下,不该和陈青妍多说私事。

    于是她有意提醒陈青妍此时她正在工作,“请问是现金……”

    ——却被女生打断。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美国念书吗?”陈青妍皱眉,但很快,她又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个合适的答案,“哦对,这都十二月底了,你放假了吧。”

    她眸光在兰朵的绿紫色工作服上转了两三秒钟,道:“在这里体验生活?”

    排在陈青妍后面的中年男人已经在不耐烦地催促,“快点行不行?后面还有那么多人呢。”

    兰朵也很为难。

    陈青妍再这么下去,她可是要被投诉的啊。

    许是听了路人的抱怨,陈青妍也意识到自己这样做不太好,歉疚地和人家说了声对不起,便拿出手机支付。

    “有积分卡么?”

    “没有。”

    下一秒,陈青妍从斜跨包里掏出一张票贴着台面递到兰朵面前。

    兰朵茫然,眉间的褶皱如同细密画上起起伏伏的连绵山丘。

    “这是我们学校社团文化节话剧表演的票,你应该有空吧?那就来看看吧。”

    “是《图兰朵》哦,你也很怀念吧,兰朵。”陈青妍被催促过一次,学了乖,这回语速极快。

    兰朵没有给她任何回复,只是将小票递给她,目光投向穿着墨绿色冲锋衣的中年男子,“下一位。”

    余光扫过那张安静躺在桌面上的细长条门票。

    图兰朵啊……

    她分出一半的心神在想陈青妍刚刚说的话。

    时至今日,她才再次意识到许多小事都会在一个人的心里埋下一颗小小种子,然后随着时间推移生根发芽,长成一个不可忽视的部分。

    这个比喻放在陈青妍的身上应当也是合适的。

    高中时代,她和陈青妍都是话剧社的社员,也都十分热爱话剧表演。

    当时的剧本是《图兰朵》,一个众人皆知耳熟能详的经典故事。

    话剧社不仅在今川中学是优秀社团,更是市a级社团,因而经费足,批给他们的场地也豪华。

    社团的核心人物也同样是精神领袖在讲台上。

    白衬衫和卡其色休闲裤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沉着内敛。

    但他天生带着肆意洒脱的气质。

    转着笔,看着剧本,他突然抬头,清透且带有一丝威压的目光在台下几十位社团成员之中一一扫过。

    然后,他清隽美好的脸庞大致左边角落里望着窗台走神发呆的女生的方向,“你叫兰朵是吧?”

    “嗯?”在听到自己的名字突然被提到之后,拥有一头漂亮羊毛卷的女生这才回神,清澈见底的眸子中写满了茫然。

    就是这样如同白纸一般的少女,才能被拗成任何形状,灌注烧制成任何角色。

    “既然名字这么有缘,图兰朵这个角色就拜托你了。”他讲话的时候台下一般都是安静的,因为据说他极其讨厌杂乱、嘈杂和混沌。

    而一旦他皱眉的时候,所有目睹他表情的人都能幻想出暴雨将至的场面,便下意识地噤声。

    ——拜托你了。

    他在这四个字上加了重音,与此同时两人的目光也在空中骤然对上。

    那是兰朵见过最接近星空的眼睛。

    在黝黑和重重迷雾之中探索,也就能见到最为动人的星光。

    那个人没有辜负他的名字。

    ——言星昭。

    这个名字曾在今川中学的一届届学生中口耳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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